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快樂

伊藤坐在書桌旁,拿著筆,對著光潔如新的A4速寫紙,卻遲遲不能下筆,靈感是握在手中的金色細沙,他越是用力,越是難以握緊。

筆掉到木製地板上,他有些恍惚地微微彎身,桌上的東西卻啪嗒著全都落在地上。

“誰?”

伊藤抬頭,先是聞到一陣香,如同月亮將冷淡的光傾瀉。

接著,伊藤看到自己的速寫紙,白色液體在上麵流動,它染濕乾涸的紙麵,在上麵造出一道道高低起伏的脈絡。

少女如同郵件發來的照片一樣,隻是這次她跪坐在書桌上。

裙襬像海邊一層一層撲來的波浪,將她包裹得嚴嚴實實,上衣的每一顆衣釦都一絲不苟的嚴實扣著,她環抱著雙臂。

這簡直嚴肅得在授課。

如果不是少女小衣的白色背扣垂在腰脊兩側。

如果不是百合花色的腿被拉到膝蓋上部的小褲纖細的黑色帶子,壓出紅色的暗痕。

如果不是那掩在裙襬下的白色液體,正從嚴絲合縫貼著速寫紙處流出。

不同的是,少女不再被蒙著眼睛,她雖然半偏著頭,卻可以清晰讓人辨認出她。

她噙著一向的冷淡目光,天鵝一樣的脖頸因為偏頭而顯露,她眼裡明明不屑,抗拒,卻又因為身體的情動而顯露出幾分豔色。

她忍耐地咬著下唇,唇幾乎變成一條直線,頭微微垂著,卻不時地覷他一眼,那眼神仍然是冷淡的,但眼尾卻紅。

伊藤瞳仁放大,他看著白色的速寫紙被一點一點染上灰色的水漬,液體流動得很慢,他伸出手指沾了一點,抹在少女的臉上。

天光大亮,窗紗輕薄,並不能遮陽,因此伊藤醒得很早,冷香鑽入他的每個毛孔,他喘著粗氣,有一半意識還沉冇在夢中,烏黑的眼瞳埋藏著最真實的**。

半個小時後,伊藤起身。

他將床單放進桶裡,塑料管噴出的水進入桶中,逐漸將床單淹冇,早上天台的風還沁著些冷,一下子把他的躁熱吹個乾淨。

中川理子還在睡覺,她昨天睡得太晚,這點微不足道的動靜並冇有把她吵醒。

直到在學校分開之前,兩個人都冇再有多餘的話。

伊藤太混亂,六等公民,幾乎等同於最底層的存在,社會發展到現在,階級之間已經變成一條巨大的鴻溝。

他原本同情她,以一種可憐弱者的心情看待她,甚至對於她以前行為,覺得情有可原。

但另一方麵,想到她的種種偽裝,又不免覺得太富於心機。

他一麵不屑,覺得她把時間放在粗淺的小聰明上,一麵又忍不住關注她,可惜她的天賦。

但這些都在可解釋的範圍內,直到昨晚的那個夢,讓伊藤不得不重新剖析自己的想法,然而就像被揉亂的絲線,他越是急於理出頭緒,就越是分不清自己真正的心。

伊藤開始躲著中川理子,其實也不用多特意,因為他發現,中川也在迴避他。

他於是真的如願地,很少再碰到她,即使狹路相逢,她也當作冇有見到他一樣。

三年級過得很快,升學的壓力,提前進入的社交場,八京大學資格書等等,伊藤意識到的時候,學期已經過去一半。

而中川理子三年級第一的寶座,仍然無可撼動。

“伊藤,怎麼了”同伴遞過來一瓶飲料:“你最近有點心不在蔫”。

“冇事”伊藤擰開瓶蓋,坐在階梯上,看著鬆下花樹從眼前走過。

“那傢夥最近很得意”同伴也同樣喝了一口水:“真不知道那傢夥有什麼特彆的地方,中川理子竟然和這種傢夥交往”。

“什麼?”

伊藤原本已經放下飲料,但他很不自在,於是拿起飲料繼續喝,同時耳邊傳來同伴繼續八卦的聲音。

“三年級都傳遍了,有人看到他們鑽小樹林,說是被按在樹乾上親,真野,中川理子出來嘴都腫了”

“不可能”伊藤暗色的瞳仁像是黑夜一樣。

“對呀,花樹那傢夥,怎麼配得上中川”

同伴也憤憤不平。

“確實不相配”莫名的怒氣衝上了伊藤的胸腔,欺騙,不屑以及其他不知名的複雜情緒一下在他心中炸開。

中川理子,一個六等公民,靠著欺騙在城區站穩跟腳,卻還想謀求更多,想要通過欺騙鬆下花樹的感情,跨越階層。

伊藤望著教學樓的方向,那是她們班級午休的地方。

“理子,你不午休嗎”

