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第5章------------------------------------------,淺淺一層白,風掠過的時候便簌簌滾落,砸在泥土裡悄無聲息。經過昨日一整日的清掃鋤草,原本荒亂破敗的縣衙院落已經大變了模樣,滿地雜亂的枯枝碎礫儘數歸置,瘋長的野草被連根刨去,裸露出來的黃土地乾淨平整,一眼望過去敞亮許多,再不見往日死氣沉沉的荒蕪。、鋤儘雜草終究隻是開端,肉眼可見的簡陋破敗依舊隨處可見。牆皮大麵積剝落的垣牆,鬆動歪斜的木門框,漏風裂縫的窗欞,還有屋舍上被風雨侵蝕斑駁的痕跡,都不是一日清掃便能褪去的。昨日忙到日暮,隻來得及理順前院大體格局,餘下修補修繕的細碎活計,都要趁著近日天朗氣清、天乾土燥慢慢做完。,冇有刻意守著時辰起身,也冇有急促起身趕路的慌亂,隻是自然醒轉。夜裡靠著粗麻墊淺眠,身上蓋著單薄舊棉絮,雖算不上暖和安穩,卻也抵擋住了山野清晨的寒涼,隻是醒來時肩頸依舊帶著幾分酸脹,是連日趕路加上昨日俯身鋤地攢下的乏。,昨夜未曾燃燭,四壁昏暗安靜,冇有半點人聲驚擾。她慢悠悠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發僵的脖頸,簡單理了理衣襟,便推門走出廂房。,帶著露水冷冽的清氣,混著泥土與荒草淡淺的氣息,不腥不燥,格外清爽。站在院中抬眼望去,天光淺淺漫上來,昨日清掃過的地麵乾淨平整,鋤下來堆在牆角的雜草被夜風拂過,枝葉微微蜷縮,已經被曬得發蔫,再過幾日風乾透了,便是極好的柴薪。,她心底冇有波瀾起伏的喜悅,隻覺得踏實。,荒亂了便清掃,破損了便修補,簡陋了便慢慢添置。冇有一蹴而就的整潔,也冇有一夜成型的安穩,所有妥帖宜居,都藏在一點一滴的親手打理裡。,今日不做大範圍開荒,也不急著翻動土地,專做屋舍牆體、門窗垣牆的修補。在鄉野間住得久了,她比誰都明白,屋舍是根本,牆不漏風、門不歪斜、窗不透寒,才能遮風擋雨,安穩棲身。若是屋舍破敗漏寒,便是院落再整潔,也終究算不上安穩。,從行囊邊角翻出要用的物件。,並無精巧器具。一小捆柔韌的荊條,幾片裁好的粗麻片,一把小巧的鐵鏟,還有臨行前母親特意叮囑帶上的乾黃泥塊。乾泥遇水便能揉和成泥,填補牆縫最是方便,不用四處尋找泥源,遠途攜帶也省事。除此之外,還有幾塊打磨光滑的小木片,用來加固鬆動的門框木縫。,隨身帶的是文墨印信、綢緞衣物、金銀細軟,她的行囊裡翻來翻去,儘是這些修補屋舍、耕種勞作的農家物件。蘇清晏指尖撫過乾黃泥塊,想起臨行前母親絮絮叨叨的叮囑,偏遠之地不比家鄉,匠人稀少,采買不便,許多細碎難處都要自己應付,這些不起眼的東西,到了窮荒之地反倒最管用。,句句都應驗了。,尋常人家修補牆屋尚且要四處尋訪等候,更彆說她孤身一人,若是等著外人上門修繕,不知要拖到何日。與其求人,不如自做。牆縫自己填,門框自己固,窗紙自己換,能親手解決的小事,便從不麻煩旁人。。,細細打量破損之處。經年風吹日曬雨淋,原本糊在磚石外層的黃泥早已乾裂脫落,大片牆體裸露,深淺裂縫縱橫交錯,寬的縫隙能伸進指尖,窄的也細如髮絲。雨天滲水,晴天漏風,寒氣順著縫隙鑽入院內,長此以往牆體隻會愈發脆弱。
蘇清晏尋了一處乾淨空地,將乾黃泥塊倒出來,取過水罐緩緩加水浸潤。指尖慢慢揉搓按壓,力道均勻,將黃泥揉得細膩軟糯,不稀不稠,乾溼恰好。太稀容易流淌掛不住,太乾又易裂易脫,鄉野間修補牆垣的分寸,她從小便熟稔於心。
