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真相的碎片------------------------------------------,夏,推進門,門在身後“砰”的一聲關上。,響得她耳膜嗡嗡的。她站在門廳裡,看著沈曼把菜扔在桌上,看著沈曼轉過身來,看著她。。有火,有冰,有二十年積攢下來的怨氣,還有一種林盞看不懂的東西——那東西藏在最深處,像一口枯井裡最後一點水,渾濁的,看不清底。“你跟那個江徹,怎麼回事?”沈曼問。。“我問你話呢!”“冇什麼。”林盞說,“就是認識。”“認識?”沈曼冷笑一聲,“認識你哭成那樣?認識他蹲在地上看你?你當我瞎?”,盯著地上的一塊瓷磚。那塊瓷磚裂了一條縫,從門口一直裂到牆角,像一道永遠好不了的疤。“他是江國棟的兒子。”沈曼說,“你知道江國棟是誰嗎?”。?。在哪兒聽過?她想不起來了。“江國棟是當年辦案的刑警。”沈曼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你爸那案子,就是他辦的。”
林盞愣住了。
江徹的爸爸,辦過她爸的案子?
她爸——林衛東——那個她五歲就消失的人,那個她媽二十年不肯提的人,那個她都快忘了長什麼樣的人——他的案子,是江徹他爸辦的?
“你不知道吧?”沈曼看著她,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你那個江徹,他爸親手把你爸送進去的。雖然冇抓住人,但案子是他辦的,證據是他查的,通緝令是他簽的字。”
林盞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現在知道了?”沈曼說,“他跟咱們家,有關係。不是好關係,是仇。”
“那不是江徹的錯。”林盞說。
沈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很冷,像冬天的霜。
“不是他的錯?”她說,“你知道他為什麼轉學來這兒嗎?你知道他為什麼接近你嗎?”
林盞看著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爸讓他來的。”沈曼說,“讓他盯著咱們家,盯著蘇野家,盯著那筆錢。”
“什麼錢?”
沈曼的臉僵了一下。
“冇什麼。”她轉身,拿起桌上的菜,往廚房走,“你彆再跟他來往了。”
林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沈曼的背影有點駝,頭髮白了一半,走路的時候左腳有點跛——那是去年摔的,摔了也不肯去醫院,自己在家貼膏藥,貼了半年纔好。
她忽然覺得,她媽老了。
老得很快,快得像一眨眼的事。
但她不想就這麼算了。
“媽。”她喊住沈曼。
沈曼停下來,冇回頭。
“那筆錢,”林盞說,“是什麼錢?”
沈曼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你爸挪用的錢。二十萬。公家的。”
二十萬。
林盞知道這個數字。蘇野活著的時候,她聽他提過一次。就一次,喝醉了說的,說“我爸替你爸背了鍋,坐了十年牢”。她當時冇聽懂,以為他胡說的。
現在她懂了。
蘇野的爸蘇建軍,和她爸林衛東,一起挪用了公家的二十萬。事發之後,她爸跑了,蘇建軍扛了,坐了十年牢。
蘇野從小冇爹,奶奶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他爸出獄那年,他十七歲。他爸回來之後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他,打完了就哭,說“兒子,爸對不起你”。
蘇野從來不跟人說這些。
但她知道。
她見過他手臂上的疤,見過他青紫的嘴角,見過他大夏天穿長袖,說是防曬。
她什麼都知道。
但她什麼都冇說。
因為她不知道說什麼。
“那筆錢呢?”她問,“找著了嗎?”
沈曼冇回答。
“媽,那筆錢找著了嗎?”
“冇有。”沈曼說,“早冇了。被你爸花光了。”
她走進廚房,把門關上。
林盞站在門廳裡,聽著廚房裡傳來水龍頭的聲音,嘩啦嘩啦,像一場下不完的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蘇野死之前,一直在查什麼。
查他爸的案子,查那筆錢的下落,查當年到底是誰害的他爸。
她那時候不懂,覺得他瞎折騰。現在她懂了。
他查的,是他爸的命。
他爸坐了十年牢,出來之後什麼都冇了。老婆跑了,老孃老了,兒子長大了,不認他。他每天喝酒,喝醉了就打人,打完就哭,哭完接著喝。
那不是人過的日子。
蘇野想替他爸翻案。
想證明那筆錢不是他爸一個人拿的,是兩個人一起拿的,他爸是替人頂罪的。
他還冇翻成,就死了。
林盞靠著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牆很涼,涼得她後背發麻。她蹲在那裡,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她想起蘇野最後那天來找她。
他說,晚上來槐樹下,我有事跟你說。
什麼事?
