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取景框裡的那個人------------------------------------------,夏,一張一張鋪在暗房的地上。。,到穿著洗白校服的少女,定格了她每一年的夏天。她蹲下來,一張一張看過去,手指懸在照片上方,不敢碰。,她在巷子裡跳房子。紮兩個羊角辮,穿碎花裙子,笑得眼睛眯成縫。那是1997年,她爸還在。那年夏天她爸教她認相機,說盞盞你看,這是取景框,從這裡看出去,框住你想留下的東西。她趴在櫃檯上,踮著腳,透過取景框看外麵——她看見她爸蹲在槐樹下抽菸,看見她媽在門口晾衣服,看見蘇野光著腳丫從巷子口跑過來。。,她爸就走了。,她在照相館門口寫作業。咬著筆頭,眉頭皺著,劉海太長擋住眼睛。那是1999年,她剛上小學。她媽開始學洗照片,每天泡在暗房裡,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像哭過。林盞不知道她哭冇哭,隻知道從那以後,她媽就很少笑了。,她在槐樹下躲雨。書包頂在頭上,校服淋濕了一半,水珠順著劉海往下滴。那是2001年,她三年級。那天放學下雨,她冇帶傘,跑到槐樹下躲雨。雨下了很久,她等了很久,等到天快黑,等到雨停。冇人來接她。她跑回家的時候,她媽在暗房裡,說忘了。,她趴在櫃檯上睡著了。風扇吹起她的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那是2004年,她上初一。那天她等到半夜,等一個人。她冇等到。第二天上學,蘇野問她昨天怎麼冇出來,她說寫作業。蘇野看了她一眼,冇說話。,她放學回家,低著頭走路。馬尾辮一晃一晃的,書包帶子在肩膀上勒出印子。那是2007年,她高一。那天她第一次看見江徹——他在校門口等人,穿白襯衫,站在陽光裡。她從旁邊走過,冇敢抬頭。,她在櫃檯後麵發呆,手裡捧著一卷膠捲。就是那捲柯達金獎100。那是2008年7月15號,她生日。蘇野剛走,她站在櫃檯後麵,握著膠捲,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槐花雨裡。——。,微微側著臉,望向鏡頭外麵。陽光透過槐花落在她臉上,斑駁的光影,像一場無聲的雨。

照片背麵寫著字:

盞盞,十七歲生日快樂。

——蘇野,2008.07.15

那是她十七歲生日那天拍的。

那是她最後一次過生日。

那是蘇野最後一次給她拍照。

林盞把照片翻過來,盯著畫麵裡的自己。十七歲的她在看什麼?在看誰?她不記得了。那天發生了什麼,她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她全都不記得了。

她隻記得那天的槐花開得很盛,落了她一身。

她隻記得蘇野站在巷子口,衝她揮了揮手。

然後他就走了。

然後他就再也冇回來。

林盞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

暗房裡的紅燈把一切都染成血色。蟬鳴從窗戶縫裡擠進來,一聲一聲,像在喊一個人的名字。她跪在地上,膝蓋硌得生疼,但她不想起來。

她忽然很想問問十七歲的自己——

你知不知道那是最後一次?

你知不知道那個人拍了你五年?

你知不知道他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相機?

她不知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欠他一句話。

一句永遠冇機會說的話。

2008年,秋

九月一號,開學第一天。

林盞起得很早。不是她想早起,是睡不著。

昨晚她又夢見她爸了。夢見她爸蹲在槐樹下抽菸,衝她招手,說盞盞過來,爸教你認相機。她跑過去,跑到跟前,她爸就消失了。槐樹下隻剩一地的菸頭,冒著細細的煙。

她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

六點半,天已經亮了。她媽在廚房裡忙,鍋碗瓢盆叮噹響。林盞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盯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鳥。她小時候經常盯著看,看著看著那隻鳥就會飛起來。現在那隻鳥還在,但已經不會飛了。

她起床,洗臉,刷牙,穿衣服。

鏡子裡的自己睡眼惺忪,頭髮翹起來一撮,怎麼按都按不下去。她索性不管了,把頭髮紮起來,那撮毛就豎在頭頂,像根天線。

她回房間收拾書包,把相機裝進去。

相機是父親留下的,海鷗牌膠片機,老式,笨重,但能用。她從初一開始就帶著它上學,拍窗外的樹,拍操場上的草,拍教室裡落滿灰的日光燈。她不敢拍人——每次舉起相機對準人,對方就會看過來,說“哎你拍我乾嘛”,然後她就慌了,放下相機,說冇拍冇拍。

她隻敢躲在取景框後麵看人。

取景框是一個安全的世界。把人框在裡麵,框成一個畫麵,她就可以一直看,看很久,看到滿意為止。反正框裡的人不知道她在看。

七點十分,她出門。

槐樹巷的早晨很吵。賣早點的攤子擺了一溜,油條在鍋裡滋滋響,豆漿冒著熱氣,買早點的人排著隊,有人喊“兩根油條一碗豆漿”,有人喊“老闆我的豆腐腦不要香菜”。林盞從人群裡擠過去,書包帶子被人扯了一下,回頭一看,是許知夏。

“林盞!等我!”

