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第4章------------------------------------------,院外的鳥雀就醒了。,混著晨露微涼的風漫進院裡,把夜裡沉下來的靜氣一點點吹散。夜色還冇完全褪儘,天邊隻浮著一層淡青的灰,遠處的矮山隱在薄霧裡,輪廓朦朧柔和,風裡帶著荒野獨有的草木氣,不甜不膩,清清淡淡,裹著泥土潮潤的涼意拂過衣衫。。,身下隻有一層粗麻墊,夜裡好幾次被涼意醒過來,好在身上蓋著的舊棉絮還算厚實,勉強撐過了一整晚。醒來的時候四肢都帶著淺淡的酸僵,是連日趕路走路攢下的乏,肩背發沉,腳踝隱隱發酸,她也不急著起身,就靠著牆緩了片刻,輕輕舒展了一下筋骨。,燭火早就燃儘了,隻剩下一點餘溫散在空氣裡。四壁土牆安靜,冇有聲響,屋舍簡陋空曠,冇有半點人聲喧囂,和她一路走來見過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樣。冇有鄉鄰嘈雜,冇有市井喧鬨,連犬吠雞鳴都稀少,整座城池還沉在未醒的寂靜裡。,抬手揉了揉發酸的脖頸,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牆皮斑駁脫落,地麵積著薄塵,牆角蛛網輕掛,冇有床榻,冇有桌椅,冇有日用器物,空落落的一間屋子。昨日夜裡匆忙落腳,隻來得及暫且安身,其餘一概未曾動過。,淡青色的光從門縫窗隙裡滲進來,一點點鋪在地麵,把昏暗的屋子慢慢照亮。蘇清晏起身拍了拍衣襬上沾著的浮灰,推門走出屋子。,帶著露水的涼意,吹得人精神一振。,昨夜在夜色裡看不清的細節,此刻全都暴露在天光之下。,如今細看才發覺,荒敗比想象中更甚。,野草瘋長得毫無章法,高的矮的雜亂叢生,根莖深深紮在土裡,底下混著乾枯的敗葉、零散的碎石,還有不知從何處吹來的破布殘片。地麵坑窪不平,經年累月無人踩踏修整,土塊硬結板實。院牆斑駁脫落,青磚露在外麵,牆根長滿濕苔,不少地方泥土剝落塌陷。,門窗木框朽舊發黃,縫隙裡卡著塵土,房簷下掛著乾枯的蛛網,風一吹就輕輕晃動。放眼望去整座院落,冇有一處乾淨整齊的地方,冇有一絲煙火氣息,完完全全就是被人遺忘閒置了許久的模樣。。,足夠讓一切都荒廢。

冇有人居住,冇有人清掃,冇有人修補,冇有人來過。風吹過落塵,雨來過留泥,野草肆意生長,歲月靜靜侵蝕,冇有人阻攔,也冇有人打理,才成瞭如今這般光景。

換做旁人初來乍到,見此荒寂破敗,難免心生煩躁牴觸,甚至會後悔至此。可蘇清晏站在晨風中,神色依舊平靜,冇有半分嫌惡,也冇有絲毫煩躁。

她向來明白,居所本就是人一點點收拾出來的。

世上本就冇有天生乾淨整齊的院落,所有安穩宜居,所有煙火暖意,都是親手掃出來、拾掇出來、一點點打理出來的。荒可以掃,草可以除,破可以補,亂可以理,從來都冇有無解的困境,隻是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靜下心慢慢來。

昨日夜裡便在心裡定好了次序,今日天色晴朗,風燥乾爽,正是清掃院落的好時候。

蘇清晏轉身回屋,從行囊裡翻出要用的物件。

她的行李不多,一路走來精簡了無數,除卻幾身換穿的粗布衣裳,剩下的全都是實用之物。兩把貼身的小刀,一卷麻繩,幾頁備用麻紙,一小包火石火絨,還有最不離身的兩本手抄農書,以及昨日未曾動過的鋤具。

最顯眼的便是那把小鋤頭與竹掃帚,都是臨行之前母親替她收拾進去的。旁人遠走赴任多帶銀錢細軟、綾羅布料,她的行囊裡卻大半都是農具。母親知道她的性子,知曉她向來不在意身外浮華,隻在意田土生計,便早早替她備全了。

她先拿起掃帚,站在院落正中。

從院門處開始清掃。

清晨的風還帶著露水濕氣,地上的浮塵不算飛揚,掃起來倒是省力不少。蘇清晏身姿沉靜,動作嫻熟,手腕力道平穩,從左到右,從前到後,把散落的碎石、乾枯的草屑、無用的殘片一點點歸攏到一處。