揉好黃泥,便拿著小鐵鏟開始填縫。
先掃儘牆縫裡的浮塵、枯草與細沙,縫隙裡若是藏著雜物,黃泥便粘不牢固,不出幾日便會脫落。她俯身細細清理,指尖探入縫隙將雜物剔出,再用鐵鏟舀起揉好的黃泥,一點點填進裂縫裡,按壓抹平,與原本的牆麵齊平。
動作不急不緩,細緻耐心。
一道縫填完,再挪一步修補下一道。晨光漸漸漫過牆頭,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暖光柔和,將身影淺淺映在牆麵上。日頭慢慢升高,晨露漸漸蒸發,空氣愈發乾爽,手上沾了滿滿的黃泥,指尖指腹都被泥色浸染,袖口下襬也沾了不少泥點,她卻毫不在意。
鄉間長大的人,本就不在意這些泥汙塵垢。幼時在家中,跟著母親補牆糊窗、下地耕耘,手上身上沾泥是常事,早已習慣。
一道又一道牆體裂縫被黃泥填滿抹平,原本斑駁殘缺的牆麵,漸漸規整了許多。陽光灑在新糊的泥麵上,微微泛著濕潤的光澤,風一吹,表層慢慢凝乾。
修補完外側垣牆,便轉身處理院門。
昨日便發覺這扇木門歪斜不穩,門軸乾澀卡頓,開合費勁,門與門框相接的縫隙極大,夜裡寒風儘從縫隙裡鑽進來。她取出備好的小木片與荊條,將木片墊在門軸鬆動的縫隙處,再用柔韌荊條牢牢捆紮固定,拉扯緊實,校正門框歪斜的角度。
做完之後再開合木門,吱呀卡頓的聲響輕了許多,門身平穩不少,縫隙也縮小大半,不再漏風嚴重。
接著便是屋舍的窗欞。
四間屋舍的窗欞儘數破損,窗紙泛黃朽爛,大多已經破洞殘缺,風一吹便簌簌晃動,不僅漏風,還擋不住夜露寒氣。她將朽壞的舊窗紙儘數撕去,用乾淨粗麻片裁成合適大小,以米湯漿糊細細裱糊上去。漿糊也是臨行前自帶的,米香清淡,粘性溫和,比尋常膠水更耐風吹日曬。
粗麻紙厚實耐磨,雖不如窗紙白淨精緻,卻勝在堅韌擋風,在窮荒之地耐用便是最好。
一間間屋子依次修補,正屋、廂房、偏屋,一道牆縫、一扇窗欞、一處門框,逐一修繕。
勞作間,院外漸漸有零星動靜。
依舊是往來趕路的鄉民,扛著農具,提著水罐,步履匆匆。有人路過院門,瞥見院內俯身補牆的身影,目光淡淡掃過便收回,無人駐足,無人上前問詢。在他們眼裡,依舊不過是新來打理院落的雜役,誰也不會聯想到新任縣令身上。
蘇清晏對此毫不在意。
身份名分本就是最虛無的東西。世人向來以衣著排場、隨從儀仗辨人,鮮少有人以行事心性看人。她如今不修官儀,不擺架子,不亮身份,不過是想先安身,再理事。待屋舍修繕妥當,院落規整完畢,再慢慢梳理縣內諸事,屆時身份自會顯露,不必急於一時。
風掠過街巷,遠遠傳來鄉民低淺的交談聲,依舊是尋常生計的閒話,話語裡繞不開土地貧瘠、收成微薄、糧物緊缺。聲音斷斷續續飄進院內,她一邊填牆糊窗,一邊靜靜聽著,儘數記在心裡。
昨日趕路見聞,今日市井閒言,層層拚湊起來,明縣的模樣便愈發清晰。
長久無官管轄,民風散漫;土地瘠薄,耕種艱難;匠人稀少,物資匱乏;百姓隻求溫飽,不懂修繕屋舍,不懂養護田地,固守舊法,日複一日困在原地。
這些閒話裡藏著的,全是一地民生最真實的模樣。
日頭漸漸升至中天,暖意漫遍全院,手上的黃泥已經用完,牆體裂縫修補大半,門窗門框也儘數加固裱糊妥當。停下手中活計,蘇清晏直起身舒展腰背,長時間俯身彎腰,肩背發酸發麻,手臂也帶著滯澀的疲憊。
她走到一旁石階上稍坐,抬手擦去額角薄汗,看著眼前修補過後的院落。
垣牆規整,縫隙填合;木門平穩,漏風漸少;窗欞完整,麻紙擋風。雖算不上嶄新齊整,卻早已褪去大半破敗荒寒,漏風進寒的隱患少了許多,漸漸有了棲身安居的模樣。
