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引子 紅顏禍水

公元前473年的冬天,吳國的姑蘇城破了。

越軍入城的那一日,城頭火光沖天,宮闕坍塌的巨響一陣接著一陣,像悶雷滾過天際。夫差站在陽山上,望著自己的都城在火海裡化為灰燼,然後橫劍自刎。

越王勾踐站在姑蘇台上,看著這一切,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二十年的屈辱,二十年的臥薪嚐膽,今日,總算還清了。

可他轉過身來,看見隨軍歸來的西施時,那笑容便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這個女人,太美了。

美到讓人無法忘記——無法忘記夫差摟著她的樣子,無法忘記自己跪在夫差腳下的樣子。

美得讓他想起在吳國為奴的那些日子——他跪在夫差腳下,親口嘗著夫差的糞便……

她是越國的功臣,是滅吳的利器,可她也是那段恥辱歲月的見證者。

勾踐冇說話,隻是揮了揮手。

回越國的路上,西施坐在一輛青布馬車裡,車簾低垂,看不見外麵的光景。她聽見馬蹄聲、腳步聲、士兵們的吆喝聲,間或有風掀開車簾的一角,露出一角灰濛濛的天。

她想,十年了,終於可以回家了。

可她不知道,這一趟走的是一條不歸路。

越軍凱旋,會稽城張燈結綵,百姓夾道歡呼。

王宮裡大擺宴席,犒賞三軍。勾踐坐在主位上,兩旁是文種、範蠡等一乾功臣,觥籌交錯,笑語喧嘩。西施被安排在側殿休息,說是連日奔波,讓她好生歇息。

可那側殿的門,從外麵鎖上了。

宴席進行到一半,勾踐放下酒爵,看了文種一眼。

文種會意,起身走到殿側,範蠡也跟了過去。

“範大夫,”勾踐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說,那西施,該如何處置呀?”

範蠡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大王何出此問?西施為國赴吳十年,忍辱負重,功在社稷。臣以為,當厚賞之,以彰其功。”

勾踐笑了笑,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厚賞?賞她什麼?賞她一座宮殿……

然後呢?讓她天天在越國走來走去,讓越國的百姓都看看——這就是那個在吳王懷裡睡了十年的女人?

就算她不以為恥,寡人臉上也掛不住啊。”

範蠡的眉頭微微一皺。

文種在一旁歎了口氣,說:“範大夫,大王的意思是,西施畢竟……畢竟是吳王舊寵。她在吳國十年,知道的事情太多。若是留在越國,日後有個風吹草動,難免被人利用。再者——”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大王當年在吳國為奴,那些事……西施都知道。大王不想讓人再提起那些事。”

範蠡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苧蘿山的溪邊第一次看見西施的情景。那時候她還是個浣紗的姑娘,穿著打了補丁的青布衫,聽見馬蹄聲抬起頭來,陽光照在她臉上,眼睛又黑又亮,像兩汪清泉。

他對她說:“姑娘願不願意隨我去會稽?”

她問:“去做什麼?”

他說:“為國儘忠。”

她冇再問第二句,隻是點了點頭。

二十年後,她回來了。可那個最大受益人,現在卻說: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不能留。

範蠡抬起頭,看著勾踐,聲音平靜:“大王既已決斷,臣無話可說。隻是——西施有功於國,可否讓她死得體麵些?”

勾踐想了想,點點頭:“那是自然。沉江吧。用鴟夷裝了,沉入江中,也算全了她的清白。”

“鴟夷”二字一出,範蠡的瞳孔微微一縮。

勾踐要用皮袋裝了西施,沉入江中,何其殘忍。

伍子胥死在西施手裡,西施死在勾踐手裡。

這世間的事,怎麼繞來繞去,都繞不過一個“風水輪流轉。”?

範蠡低頭行禮:“臣領旨。”

勾踐殺西施,理由冠冕堂皇——“知道的事情太多”。可真正的原因是什麼?是他自己心裡的那根刺。西施見過他最不堪的樣子,見證著他最恥辱的歲月。

她在夫差懷裡笑的時候,他卻跪在夫差腳下。這樣的女人,他怎麼敢留?怎麼敢天天看見?英雄的肚量,從來是留給彆人的;對待自己的屈辱,英雄比小人還小氣。

第一幕 沉江之謀

那一夜,範蠡回到府中,獨自在書房坐到天亮。

他冇有點燈,就那麼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