是不是跟那筆錢有關?
是不是跟他查的那些事有關?
是不是——有人不想讓他查下去?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那天晚上她冇去。
她冇去見他。
她在家寫作業。
林盞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但她冇出聲。
她從小就學會了,哭的時候不能出聲。
2008年,冬
那天晚上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林盞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盯著天花板,盯著那塊水漬,像隻鳥,那隻鳥還在,還是不會飛。但她覺得自己會飛了——心在飛,飛到明天,飛到明天上學的時候,飛到江徹麵前。
他說,你可以拍我。
他說,明天給我看。
他說,拍得不好要重拍。
她想著想著就笑了,笑完又覺得自己傻,傻得像隻花癡的豬。
但她控製不住。
第二天,她起了個大早。
六點不到就爬起來,洗臉,刷牙,紮頭髮。鏡子裡那撮毛還是翹著,她按了半天按不下去,索性不管了,反正那撮毛已經成了她的標誌。
她把書包裡的東西翻出來,一樣一樣檢查。
相機,帶了。
膠捲,帶了——不是拍江徹的那捲,那捲還在抽屜裡,她冇敢洗。她帶的是新的,空的,準備今天拍。
她也不知道今天要拍什麼,但帶著總冇錯。
七點,她出門。
雪停了,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槐樹巷白茫茫一片,屋頂是白的,樹是白的,路是白的,連賣早點的三輪車都蓋著一層白。
許知夏已經在巷子口等她了。
“林盞!這兒!”
她跑過來,腳底下打滑,差點摔倒。林盞扶了她一把,她站穩了,眼睛亮亮地看著林盞:“昨天江徹叫你一起走?他說什麼了?他是不是喜歡你?”
林盞的臉騰地紅了。
“冇有!”她說,“就是一起走!”
“一起走還不算?他為什麼不跟彆人一起走?就跟你?”
“我……我不知道。”
許知夏嘿嘿笑了兩聲,挽住她的胳膊:“走吧走吧,路上慢慢說。”
兩個人往學校走。一路上許知夏嘰嘰喳喳,問東問西。江徹說了什麼,江徹什麼表情,江徹有冇有笑。林盞被她問得頭大,什麼都招了——除了那句“你可以拍我”。
那是她的秘密。
她不想告訴任何人。
走到校門口,林盞停下來。
江徹站在校門口。
還是白襯衫,還是校服搭在手臂上。他站在那裡,像一杆立在雪地裡的旗。陽光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把他整個人照得發亮。
他看見她,嘴角動了動。
那個想笑冇笑的表情。
林盞的心跳又開始加速。
許知夏在旁邊小聲說“快去快去”,然後一溜煙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林盞站在原地,看著江徹。
江徹也看著她。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隔著十幾米的雪地,隔著來來往往的同學,隔著早晨清冷的空氣。
然後江徹走過來。
走到她麵前,停下來。
“早。”他說。
“早。”她說。這次終於說了“早”,不是“哦”。
江徹的嘴角幅度大了一點。
“照片呢?”他問。
林盞愣住了。
照片?
她冇洗啊!
她以為他說的是“以後可以拍”,冇想到他真的要看照片!
“我……我冇洗。”她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江徹看著她,眼睛裡有光。
“為什麼?”
“因為……因為……”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太貴了。”
江徹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動一動,是真的笑,眼睛彎起來,露出一點白白的牙齒。
林盞看呆了。
那是她第二次看見他笑。
比第一次更亮,更暖,像冬天的太陽。
“貴?”他說,“洗照片多少錢?”
“一卷十幾塊。”林盞說,“我……我攢的錢不夠。”
江徹看著她,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我請你。”
林盞愣住了。
“什麼?”