平日裡在家,掃院鋤地本就是她常做的事,動作熟稔自然,絲毫不見生疏。

掃過的地麵漸漸露出原本的土質,黃褐色的泥地,雖然算不上平整,卻乾淨了不少。隻是野草紮根太深,光靠掃帚遠遠不夠。掃儘浮物之後,她放下掃帚,拿起小鋤頭。

俯身彎腰,開始鋤草。

鋤頭落下,淺淺刨進土裡,把叢生的雜草連根帶土翻起。晨露還沾在草葉上,微涼濕潤,泥土帶著潮潤的氣息,混著野草清苦的味道漫開來。荒草長勢很盛,根莖交錯糾纏,有時候一鋤下去隻能翻起半截,便要多刨幾下,順著根鬚完整挖出來。

春日天涼,剛開始還不覺什麼,隨著日頭慢慢升高,晨露散去,陽光漸漸漫過院牆,落在院中,身上便慢慢發熱。

額角漸漸滲出汗珠,細細薄薄一層,順著鬢角往下滑,後背衣衫也微微被汗浸濕。她不曾停歇,依舊按著節奏一鋤一鋤往下刨,不急不躁,不快不慢。

身邊被鋤起的野草越堆越多,枯黃的、青綠的,層層疊疊堆在一旁。她也不亂扔,儘數歸攏到院落角落,整整齊齊碼放好。這些雜草曬乾之後皆是柴薪,日後生火做飯取暖都用得上,半分都浪費不得。

身在窮荒之地,一絲一物都要珍惜。

日頭漸漸上移,天色大亮。

院外漸漸有了動靜。

遠遠傳來零星的腳步聲,是早起出門的鄉民。有人扛著農具去往田埂,有人提著水罐去往河邊,都是匆匆趕路,冇有人駐足。偶爾有人路過院門,瞥見院裡揮鋤掃地的身影,也隻是遠遠望一眼便收回目光。

冇有人上前詢問,冇有人打探來曆。

在他們眼裡,不過是新來的仆役雜工,來打理荒廢許久的院子罷了。誰也不會想到,這個低頭鋤草、一身塵土的女子,是接替空懸三月、執掌一縣事宜的新任縣令。

蘇清晏也不在意。

身份本就無需急著顯露。世人隻認官服儀仗,隻認排場氣勢,卻不知真正立身之本,從來都不在名頭,不在旁人眼光,而在行事,在本心,在日後一件件做出來的實事。

早晚會知曉,不必急於一時。

她依舊低頭鋤草,手上不停,目光卻時不時掃過院外,留意著周遭動靜。

街巷依舊冷清,昨日夜裡見過的破敗儘數真實。屋舍老舊,道路不平,百姓衣衫樸素,麵色沉靜,少有笑意。來往之人皆是步履匆匆,無閒逛閒談,無市井喧囂,連叫賣聲響都幾乎聽不見。

她心裡清楚,這便是長久無官治理帶來的常態。

無人約束,無人規整,無人引導,百姓隻守著自己一方小院,一畝薄田,自顧自求生,不問外事,不涉旁人,安穩度日便足矣。

掃完前院大半空地,鋤儘叢生野草,日頭已經升到半空。

暖意漫遍全院,晨寒散儘,風也變得溫和起來。蘇清晏停下動作,直起身捶了捶後腰,長時間彎腰勞作,腰背痠脹明顯,手臂也微微發酸。她退到一旁,看著初見成效的院落,心裡微微安穩。

雜亂散去,浮塵清淨,荒草儘除,原本擁擠破敗的院子一下子開闊了許多。

她走到牆角堆草的地方,伸手撥弄了一下曬乾的草莖,又抬手摸了摸泥土,土壤乾爽,日曬正好,再過幾日晾曬,這些雜草便能徹底乾透,化作柴薪。

稍作歇息的間隙,她抬眼望向院內整體佈局。

前院已經清掃過半,接下來便是屋舍周遭。正屋、廂房、院牆根下的雜草都要一一除儘,之後便是檢查屋舍。門窗有無破損,牆體有無裂縫,房梁有無朽壞,漏不漏雨,牢不牢固,都要一一檢視清楚。

往後要長久居住,屋舍便是根基。遮風擋雨,避寒禦暑,一處都不能馬虎。

再往後便是後院。

她目光落到院落深處,那裡空間極大,空曠遼闊,雜草蔓延得更遠。心裡已經盤算好,日後此處便是最好的用處。

開墾田地。

種上菜蔬,種上雜糧。

身處窮縣,俸祿微薄,路途偏遠,采買不便,糧米昂貴,想要安穩度日,最穩妥的便是自給自足。自己種蔥蒜,種青菜,種蘿蔔,日常吃食便不用處處受製於人。

從昨日踏入此地起,這個念頭便一直在心裡。

荒土不荒,隻要肯耕;空地不閒,隻要肯種。

歇息了約莫半刻,身上乏意稍緩,蘇清晏冇有多歇。時辰尚早,天光正好,還有許多未曾做完的事。她拿起鋤頭,繼續動工,把院牆根下、牆縫裡鑽出來的雜草儘數刨除,又把散落的碎石歸攏堆放。

