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頤指

早飯過後,兩人回房歇了一會兒。

王五坐在椅子上,心裡頭還在想著早上那事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地方,現在已經消下去了。

可他腦子裡那畫麵,怎麼也消不下去——她跪在地上,抬頭看他,臉忽然紅了。

他拍了拍臉,不讓自己再想。

過了一會兒,敲門聲響了。

“老爺,該出門了。”

是楚寒衣的聲音,還是那樣軟軟的,低低的。

王五站起來,拉開門。

楚寒衣站在門口,低著頭,手裡拿著他的外衣。她微微彎著腰,把外衣遞過來。

“老爺,外頭涼,披上吧。”

王五接過來,穿上。她站在旁邊,等他穿好了,又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

王五渾身一僵。

她的手碰到他脖子的時候,涼涼的,輕輕的。

就那麼一下,就收回去了。

他低頭看她,她還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兩人下樓,出了客棧。

街上人來人往的,熱鬨得很。

挑擔的從身邊擠過去,吆喝聲此起彼伏。

王五走在前麵,楚寒衣跟在後頭,半步遠的距離,低著頭,手裡提著個小包袱。

走了一會兒,王五忽然停下腳步。

楚寒衣也停下,等著。

王五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過來。”他說。

楚寒衣上前一步,站到他旁邊。

王五指了指前頭一個賣糖人的攤子。攤子不大,插著幾排糖人,有孫悟空,有豬八戒,紅紅綠綠的,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買一個。”他說。

楚寒衣愣了一下。

王五說:“我想吃。”

楚寒衣看著他,冇動。

王五被她看得有點心虛,但馬上想起自己現在是老爺。他挺了挺腰,又說了一遍:“去買。”

楚寒衣低下頭,往那攤子走去。

她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時重,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噗噗的。

她走到攤子前,跟賣糖人的老頭說了幾句話,付了錢,拿著一個糖人回來。

走到王五跟前,雙手遞給他。

“老爺,糖人。”

王五接過來,咬了一口。糖稀甜絲絲的,粘牙,在嘴裡拉出絲來。他一邊吃一邊往前走,楚寒衣跟在後頭。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她低著頭,跟在後頭,還是那副樣子,手裡提著的包袱換了個手。

他心裡頭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剛纔那一下,她愣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他看出來了,她不習慣被人這麼使喚,不習慣被人當眾指來指去。

但她還是去了。

他咬了一口糖人,糖稀在嘴裡化開,甜得發膩。

他嚼了兩下,嚥下去,繼續往前走。

那天上午,兩人在街上轉了很久。

王五進了一家皮貨鋪子,裝模作樣地看了看皮子,問了問價錢。

掌櫃的見他像是真做生意的,就跟他聊了起來,說今年的行情,說哪兒的皮子好,說城裡哪家客棧便宜,說得唾沫橫飛。

楚寒衣站在門口,低著頭,一動不動,像一截木樁子立在門框邊上。

王五跟掌櫃的聊了一會兒,說再看看,就出來了。

走到街上,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還是那副樣子,低著頭,跟在後頭。

他忽然說:“你剛纔站那兒,累不累?”

楚寒衣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不累。”她說。

王五點點頭,繼續走。

走到一個茶攤前,他停下來,要了碗茶。

茶攤支在街角,幾張矮桌,幾條板凳,桌上放著粗瓷碗,碗沿有缺口。

楚寒衣站在旁邊,等著。

王五喝完茶,把碗放下,看了她一眼。

“你不渴?”他問。

楚寒衣愣了一下。

王五說:“坐下喝碗茶。”

楚寒衣看著他,冇動。

王五又說了一遍:“坐下。”

楚寒衣慢慢坐下來,要了碗茶。

她低著頭,慢慢喝著。

喝茶的時候她的睫毛垂著,遮住了那雙總是很冷的眼睛。

碗裡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把她那張白慘慘的臉蒸出一點血色來。

王五看著她,心裡頭那感覺又冒出來了——使喚她,讓她做事,看她聽話的樣子,真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不是得意,不是滿足,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像喝了一口烈酒,從喉嚨一直燒到胸口。

他想起她殺人的樣子,想起她一腳踹飛土匪的樣子,想起她一個人站在屍堆中間、劍上滴血的樣子。

那些畫麵跟眼前這一幕疊在一起——她坐在茶攤的矮凳上,端著缺了口的粗瓷碗,低著頭喝茶。

他腦子有點暈,像喝多了。

她喝完茶,放下碗,站起來,又站到他身後去了。

他不知道做到什麼程度纔算合適。但他知道,他想繼續這樣。

第二天早上,王五醒來的時候,楚寒衣已經端著洗臉水在門口等著了。

“進來。”他說。

門開了,她端著盆進來,走到床邊,把盆放下。然後她跪下來,低著頭。

“老爺,洗臉。”

王五看著她,心裡頭那感覺又來了。他下了床,洗了臉。她跪在那兒,等著。他洗完臉,轉過身,看著她。

她跪在地上,低著頭,一動不動。陽光從窗縫裡照進來,落在她肩膀上,把青布衣裳照出一片亮色。

他忽然說:“抬頭。”

她抬起頭,看著他。

兩人對視著。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但不像平時那麼冷。不是暖了,是淡了,像冬天的太陽照在冰麵上,不熱,但也不那麼刺眼了。

王五看著她那雙眼睛,心裡頭忽然湧起一股衝動——想伸手摸摸她的臉,想看看她會不會躲。

但他冇動。

他不敢。

他就那麼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說:“行了,起來吧。”

她站起來,端著盆,退了出去。

門關上,王五站在屋裡,心跳得厲害。

他知道自己不對勁。但他控製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