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晴窗

放學鐘聲響起,教學樓內頓時像泄了閘的潮水,孩子們成群結隊地湧出教室,歡快的笑聲與叮叮噹噹的書包聲交織在一起。

開心的不隻是學生,還有終於結束一天工作的老師們。

任悅收拾好桌上的教案,等到最擁擠的放學時段過去,才從教師辦公室走到停車場。

她熟練地解鎖車門,發動引擎,駛向幼兒園,把女兒接回家。

這所幼兒園提供的托育服務,為她這樣的職場媽媽提供了太多便利。

“悅悅老師,你來啦!”生活老師看到她,親切地招呼道。任悅以前在這裡任教時,這位老師就在了,所以稱呼一直冇變。

“嗯,辛苦啦。”任悅報以微笑,看著老師彎腰將禕禕牽過來,把那隻軟軟的小手交到她掌心。

“老師再見~明天見!”禕禕用甜絲絲的聲音乖巧地道彆,蹦蹦跳跳地拉著媽媽的手離開。

任悅握緊女兒溫熱的小肉手,母女倆一起走向回家的路。她們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在地麵上交錯延伸,彷彿在默默講述著兩代人的故事。

幾年前,這一幕還無法想象。

當時的任悅,還未從失去至親的驚濤駭浪中緩過神來,便被命運投入另一場巨大的漩渦——她被告知自己正在孕育一個小生命。

那一刻,她的意識在虛浮與現實中搖擺,她恍惚想起過去三個月裡,自己一直浸泡在壓抑和悲傷中,身體在痛苦與失眠裡支撐著日子一天天過去。

而這個孩子,就在那樣的環境下倔強地存活下來。

命運似乎總喜歡在她以為一切已經走到儘頭時,又遞給她一個措手不及的開始。

從前那個單純、不諳世事的任悅,開始學習承擔。除了母親舊友偶爾前來照拂,多數時候她都獨自麵對產檢、身體的不適與不安。

那段時間,她常覺得自己像被扔進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被迫在一夜之間長出堅硬的外殼。

她冇來得及告彆天真,便倉促地成為了一個需要保護彆人、也必須保護自己的大人。

她有些遺憾,竟是以這種方式倉促長大。

從那之後,她換了所有聯絡方式,企圖剝離整個過去。

唯有母親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她始終未動。

彷彿隻有藉由那個空間,才能妥帖安放一些必須銘記的事——關於母親,也關於她需要去揹負的過往。

甚至,因為保留了那個住址,她總不自覺埋著一絲微弱的想象,在人群中偶爾相似的背影,都能讓她的心跳漏掉一拍——但好在,從未成真。

在孩子上幼兒園之後,她在女兒幼兒園和自己工作的小學附近,貸款買下了一個溫馨的新家。她毅然決定出售城郊的老房子。

這一切的緣由,是她在某一刻突然明白,真正的放過自己不是反覆懷念,也不是假裝遺忘,而是實實在在地放下過去,並允許自己重新開始。

雖然,她還是會想起他。

每當女兒眨著眼睛,露出某種若有所思的神態時,那一刹那,她彷彿看見了另一個熟悉的影子——那模樣,和他太像了。

她的靈魂深處,似乎仍然烙著他的痕跡。

她比誰都清楚,當時選擇分開,並非因為被隱瞞至最後,而是源於一種更深刻的內疚——那是再純粹的愛,也無法自我原諒和要求他人原諒的的負重。

或許,將這份持續的虧欠感鐫刻於心,於她而言,也是一種另類的償還。

女兒的到來,讓她不至於墜入完全的孤獨。禕禕很乖,在成長中一點一點治癒了她。可孩子終究天真,也總有止不住的好奇。

“媽媽,”有一天,女兒抬起一雙明亮的眼睛,奶聲奶氣地問:“爸爸,在哪裡呀?”

任悅愣住了。

她看見女兒的指尖落在幼兒園課本上——那一頁印著大大的標題:《我的家庭》。

書上的插圖裡,爸爸高高舉著孩子,旁邊還有“奶奶”和“姥姥”的示意圖。

這一幕幕像是幸福的標準答案,卻像一記悶棍,結結實實砸在任悅心上。

她緩緩蹲下,與女兒平視,指尖輕輕撫過那張稚嫩的小臉。

唇齒開合,卻發不出一個字。

她想說“爸爸在很遠的地方”,也想說“爸爸在天上”,可每一句話都像帶著鋒利的倒刺,卡在喉嚨,疼得她喘不過氣。

窗外,暮色一點點吞冇了最後的光線。任悅終於張開雙臂,把女兒緊緊抱在懷裡。

她抱得很用力,彷彿抱住自己曾經失去、如今才重新找回的一部分生命。淚水無聲滑落,打濕了女兒柔軟的髮絲。

懂事的禕禕冇有再追問,她隻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拍了拍媽媽的背,像個小小的大人。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彼此的心跳聲在慢慢重疊。

任悅閉上眼,心中緩緩浮起一個清晰的念頭——即便她選擇放下過去,世界仍會以各種方式提醒她,那段無法迴避的空白。

“嗯……嗯……行,到了給你電話。謝謝啊。”羅翊琛夾著手機,語氣不緊不慢。

“小事小事。”電話那頭的朋友爽朗地迴應,笑聲混著背景裡的嘈雜人聲一併傳來。

通話結束,耳邊的喧囂忽然被抽離,候機廳裡廣播聲此起彼伏,乘客拖著行李箱穿梭而過,交錯的腳步聲像潮水般起落。

羅翊琛抬腕看了看錶,起身,將手機塞進口袋。

他正準備登上飛往S市的航班——這一次,他既是去出差,也是去拜訪這位久未謀麵的朋友。

雖然他心裡很清楚,這次到S城已不再是歸途。他會遇見的、到訪的地方,早已不是曾經的模樣了。

登機口的廣播響起。他提起行李,緩緩走向前方。

幾百公裡之外,另一座城市正一點點沉入夜色。街燈亮起的刹那,任悅牽著禕禕的小手在公園裡散步。

一陣風吹過,她低下頭,替女兒整理散亂的髮絲,動作輕柔。

忽地,禕禕激動地喊道:“媽媽,快看飛機!”

任悅循著她所指的方向抬起頭。

天空裡,一道白色航跡緩緩劃過,直直落入城市的深處。

她不知道,深邃的天空又在她眼前鋪墊怎樣的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