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晴線

羅翊琛下了飛機,經過行李轉盤,又走到抵達大廳。

最初幾次回國,他總會下意識地朝接機的人群望去,隱約期待著一個不可能出現的身影。

後來次數多了,期待被磨平,他已能毫無波瀾地徑直走過,直奔上車點或其他交通方式。

這次,他遠遠便看見一個穿著得體的年輕人舉著平板,上麵清晰顯示著他的名字。

年輕人見這不凡的氣質向他走近,立刻揚起熱情的笑容:“羅總,你好!我是鄭總的助理,叫我小歐就好!”

那股撲麵而來的朝氣讓羅翊琛微微一怔,彷彿看到了初入職場的自己。

雖然他自認還算年輕,卻仍被這種純粹的青春氣息觸動。

原來變得沉穩的代價,是許多無聲的成長鋪就的腳印。

“鄭總今天臨時陪太太去產檢,實在抽不開身,特彆囑咐我來接您。”小歐語氣恭敬地解釋道。

羅翊琛早在開機時就看到了鄭祁安發來的致歉資訊,他其實並不在意。

鄭祁安比他年長幾歲,是他首次外派時認識的同事,因同是S城人而相熟。

鄭祁安駐外期滿後便回國發展,是羅翊琛極少還保持聯絡的老友。

認識鄭祁安時,對方剛過而立之年,已有一個上幼兒園的兒子。他常和羅翊琛分享自己與大學同學出身的太太相識相戀的日常。

聽著那些平淡安穩的瑣碎,羅翊琛總會恍惚地想,在另一個平行時空裡,他和任悅是否也能過上這樣細水長流的日子?

可惜,人生冇有如果。

後來鄭祁安決定回國發展,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多陪伴家人。

如今時隔七年,妻子再度懷孕,夫妻倆更是格外小心。

羅翊琛本覺得不必如此麻煩,但對方盛情難卻。

況且,他也怕自己獨自在城裡轉悠,會不由自主地走向那些刻滿回憶的舊地,縱容自己沉溺於過去。

小歐利落地接過行李,引著他走向地下車庫。

一輛低調但線條流暢的黑色奧迪A8L靜候在一旁,內飾精緻,空間寬敞,恰到好處地符合他們的身份,又不顯張揚。

羅翊琛特地選擇週六落地,就是為了特意預留了時間拜訪老友,反正工作也不急迫。

司機先送他到下榻的酒店稍作休整,待鄭祁安那邊安排妥當後再接他去聚餐地點。

隨後鄭祁安來電,客氣地詢問是否介意在家用餐,因擔心妻子身體不便外出。

羅翊琛自然毫無意見,畢竟聚餐地點於他而言,隻是他準備的禮物是在飯店還是家裡送出而已,區彆並不大。

小歐接到新安排後便來酒店接羅翊琛。車上,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S城這些年的變遷。

聊著聊著,一通電話打斷了對話,小歐和他示意之後,便接了這個電話。

掛斷後說道:“羅總,我先送您過去吧。”

羅翊琛問:“是有什麼急事嗎?”

小歐馬上解釋道:“鄭總讓我去接一下辰辰…他兒子剛在福園路的藝術中心上完繪畫可,得接了他一起回家吃飯。”

羅翊琛是S城人,對這裡的的路線也很熟悉。

他知道先接孩子再去鄭家其實更順路,助理顯然是不想耽誤他或者是自己老闆的時間。

“沒關係,先接孩子吧,還是鄭總那邊趕時間嗎?”他語氣平常,但在歐助理眼裡卻自帶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不趕不趕!羅總不介意的話,就照您說的辦!”小歐心下感慨,這位羅總真是體貼。

車子平穩地停在一個頗具格調的藝術工作室門前。

看清車牌後,一個臉蛋圓潤、眼睛大大的男孩自己走了過來,後麵跟著的老師捧著畫具,將他交到助理手中。

近期鄭家夫婦無暇親自接送,都是助理代勞,省去了確認的環節。

看清車牌的鄭昊辰小朋友隨機動身,後麵跟著的是畫畫班老師,捧著一些教具,把他接到助理手上。

助理將畫具放入後備箱,讓鄭昊辰先上車。

車門打開,男孩看到車內的羅翊琛時眨了眨大眼睛,顯然有些意外,但立刻展現出了良好的教養,自然地打招呼:“您好,叔叔!”

羅翊琛其實是見過他的,在鄭祁安發來的全家福裡,那時他還是個被抱在懷裡的幼兒,如今已長成小大人的模樣,並且即將成為哥哥。

他能看出這孩子非常懂事,即使父母因即將到來的新生命而暫時疏忽了他,也未見抱怨。

這個年齡的小孩子其實是很敏感的,據說每個長子女都曾享有獨享的寵愛,麵對突然出現的弟妹,並非所有孩子都能坦然接受。

父母此時的引導至關重要,與兄弟姐妹的相處,將成為他們人生中持續的課題。

羅翊琛和任悅都是獨生子女,雖避免了這類問題,卻也意味著他們必須獨自承擔一切,失去父母便是失去了全部的依靠,直至走到如今的局麵。

他的思緒被回到駕駛座的助理打斷。

小歐笑著對男孩說:“辰辰,這是羅叔叔。”語氣友善,意在讓孩子完成禮節。

羅翊琛本想說不用客氣,他對晚輩的稱呼並不講究。

“羅叔叔好!”鄭昊辰反應更快,而且冇有像許多孩子那樣強調“我已經叫過了”,羅翊琛對這孩子超越年齡的成熟有了更深的認識。

小歐不想讓車內氣氛冷場,積極地尋找話題,和鄭昊辰聊起接下來的安排——和羅叔叔一起回家和爸爸吃飯,問他今天美術課學了什麼,並解釋爸媽今日的忙碌,作為無法親自來接他的解釋。

從孩子的回答中,羅翊琛能看出他是個思維清晰、反應機靈的孩子。

“那,什麼時候才能看到妹妹呢?”這是鄭昊辰在整段對話中唯一的提問,他略帶委屈地補充道:“爸爸媽媽不告訴我。”

羅翊琛不禁莞爾,溫和地問他:“你怎麼知道一定是妹妹呢?”

“羅總,這您就不知道了,”小歐心直口快地接話,或許覺得孩子聽不懂大人的調侃,“咱們眼前這位可是個小‘妹控’!在幼兒園就有玩得特彆好的小妹妹,上小學見不到了還難過好久,最後鄭總給他報了有托育的興趣班才緩解了這份‘相思苦’。不是親妹妹都這麼寵愛,心裡當然盼著是個親妹妹啦!”

羅翊琛卻不完全認同助理的調侃。

他隻覺得,鄭祁安夫婦將孩子教育得如此符合大人期待的“懂事”,是否也在無意中讓他過早地失去了部分童真?

作為從小被要求做“好孩子”的獨生子女,羅翊琛想起自己的童年,更想起失去父母後,他再也無法任性、必須迅速長大的那些年,心中五味雜陳。

鄭昊辰並冇有因為助理的調侃而忽略羅翊琛的問題,他依然保持著禮貌,認真地回答道:“因為,我希望是個妹妹。但…如果是弟弟,我也會好好愛他,保護他。”

羅翊琛聞言沉默了片刻,心中對這個孩子的喜愛又添了幾分。

車子終於緩緩停在了鄭家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