花溪抱著自己的毛絨枕頭,看著坐得筆直,正在鑽研難題的理子。

她最近放課之後,都在提前學母親安排的新娘課程,根本冇什麼時間補課,於是更加覺得上課聽不懂,那些題目她簡直一個都不想看。

“嗯,我想把這幾道題解決了”

理子冇有回頭,隻是小聲的迴應,很快又回到題海裡去了,她深鎖著眉頭,時不時在筆記本上記下一些東西。

花溪埋在枕頭上,有點茫然,往常這個時候她應該睡得正香,但她看著理子的背影,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飛遠,而她還一無所知地停在原處。

她把頭完全埋進軟絨的枕頭裡,枕頭被淚打濕了,但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哭。

花溪整個下午都是蔫蔫的,圓臉變成了一張苦瓜臉。

這種難過的心情,在下午放課後,理子把手裡的筆記遞到花溪手裡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學習鬆下夫人安排的課程間隙,無聊的話,可以看看”

少女若無其事的遞給花溪,並冇有因為花溪又一次爽約而有絲毫的責怪。

花溪怔住了,接著她抓住理子的手,以一種近乎發誓的堅定說:“我會學的”。

今天的新娘課程是烹飪,儘管花溪學得很快,也很認真,但她實際上並冇有時間看理子給的筆記。

但烤出的小餅乾卻意外的香,晚餐時鬆下夫人難得給出了不錯的評價。

花樹卻冇那麼幸運,他因為成績太差,也剛補完基礎的文化課,運動笨蛋正一臉生無可戀地趴在椅子上。

“看來我確實很聰明,說不定我補補文化課也可以考上大學”花溪吃著甜點,狀似無意地說。

“哈哈”

鬆下先生和鬆下夫人聽這話,也都笑開花:“你隻要快樂就行,學習的事,還是讓哥哥去承擔吧”。

“可是哥哥這個笨蛋,成績比我還差,為什麼他可以補文化課,為什麼即使他不合格也有社區大學可以上,我以後就要去學習新娘課程”

花溪放下甜品。

鬆下夫人愣了一下,然後摸摸花溪的腦袋。

“傻孩子,社會對於每個人的分工不同,我們花溪,隻要成為可愛的新娘子就行”

“可是我不想學新娘課程,我也想上大學,想去其他的島國遊曆”

花溪趴下腦袋。

“花溪”鬆下夫人溫和地問:“媽媽有阻止花溪去上大學嗎?每個公民都是自由的,隻是花溪做不到,考不上大學,那麼我們就得為以後考慮,是嗎”。

“如果現在不做好準備的話,以後上正式的新娘課程會跟不上的,到時候影響新娘評定,花溪也想要一個優秀的男士做丈夫吧”

花溪徹底埋下頭,耳朵脹成紅色,第一次在談到丈夫這個話題,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她感到無力和難堪。

“花溪隻要快樂地準備當新娘子就行,以後花溪的丈夫也可以帶你去其他島國遊曆”

“對呀,新娘課程的準備不能放棄,難不成你是想偷懶”花樹並冇有感到妹妹情緒的低落,反而在旁邊添油加醋。

快樂,快樂,快樂。

隻要快樂就行,不用認真學習,以後上國家免費的新娘課程就行。

化學課那麼危險,聽說做實驗曾經炸死人,當然不要選,女孩子那麼較弱,要讓她們當快樂的小公主。

物理課那麼……

快樂,快樂,快樂。

快樂的糖果多麼芬芳。

花溪幾乎已經不能反駁,但她突然想到理子,如果她在這裡的話,她會怎麼做?

不由自主的,花溪想到每一個隨波逐流的選擇,老師,父母,長輩,對她說過的話,她想到課本,書籍上的女孩快樂論。

彷彿掉入一個巨大的騙局,花溪感到憤怒,而她最難以原諒的,是自己。

為什麼不可以堅定呢,為什麼不可以看到那些糖果後麵的陷阱呢,為什麼要這麼普通呢?

那一刻,花溪由衷地羨慕理子,她想象她每次選擇。

無論周圍的環境再怎麼遊說,不論快樂說再怎麼侵蝕她的耳朵,她堅定不移。

花溪恨自己,她簡直愚蠢,無知,可笑。

晚上花溪並冇有睡著,她其實落下了很多,大部分筆記都看不懂,但她還是一頁一頁的翻。

但她最終因為哭得太累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花溪對自己昨晚莫名的情緒感到不可思議。

得麵對現實,她想,本來也考不上大學,而且,新娘課程也不是很差的吧。

她早就想好要養什麼寵物,她還會有幾個漂亮的寶寶,組成幸福的家庭,這不是她和同伴們一直嘰嘰咕咕期待的嗎。

這冇什麼不好,彆任性,花溪對自己說。

花溪鎮定下來。

“這是”花溪在床上坐起來,筆記倒在她手邊,她把手放在筆記上,紙因為被反覆的翻而有些舊。

她的手指停駐在紙上,想把筆記合好,眼睛卻止不住落在流暢的筆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