第13章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牛大壯就被一陣鬼鬼祟祟的敲門聲吵醒了。

篤篤篤。

三下,停。

又三下,停。

跟接頭暗號似的。

牛大壯翻身下床,套上一件長袖——後背那四道紅痕還在,不能露。

拉開門。

王二狗蹲在門檻外麵,縮著脖子,左看右看,活像一隻偷雞被抓的黃鼠狼。

“大壯哥!”

他蹭地站起來,手裡提著兩瓶二鍋頭和一袋花生米,堆著一臉討好的笑。

“我來拿方子。”

牛大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天色。

“這才幾點你就來了?”

“四點半了,我不是著急嘛。我怕被人看見。”王二狗搓著手,嘿嘿笑了兩聲。“這事兒讓人知道了,我在村裡還怎麼混?”

牛大壯冇好氣地讓開門。

“進來吧。”

王二狗像條泥鰍似的滑進院子,把酒和花生米放在石墩上。

“坐那兒,把手伸出來。”

王二狗乖乖坐好,把左手遞過去。

三根手指搭上腕脈。

脈象——弦滑而數,尺脈偏沉,關脈微澀。

牛大壯又看了看他的舌頭。

“伸舌頭。”

“啊——”

舌紅苔黃膩,舌根尤甚。

再看他右手腕上那塊暗青色的斑。

比昨天顏色又深了一點。

牛大壯鬆開手,轉身進屋,從桌子底下翻出一個爛了半邊的筆記本,撕下一張紙,找了根鉛筆頭,開始寫方子。

龍膽草、黃柏、車前子、澤瀉、木通、生地、當歸尾、梔子、甘草梢、萆薢。

寫完最後一味藥,他把紙翻過來,又寫了一行。

“忌辛辣、忌酒、忌房事。連服十四天。”

他把方子遞過去。

王二狗雙手接過來,捧在手心裡看了半天,嘴唇嚅動著,一個字一個字地拚。

“大壯哥,這個……是啥?”他指著‘萆薢’這兩個字。

“藥鋪的人認識,你拿給他就行了。”

“哦哦哦。”

王二狗把方子小心翼翼地疊成四折,塞進褲兜最裡層。

他蹲在石墩旁邊,搓了搓手,抬頭看著牛大壯,那雙三角眼裡居然泛出了一點水光。

“大壯哥,你是真的好人。”

“少來。”

“不是,我說真的。”王二狗使勁吸了吸鼻子。“你看村裡那些人,誰正眼瞧過我?劉瘸子昨天給我查了一通,收了我一百二,最後說我冇事就是上火。一百二啊!我在鎮上幫人扛一天水泥才掙八十塊!”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有點哽咽。

“就你大壯哥不嫌棄我,還給我看病開方子。兩瓶二鍋頭一袋花生米,你都不嫌寒磣。”

“行了行了,彆哭了,大老爺們的。”

牛大壯擰開一瓶二鍋頭聞了聞,放下了。一大早喝酒不像話。

王二狗擦了擦眼角,左右看了看,湊到牛大壯跟前。

“大壯哥,我也不是白來的。我給你帶了個訊息。”

“什麼訊息?”

王二狗壓低嗓門,聲音細得像蚊子。

“村長王德順在外麵養了個女人。”

牛大壯剝花生米的手停了一下。

“就鎮上那個足浴店,叫什麼金玉滿堂的。裡麵有個小姑娘,二十出頭,姓楊,叫楊小蝶。王德順每個禮拜都要去兩三趟。”

王二狗說到這裡,嘿嘿笑了兩聲。

“上個月我去那條街上辦事,親眼看見王德順從那店裡出來,摟著那姑孃的腰,還打了輛出租車去縣城開房。我跟在後麵,拍了照片。”

他從褲兜裡掏出一部螢幕碎了半邊的破手機,翻出一張模模糊糊的照片。

照片上確實能看到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禿頂男人,摟著一個穿短裙的年輕女人上車。

模糊歸模糊,但王德順那顆鋥亮的腦門,全村獨一份,認錯不了。

牛大壯看了一眼,把手機推回去。

“這事兒跟我有什麼關係?”

“啊?”王二狗愣住了。

“他包養不包養的,是他家的事。他老婆管不管是他老婆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牛大壯把花生米丟嘴裡嚼了兩顆。

王二狗張了張嘴,又合上。他本來以為這是個重磅炸彈,能讓牛大壯對村長有個把柄在手上。

冇想到人家壓根不感興趣。

“大壯哥,我是想說……王德順這人不地道。他當著村長,天天裝正人君子,背地裡齷齪得很。你跟他打交道小心點。”

“我跟他有什麼交道好打的?”

“嗐,你還不知道吧?”王二狗拍了下大腿。“趙德柱昨天回去之後,找了他爹趙老闆。趙老闆當晚就給王德順打了電話。我估摸著,這兩天王德順肯定要來找你。”

牛大壯嚼花生米的動作冇停。

“找就找唄。”

王二狗看著他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心裡一陣佩服,又一陣發虛。

佩服的是牛大壯的膽子,發虛的是替他擔心。

趙家在鎮上有錢有勢,王德順在村裡說一不二。這兩家聯手要收拾一個上門女婿,擱誰身上不得抖三抖?

可牛大壯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大壯哥,那我先走了。”王二狗站起來,把方子又摸了摸,確認還在兜裡。

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

“大壯哥,你這方子……真能治好?”

“照方抓藥,按時吃,半個月之內斷根。”

“大壯哥!我啥也不說了,你就是我再生父母。” 王二狗鼻子一酸,差點又哭出來。

“滾。”

王二狗一溜煙跑了。

牛大壯坐在石墩上,把剩下的花生米慢慢嚼完。

太陽從青牛山後麵爬上來,金色的光灑在果園裡,蘋果樹的葉子被照得亮閃閃的。

老黃牛從石槽邊站了起來。

它走到牛大壯身邊,低頭嗅了嗅石墩上的二鍋頭,打了個響鼻。

“大黃,你好點了?”

老黃牛甩了甩尾巴,冇有傳音,但眼神比昨天有精神多了。

紅糖水起了效。

牛大壯拍了拍它的脖子,進屋換了件乾淨T恤,開始打拳。

三十六路牛魔拳,從頭到尾走了兩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流暢了一截。

拳風炸響的時候,地上的塵土被震起一層薄霧。

他收勢站定,感受著丹田裡那團暖流。

比昨天又厚實了一分。

氣勁在經脈裡運行的速度也快了,像是管道被疏通了一樣。

“照這個速度,半個月內應該能摸到第二層的門檻。”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拿毛巾擦了把汗。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牛大壯把毛巾搭在肩上,轉過身。

果園門口,一個禿頂的矮胖男人正邁著官步走進來。

是王德順。

王家莊的村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