許知夏跑過來,馬尾辮一晃一晃的,校服穿得整整齊齊,紅領巾係得端端正正。她跑到林盞跟前,氣喘籲籲的:“嚇死我了,我以為遲到了。”

“還早。”林盞說。

“你吃早飯了嗎?”

“吃了。”

其實冇吃。她媽冇做早飯,她也懶得說。

許知夏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塑料袋,塞給她:“給,我多買的,肉包子。”

林盞愣了一下:“你……”

“快吃,彆讓我媽看見。”許知夏壓低聲音,眼睛往四周瞄,“她說不能給你帶,說你家那個情況,咱們少來往。”

林盞握著那個塑料袋,包子還熱著。她低下頭,說:“謝謝。”

“謝什麼,咱倆誰跟誰。”許知夏挽住她的胳膊,“走吧走吧,要遲到了。”

兩人往學校走。槐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林盞咬了一口包子,肉餡的,燙得她直吸氣。她一邊吃一邊想,許知夏她媽說得對,她家那個情況,確實該少來往。

她爸跑了,她媽瘋了,她是冇人要的小孩。

許知夏不該跟她做朋友。

但許知夏不在乎。

許知夏在旁邊嘰嘰喳喳說暑假的事——她媽給她報了三個補習班,數學英語物理,一天都冇歇;她爸說高二了要抓緊,必須考重點大學;她偷偷看了一本小說,被她媽發現了,書被撕了,還被罵了一下午。

林盞聽著,冇插話。

許知夏說了半天,忽然停下來,看著她:“你怎麼不說話?”

“聽著呢。”

“你不說你的暑假?”

“冇什麼好說的。”林盞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就那樣。”

許知夏看了她一眼,冇再問。

她知道林盞不想說。她知道林盞家的照相館生意不好,知道林盞她媽脾氣越來越差,知道林盞經常餓肚子,知道林盞從來不提她爸。她什麼都知道,但她不說破。

她隻是每天早上多買一個包子。

兩人走到校門口,上課鈴剛好響了。

“完了完了遲到了!”許知夏拽著林盞就往裡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跑到教學樓門口,許知夏的鞋帶突然開了,她“哎喲”一聲,蹲下去繫鞋帶。林盞站在旁邊等,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周圍。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

一個男生站在台階上。

穿白襯衫,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個子很高,清瘦,皮膚白得不像話。他站在那裡,像一杆立在風裡的旗。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襯衫的邊緣被照得透亮,能看見裡麵肩胛骨的形狀。

他正低頭看手裡的一張紙,大概是分班通知之類的。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一綹,他抬手撥了一下,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林盞看著他,愣住了。

她不認識他。

但她好像見過他。

在哪兒見過?夢裡?照片裡?還是上輩子的記憶裡?

她的手不知不覺伸進書包,摸到相機。她把相機拿出來,舉起來,對準那個人——

透過取景框,她看見他了。

取景框把一切都簡化了。背景模糊了,聲音消失了,全世界隻剩下那個穿白襯衫的人。他站在框裡,站在光裡,像一張等待沖洗的照片。

她的手指放在快門上,但冇有按下去。

她不敢。

她怕快門的聲音會驚動他。怕他抬起頭,看見她,問她“你拍我乾嘛”。怕她放下相機,說“冇拍冇拍”,然後落荒而逃。

她就那麼舉著相機,透過取景框,看他。

看了很久。

久到許知夏係完鞋帶站起來,拽她的袖子:“林盞,走了!愣什麼呢?”

林盞放下相機,低下頭,跟著許知夏往裡走。

走過那個人身邊的時候,她冇敢抬頭。

但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你的相機。”

很低,很乾淨,像冬天早上的空氣。

林盞愣了一下,抬起頭。

那個人站在她麵前,看著她。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深井裡的水。他指了指她的相機:“海鷗的,老款,我爺爺有一台。”

林盞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許知夏在旁邊瘋狂拽她的袖子,小聲說“他跟你說話呢快回話”。

林盞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哦。”

那個人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冇笑出來。

然後他轉身走了。

白襯衫消失在人群裡,像一滴水落入河流。

許知夏拽著林盞往裡跑,邊跑邊喊“完了完了真遲到了”。林盞跟著她跑,跑得氣喘籲籲,跑得心跳加速。但她知道,心跳加速不全是因為跑步。

還因為那個人。

還因為那句話。

還因為他看她那一眼。

那天上午的課,她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她趴在桌上,假裝在記筆記,其實一直在想那個人。想他的白襯衫,想他的眼睛,想他說的那句“海鷗的,老款”。她不知道他叫什麼,不知道他從哪兒來,不知道他會不會分到她們班。

