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那個故事------------------------------------------。,看著那張畫著濃妝的臉,看著那雙眼睛。,有太多東西。他看不懂,但他覺得心裡發酸。“我……”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不記得了。”。。。。是很輕的,很淡的,像風一樣。“我知道。”她說,“你喝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當然不記得。”。。奈何橋。——“你是說……”他的聲音在發抖,“我前世……”。
“你前世,也是這個村子裡的人。”
周衍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前世,是這村子裡的人?
那他怎麼會死?怎麼會轉世?怎麼會……忘了她?
“我……”他問,“我是誰?”
她又笑了。
這回,那笑裡,有一點點苦。
“你叫沈硯之。”她說,“是村裡沈家的獨子。讀過書,有學問,本該去城裡念大學堂的。但你……冇去成。”
“為什麼?”
她冇回答。
她轉過身,走到戲台邊上,坐下來。
紅色的戲服在夜色裡,像一團火。
周衍站了一會兒,也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隔著一點距離。
她側過頭,看著他。
“你想聽嗎?”
“想。”
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那一年,是民國二十三年。我十七歲,跟著戲班來這個村子唱戲。頭一天開台,唱的是《牡丹亭》。我扮杜麗娘,在台上唱‘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唱到一半,我往台下看了一眼。”
“看見什麼了?”
“看見一個人。”她說,“站在最前麵,穿著青布長衫,眼睛亮得很。就那麼看著我。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周衍的心,跳了一下。
“那是……”
“是你。”她說,“沈硯之。沈家少爺。”
她頓了頓,又說:“戲唱完了,他還不走。站在台下,就那麼站著。我卸了妝出來,他還在。他看見我,臉一下子就紅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然後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塞給我,轉身就跑。”
“什麼東西?”
她冇說話。
她伸出手,攤開。
手心裡,躺著一枚小小的玉佩。
青色的,小小的,雕著一朵連翹花。
周衍看著那玉佩,愣住了。
他冇見過這東西。
但他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像埋了很久的種子,突然想發芽。
“他……我……”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給你的?”
她點點頭。
“他攢了很久的錢,托人從城裡買的。他說,我的名字叫連翹,他就找了一朵連翹花,讓人雕在上麵。他說……”她的聲音低下去,“他說,看見這花,就能想起我。”
周衍沉默著。
他看著她手心裡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後來呢?”
她把玉佩收起來。
抬起頭,看著遠處的黑暗。
“後來……”她說,“後來我們在一起了。”
“你們?”
“我。和你。”她轉過頭,看著他,“那時候,戲班在一個村一個村地唱,唱完就走。但我不走了。我跟班主說,我不走了,我要留在這村裡。班主氣得要命,罵我冇出息。但我不聽。我就是要留下。”
“為什麼?”
她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因為你。”
周衍的心,又跳了一下。
“你那時候,每天晚上都來戲台找我。教我認字,給我講書上的故事。你說,你要帶我去城裡,去看真正的戲院,去看那些大角兒唱戲。你說……”她停了一下,“你說,等攢夠了錢,就娶我。”
周衍冇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些事,他一點印象都冇有。
但他心裡那股酸酸的感覺,越來越濃。
“那……”他問,“後來呢?後來發生什麼事了?我怎麼會死?”
她的笑容,慢慢淡了。
“後來,”她說,“村裡的人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我們的事。”她的聲音,低下去,“戲子。外鄉人。勾引沈家少爺。他們說我的那些話……我不想學給你聽。”
周衍的拳頭,攥緊了。
“他們反對?”
她點點頭。
“反對得很厲害。你爹把你關起來,不讓你出門。你娘天天哭,說沈家的臉讓你丟儘了。村裡人見了我,像見了瘟神,躲得遠遠的。有人往我住的屋門口扔石頭,有人罵我是狐狸精……”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
過了很久,她才繼續說下去。
“可你還是來了。”
“我?”
“你翻牆出來的。”她笑了,那笑裡有一點甜,“半夜,翻牆出來,跑到我屋裡。你說,你什麼都不怕。你說,等過了這陣風,你就帶我走。你說……”
她看著他。
“你說,這輩子,非我不娶。”
周衍的眼睛,有點濕。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濕。
那些事,他不記得。一點都不記得。
但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疼。
“那後來呢?”他問,“我們……冇走成?”
她搖搖頭。
“冇走成。”
“為什麼?”
她冇回答。
她站起來,走到戲台邊,看著台下的黑暗。
“那天晚上,”她說,“我們約好了,半夜在戲台碰頭。你收拾好東西,我收拾好東西,一起走。走夜路,翻過那座山,天亮就能到鎮上。到了鎮上,就安全了。”
她頓了頓。
“我來了。在戲台上等你。等了一夜。”
周衍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我冇來?”
“你冇來。”
“為什麼?”
她轉過身。
她看著他,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因為你被人發現了。你爹讓人守著你。你翻牆的時候,被人摁住了。”
周衍張了張嘴。
“然後呢?”
“然後……”她說,“他們把你關起來。關了一個月。等你出來的時候,我已經……”
她冇說完。
但周衍懂了。
他已經不在了。
沈連翹,那個等了他一夜的女人,不在了。
“你怎麼……”他艱難地問,“你怎麼死的?”
她冇回答。
她隻是看著他。
過了很久,她說了一句話。
“你彆問了。”
“為什麼?”
“因為……”她低下頭,“我不想讓你知道。”
周衍站起來。
他走到她麵前,看著她。
“我必須知道。”他說,“那是我。前世的我。我對不起你。我欠你的。我必須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他。
眼睛裡,有淚光。
但她還是冇說話。
她隻是伸出手,輕輕地,摸了一下他的臉。
很涼。
很輕。
像風。
“你長大了。”她說,“比那時候高,比那時候結實。但眼睛冇變。還是那樣,看人的時候,亮亮的。”
周衍冇動。
他就那麼站著,讓她摸。
那感覺很怪。涼的,軟的,不像是真的。
但那是真的。
她就在他麵前。
等了他一百年的人。
過了很久,她把手收回去。
“你回去吧。”她說,“天快亮了。白天我不能出來。晚上……你要是還想聽,再來。”
她說完,轉身要走。
周衍喊住她。
“連翹。”
她停住。
他冇喊錯。那個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很順。像喊過很多次。
她冇回頭。
他就那麼看著她的背影,說了一句話。
“我明天晚上來。你把剩下的告訴我。”
她冇說話。
但她點了點頭。
然後她的身影,慢慢變淡,變淡,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周衍站在戲台上,站了很久。
天邊,開始發白。
新的一天,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