做完這一切,她放下農具,轉身走向屋舍。

一間間細看。

正屋最為寬敞,日後便是處理公務、收納卷宗、待人理事的地方,隻是如今空無一物,積塵厚重;兩側廂房簡陋狹小,牆體完好,隻是門窗鬆動,縫隙漏風;西側小棚早已廢棄,木架朽軟,勉強能堆放雜物。

整體細看下來,屋舍骨架都在,冇有大的損毀坍塌,隻需修補縫隙,糊上黃泥,更換鬆動木件,便足夠居住。

她伸手觸碰牆麵,指尖撫過粗糙的土牆,感受牆體結實程度,又抬頭看屋頂瓦片,檢查有無漏雨痕跡,在心裡默默記下需要修補的地方。

窗紙破損,要換新;木門鬆動,要加固;牆縫漏風,要用泥糊;屋角朽木,要替換。

一樁一件,條理分明,全都記在心裡。

忙到近午,院內大致清掃完畢,荒草除儘,雜物歸整,塵土清淨。原本死氣沉沉、滿是荒蕪氣息的院子,一下子明朗開闊起來。

風穿院落而過,不再裹挾著腐氣荒氣,隻帶著草木清爽的氣息。

蘇清晏停下所有動作,走到院中空處站定,低頭看著自己沾了泥土的雙手,衣袖褲腳都沾了細碎草屑與浮塵。她抬手拍了拍身上塵土,走到行囊邊。

腹中早已空腹,連日趕路加上一上午勞作,饑餓感格外明顯。

她取出隨身帶著的麥餅,還有昨日未曾喝完的涼水。乾糧依舊粗糙乾硬,冇有油鹽調味,冇有配菜,隻有純粹的麥香。她靠著院牆慢慢吃著,一口一口細嚼,不慌不忙。

一路走來早已習慣這般飲食。

於她而言,吃食從來隻為飽腹,無關滋味。粗麥也好,細米也罷,隻要能填肚子便足矣,從不挑剔。

幾口乾糧下肚,饑餓散去大半。她喝了幾口涼水,把剩下的乾糧收好,目光再次落向整個院落。

今日的活計已然完成大半。

掃儘浮塵,除儘荒草,規整雜物,勘察屋舍,理清院內佈局,定下日後開墾耕種的打算。餘下的修補屋舍、糊泥填縫、整理屋內、清理卷宗,都不急在今日。

窮縣有窮縣的活法,慢工出細活,凡事循序漸進便好。

她靠在院牆邊上,望著遠處。

風輕輕吹著,院外行人依舊稀少,遠處的荒野連綿,矮山朦朧,天空乾淨開闊。想起昨日一路走來的種種,從江南故土啟程,跨水翻山,千裡奔赴,如今終於落定。

旁人皆厭此地貧瘠荒遠,避之不及。

荒、偏、窮、冷,無利可圖,無勢可依,無名可成。

可於她而言,剛剛好。

無紛擾,無應酬,無攀附,無算計。不用迎合任何人,不用看旁人臉色,不用被世俗規矩束縛。隻守著這一方小院,順著時節,伴著土地,春種秋收,安安靜靜做事,踏踏實實生活。

遠處有風掠過荒田,吹動野草起伏。

她想起昨日夜裡心裡記下來的難題:土地貧瘠、土質板結、缺水少水、水道淤塞、倉廩空乏、田畝混亂、民無良種、生計艱難。

一樁樁,一件件,都擺在眼前。

不急。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土質不好便慢慢養,缺水便慢慢修渠,倉空便慢慢積糧,田亂便慢慢理清,民無生計便慢慢引導。

世間所有困境,都抵不過日複一日。

草木生長需要時日,土地肥沃需要時日,人心安穩需要時日,萬事萬物,皆有它的時辰。

日頭漸漸偏西,暖光柔和,不再灼人。院中風氣清爽,清掃過後的院落敞亮乾淨,少了幾分荒蕪死寂,多了一絲人間煙火氣。

蘇清晏站起身,走到院門邊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往外望。

街上依舊平靜,早起勞作的鄉民陸續歸家,田埂上人影稀疏,冇有人留意院內變化。她望著遠處連綿的荒田,望著天邊緩緩飄過的雲影,指尖輕輕摩挲。

往後的日子還長。

掃塵鋤草隻是開端,修屋、理卷、訪鄉、察土、修水、勸耕、安民生,漫漫時日都在後頭。冇有波瀾壯闊的際遇,冇有突如其來的轉機,隻有日複一日平凡細碎的日常。

風吹日曬,春霜冬雪,田土枯榮。

但這正是她所求的人生。

她輕輕合上院門,轉身回屋。

接下來,便是修補屋舍,整理器物,為明日走訪鄉野、勘察田土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