身邊堆著用完的泥塊、剩下的荊條、裁剩的麻片,擺放得整整齊齊,冇有胡亂丟棄。窮荒之地一物兩用,剩下的邊角餘料日後還能修補彆處,半點都不能浪費。
歇了片刻,腹中饑意漸起。
她走到行囊邊取出粗麥乾糧,就著涼水慢用。依舊是乾硬寡淡的口感,無鹽無菜,她吃得安靜從容,細細咀嚼,冇有半分嫌棄。一路走來,粗茶淡飯、乾糧清水早已成常態,吃食隻求飽腹,從不貪求滋味。
幾口乾糧下肚,饑意消減,她冇有繼續久坐歇息。時辰尚早,天光充足,餘下還有零碎活計未曾做完。
屋內地麵積灰、牆角餘留的雜草根鬚、房簷下垂落的蛛網,都要再清掃一遍;屋舍內部牆角細小縫隙,也要補泥封堵;還要清理屋內散落的殘紙舊頁,歸置規整,為後續翻看卷宗騰出地方。
起身接著勞作,清掃屋內浮塵,撣去梁柱蛛網,剔除牆根殘留的草根。屋內通風漸好,悶沉的黴淡氣息散了許多。她又取來餘下少量黃泥,將屋內牆體細小裂縫一一填補,不讓寒氣暗漏。
忙到日頭西斜,光影慢慢偏移,院內所有能修補的破損之處儘數完工。
風穿過院門往來,不再裹挾著寒氣漏縫,屋舍安穩,垣牆規整,院落乾淨敞亮。昨日荒寂死氣的院落,在日複一日的打理下,一點點染上煙火氣息。
蘇清晏放下手中鐵鏟,站在院中環視四周。
從清掃鋤草,到補牆固門,再到糊窗清屋,短短兩日,荒院已然大變。可她心裡清楚,這依舊隻是最基礎的安頓。屋舍安穩是棲身之本,卻遠不是儘頭。
往後還有太多事情要做。
屋內散落的舊卷宗尚未細看,縣內田畝戶籍一概不明,土地貧瘠需要慢慢養護,水道淤塞有待疏通,倉廩虛實不曾知曉,鄉民生計未曾深入瞭解,還有無數潛藏在日常裡的難處,都藏在這座平靜的小縣城裡。
她走到院牆邊上,抬手輕觸剛補好的黃泥牆麵,泥層已經半乾,緊實貼合牆體。風掠過牆頭,遠處連綿的荒田隱約可見,輪廓在斜陽裡變得柔和。
想起那日長途中所見,百姓守著瘠薄土地,靠天吃飯,不懂養地,不懂變通,年年往複,困於貧窮。
世間難處大抵相通。屋舍破了可以補,牆縫裂了可以填,可土地的貧瘠,生計的艱難,卻不是一日修補便能解決的。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順著時節,慢慢引導,慢慢改變。
不必急,也急不來。
草木生長有節律,土地肥沃有時辰,人心安穩更需歲月。今日補一牆,明日掃一地,今日理一件瑣事,明日探一處田土,日積月累,便自有變化。
斜陽漸漸下沉,暖光變得柔和淺淡,天色慢慢暈開一層暖黃。院外往來的鄉民漸漸歸家,街巷恢複靜謐,白日零星的動靜儘數消散。
蘇清晏走到院門邊,輕輕推開半扇門向外望。
遠處屋舍錯落,炊煙淡淡升起,一縷一縷,在低空緩緩飄散。雖不繁盛,卻難得有了尋常鄉野煙火氣。她望著連綿荒田,望著遠處低矮山影,心中已經定下往後幾日的安排。
屋舍修繕已然妥當,無需再耗時日打理院內。接下來便該走出縣衙,走訪鄉野。
親自踏遍田壟,查驗土質,親眼看一遍民間耕種實況,摸清水源流向,分辨田土肥瘠,知曉百姓耕種難處,記錄下每一處荒田、每一戶生計、每一段淤塞水道。
唯有親眼所見,親身所感,才知癥結所在。
風輕輕拂過,捲起地上細碎浮塵,落在衣襬之上。她收回目光,輕輕合上半開的院門。
院內安靜,泥香淡淺,風清日緩。
修補好的垣牆擋住寒涼,規整好的屋舍安住身心。棲身之處已然安穩,接下來,便該走向山野田畝,走近此間百姓,真正踏入一縣之地的人間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