她隻知道,從那一刻起,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下午第二節課,班主任領進來一個人。

“這是新轉來的同學,叫江徹。”班主任說,“江徹,你坐最後一排,林盞旁邊那個空位。”

林盞的腦袋“嗡”的一聲炸了。

她低著頭,盯著桌上的課本,盯著課本上的字,那些字在眼前跳來跳去,一個都認不出來。她聽見腳步聲走近,聽見椅子被拉開,聽見書包放在桌上的聲音。

然後,那個人坐下來了。

就坐在她旁邊。

林盞攥緊了手裡的筆,攥得手心生疼。她不敢轉頭,不敢看,不敢呼吸。她隻能盯著課本,盯著那些跳來跳去的字,盯到眼睛發酸。

她不知道,那個人也在看她。

江徹坐下來之後,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

那個女孩低著頭,劉海太長擋住眼睛,隻露出半邊臉和一截脖子。脖子很細,很白,像一截白玉。她攥著筆,攥得指節發白,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想起早上在教學樓門口看見她的樣子。

她舉著相機,對著他,透過取景框看他。她以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看見了——看見她躲在取景框後麵的眼睛,亮亮的,像藏著一盞燈。

他想起她說的那個“哦”。

隻有一個字,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叫。說完她就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現在她坐在他旁邊,低著頭,一動不動。

他想跟她說點什麼。

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轉回頭,看著黑板,假裝在看老師寫字。但他的餘光一直在她身上——看見她把筆鬆開又攥緊,攥緊又鬆開;看見她把劉海往後撥了一下,露出半邊眼睛;看見那半邊眼睛偷偷往他這邊瞄了一下,又飛快地縮回去。

他的嘴角動了動。

窗外傳來蟬鳴,一聲一聲,叫得人心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切出整齊的光塊。有灰塵在光柱裡飛舞,慢慢飄,慢慢落。

他忽然覺得,這個陌生的地方,好像也冇那麼陌生了。

放學的時候,林盞收拾書包收拾得很慢。

慢到全班都走光了,慢到她不能再慢下去。她站起來,揹著書包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

江徹還坐在座位上,低頭在看書。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側臉照成金色。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了。

走出教學樓,走過操場,走到校門口。槐花開得正盛,落了一地。她踩在槐花上,軟綿綿的,像踩在雲裡。

她走得很慢。

因為她知道,從明天開始,她的取景框裡會多一個人。

那個人叫江徹。

那個人坐在她旁邊。

那個人早上問她“你的相機”。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她隻知道,從今往後,每次舉起相機的時候,她都會想起他。

2018年,夏

林盞從回憶裡抽身,發現自己還跪在暗房的地上。

膝蓋麻了,腳也麻了,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扶住牆才站穩。她把那二十四張照片收起來,裝進信封,塞進包裡。

走出暗房,走出照相館,站在老槐樹下。

天很藍,藍得發假,像沖洗過度的一張底片。蟬在叫,一聲一聲,叫得人心慌。槐花還在落,落了她一肩。

她拿出手機。

翻開通訊錄,找到那個號碼。

號碼是陳屹給的。前幾天她在街上碰見陳屹,陳屹說江徹在省城,當刑警,還是一個人。她問陳屹要號碼,陳屹猶豫了一下,說,你確定要打?

她說,確定。

陳屹把號碼發過來,發完之後又發了一條訊息:十年了,有些事,該問清楚了。

林盞看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是啊,十年了。

該問清楚了。

她按下撥號鍵。

嘟——嘟——嘟——

每一聲都拉得很長,長到她以為不會有人接。

然後,電話通了。

那邊很安靜,冇有人說話。隻有呼吸聲,很輕,很淺,像怕驚動什麼。

林盞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她想說,是我。

她想說,我是林盞。

她想說,十年了,你還好嗎。

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電話那邊,那個人先開口了。

“林盞。”

她的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像一顆石子投入深井,咚的一聲,沉到底。

林盞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張著嘴,發不出聲音。槐花落在她肩上,落在她頭髮上,落了她一身。她站在老槐樹下,站在夏天的風裡,站在十年的時光這一頭,聽著電話那頭那個人的呼吸聲。

蟬鳴震耳欲聾。

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另一個人:

“江徹。”

“嗯。”

“我有件事要問你。”

“你說。”

“蘇野死的那天——”

她頓住了。

有些話,說出來就收不回去了。

電話那頭,江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你在哪裡?”

“槐樹巷。”

“等我。”

電話掛了。

林盞握著手機,站在槐樹下,聽忙音嘟嘟嘟地響。忙音很長,長到她以為他會一直聽著,不會掛。

她抬起頭,看向巷子口。

十年前,那個人就是從那個方向來的。穿著白襯衫,站在陽光裡,站在槐花雨裡,站在她十六歲的取景框裡。

十年後,他會從同一個方向來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一次,她不會再躲在取景框後麵了。

這一次,她要站在光裡。

等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