“洗照片的錢,”他說,“我出。”
林盞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江徹看著她,眼睛裡的光柔柔的。
“拍都拍了,”他說,“不洗出來多可惜。”
然後他轉身往裡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她。
“放學等我。”他說,“一起去洗。”
他走了。
白襯衫消失在人群裡。
林盞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上課鈴響了,她才反應過來,拔腿就往教室跑。
跑到教室門口,老師已經在裡麵了。她喊了聲“報告”,老師看了她一眼,說“進來吧”。
她低著頭走到座位上,坐下來。
江徹坐在旁邊,低頭在看書。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側臉被陽光照著,睫毛長長的,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忽然很想拍他。
現在就拍。
但她不敢。
她隻能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假裝在翻書。
手伸進書包裡,摸到相機。
相機是涼的,但她握著握著就熱了。
2018年,夏
林盞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見門開了。
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
然後有人蹲下來,蹲在她麵前。
“林盞。”
是沈曼的聲音。
她冇抬頭。
沈曼也冇再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蹲著,一個把臉埋著,一個看著。
過了很久,沈曼開口了。
“那筆錢,”她說,“不是花光的。”
林盞抬起頭。
沈曼看著她,眼睛裡有東西在動。那些東西沉在枯井底下,浮浮沉沉,終於浮上來一點。
“是你爸帶走的。”她說,“他跑了,錢也跑了。一分都冇剩下。”
林盞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但沈曼不說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往廚房走。
走到廚房門口,停下來。
“你那個江徹,”她說,冇回頭,“他爸當年查這個案子,查了三年。什麼都冇查到。你爸就像人間蒸發了,連個影子都冇有。”
她頓了一下。
“現在他回來了。”
林盞愣住了。
誰回來了?
她爸?
“你說什麼?”
沈曼冇回答,走進廚房,把門關上。
林盞站起來,衝過去,推開廚房門。
沈曼站在水池前麵,背對著她,肩膀繃得緊緊的。
“媽,你說誰回來了?”
沈曼不說話。
“是不是我爸?”
沈曼還是不說話。
林盞走過去,繞到她麵前,看著她的臉。
沈曼的臉很白,白得像一張紙。眼睛紅紅的,但冇有淚。嘴唇抿得緊緊的,抿成一條線。
“媽。”林盞喊她。
沈曼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他在巷子口。”
林盞愣住了。
巷子口?
她剛纔從巷子口回來,怎麼冇看見?
她轉身就跑。
跑出門,跑過門廳,跑出院子,跑到巷子裡。
槐花還在落,落了她一身。她踩著青石板,跑得飛快,跑得氣喘籲籲,跑到巷子口——
巷子口空空蕩蕩。
隻有一棵老槐樹,隻有一地槐花,隻有風吹過的時候,樹葉沙沙響。
冇有人。
她站在原地,四處張望。
冇有。
什麼都冇有。
她站在那裡,站在槐花雨裡,站在風裡,站在十年的時間裡。
她忽然覺得很累。
很累很累。
累得想蹲下去,再也不起來。
但她冇有。
她站在那裡,看著巷子口,看著那個人可能站過的地方。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來過。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來。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又走了。
她隻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世界裡多了一個名字。
林衛東。
她的父親。
那個她五歲就消失的人。
那個讓她媽恨了二十年的人。
那個讓蘇野的爸坐了十年牢的人。
那個——可能知道蘇野死因的人。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久到太陽西斜,久到槐花落儘,久到巷子口亮起路燈。
然後她轉身,慢慢走回家。
走到家門口,她停下來。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沈曼。
是江徹。
他站在褪色的紅門前,站在昏暗的路燈下,站在她十六歲那年站過的位置。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光。
那光和她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林盞看著他,忽然想哭。
但她冇哭。
她隻是走過去,走到他麵前,停下來。
“你爸,”她說,“是不是查過我爸的案子?”
江徹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是。”
“查到了什麼?”
江徹冇回答。
林盞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口深井。
“江徹,”她說,“你告訴我。”
江徹閉了閉眼。
再睜開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
“你爸冇跑。”
林盞愣住了。
“什麼?”
“當年的事,”江徹說,“不是他一個人跑的。是兩個人一起跑的。”
“兩個人?”
“他和你媽。”
林盞的世界,在這一刻,又一次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