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後半夜的風裹著隋末春夜的料峭,鑽進王家莊王老漢家那四處漏風的牛棚。棚裡的老黃牛已經摺騰了大半個時辰,粗重的喘息像破風箱似的,混著稻草被踩碎的“哢嚓”聲,攪得王老漢蹲在棚外的土埂上,旱菸袋抽得“吧嗒”響,火星子在黑夜裡明滅不定。
老漢今年六十有二,背駝得像村口那座石拱橋,一張臉溝壑縱橫,刻滿了戰亂與勞作的痕跡。他年輕時跟著隋軍打過高句麗,左腿受過箭傷,一到陰雨天就疼得鑽心,後來攢了點錢贖了身,回到這瓦崗寨旁的小村落,守著幾畝薄田和這頭陪了他十年的老黃牛過日子——膝下無兒無女,黃牛就是他半個念想。
“老夥計,你可得撐住啊。”王老漢對著牛棚裡低聲唸叨,菸袋鍋子在鞋幫上磕得“邦邦”響,“這要是能生倆犢子,往後耕地有幫手,賣了也能換兩鬥米,咱爺倆後半輩子也算有靠了。”
話音剛落,棚裡突然傳來一陣更劇烈的掙動,老黃牛發出一聲綿長又痛苦的哞叫,緊接著是一陣濕滑的“噗嗒”聲。王老漢心頭一緊,踉蹌著站起身,忘了腿疼,抓過棚邊掛著的油燈就往裡衝。
昏黃的燈光晃過土坯牆,落在稻草堆上。老黃牛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腹部還在微微起伏。而在它身側,兩隻濕漉漉的小東西正費力地蠕動著,胎衣上的粘液在燈光下泛著水光。
“是倆……倆犢子!”王老漢的聲音都哆嗦了,油燈差點掉在地上。他趕緊放下燈,伸手小心翼翼地撥開小牛犢身上的胎衣。
先摸到的是左邊那隻,皮毛是深褐色的,唯獨額頭正中,一道巴掌寬的白毛順著鼻梁往上延伸,彎彎曲曲的,竟像極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虎”字。那小牛犢似乎剛緩過勁,小腦袋蹭了蹭王老漢的手,濕漉漉的鼻子噴著熱氣,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轉,透著股子機靈勁兒。
“喲,這額頭上的白紋……”王老漢的眼睛亮了,粗糲的手指輕輕摸著那道白紋,“活脫脫像個‘虎’字!莫不是老天爺賞咱的祥瑞?”
他又轉向右邊那隻小牛犢。這隻毛色稍淺,是淺褐色的,兩隻耳朵尖上各有一撮雪白的毛,像沾了兩團雪粉。它不像左邊那隻那樣好動,隻是安靜地趴在地上,眼睛半睜著,看起來有些蔫蔫的,卻在王老漢的手碰到它時,微微偏了偏頭,躲開了他沾著泥土的手指。
“這小崽子,還挺嬌貴。”王老漢咧嘴笑了,皺紋擠在一起,像朵風乾的菊花。他轉身抓過早就備好的乾稻草,仔細地給兩隻小牛犢擦乾淨身子,又給老黃牛添了把精飼料,動作比年輕時給傷員包紮傷口還仔細。
棚外的天漸漸泛起了魚肚白,遠處的雞叫此起彼伏,王家莊的炊煙也嫋嫋升了起來。王老漢蹲在牛棚裡,看著兩隻小牛犢依偎在老黃牛身側,一隻是好動的“虎犢子”,一隻是愛乾淨的“雪耳犢子”,心裡頭那點因為老牛難產懸著的石頭,徹底落了地,反倒漲起一股暖烘烘的勁兒。
他摸出懷裡的旱菸,剛要點上,突然想起什麼,又趕緊塞了回去——怕煙味嗆著小牛犢。於是他就那麼蹲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兩隻小傢夥,嘴裡絮絮叨叨起來:“你們倆可得好好長,等長大了,咱爺仨一起下地,把那幾畝地種得比村長家還肥。往後要是遇上兵荒馬亂,你們也能護著點老漢我……”
正說著,左邊那隻帶“虎”字紋的小牛犢突然抬起頭,朝著王老漢“哞”了一聲,聲音奶聲奶氣的,尾巴還輕輕甩了一下,像是聽懂了他的話。
王老漢笑得更歡了,伸手想去摸摸它的頭,卻見右邊那隻雪耳小牛犢慢悠悠地轉過頭,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稻草,小鼻子皺了皺,似乎對他手上的泥土頗為嫌棄,然後緩緩地挪了挪身子,離他遠了些。
“嘿,這小東西,還嫌我臟呢。”王老漢也不生氣,反倒覺得新鮮,“行,等會兒老漢我就去洗手,給你們弄最乾淨的草料吃。”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牛棚,陽光剛好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冇走兩步,他又折回來,從懷裡摸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牌子——那是他當年從戰場上撿的,據說能驅邪避凶。他把牌子掛在牛棚的橫梁上,對著兩隻小牛犢拜了拜:“各路神仙保佑,讓這倆小犢子平平安安長大,也保佑咱王家莊能多過幾年安穩日子。”
牛棚裡,郭金虎甩了甩還帶著濕意的尾巴,用意識戳了戳旁邊的李東春:“聽見冇?老漢把咱倆當寶貝呢!以後吃香的喝辣的,就靠他了!”
李東春的意識裡帶著明顯的嫌棄:“先彆高興太早,他那手剛纔摸了牛糞,你還湊上去蹭,真不嫌臟。”
郭金虎翻了個白眼——當然是用牛的方式,甩了甩腦袋:“都成牛了還講究這些!你看老漢那高興樣,往後咱們修煉的地方和草料都有著落了!”
李東春冇理他,隻是安靜地趴在地上,感受著空氣中稀薄卻精純的靈氣,心裡已經開始盤算:隋末的亂世已經拉開序幕,瓦崗寨就在附近,想要化形自保,必須抓緊時間修煉。而眼前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王老漢,或許就是他們在這個時代第一個,也是最穩妥的依靠。
王老漢掛好牌子,又興沖沖地去廚房燒水準備給小牛犢煮草料,嘴裡還哼著年輕時學的軍歌,調子跑了八百裡,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慶,在清晨的王家莊裡飄得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