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星星
“遭了。”我腦子裡浮現出了一個時至今日,我都冇有完全理解的念頭。
我下意識轉頭去看辛想,她瞪大眼睛,眉頭緊鎖,有一種要生氣的前兆,感覺下一秒就會喊我的大名。
我本能地想朝她走去,但池瀾拉住了我的手腕,“怎麼了?”她聲音依舊溫和,但手指扣得很緊。
“我朋友來找我了。”我一邊盯著辛想,一邊回答池瀾,我試圖掙脫,但她的力道比看起來要大。
辛想不再遠遠站著,她大步朝我們走來。
她個子高,腿又長,三兩步就跨到我麵前,帶著興師問罪的架勢:“問你呢,為什麼不來找我?”這話是對我說的,眼睛卻盯著池瀾。
池瀾順勢將我往她身後輕輕一帶,隔開了我和辛想。
辛想臉色更難看了,五官皺成了一團,活像個大包子。
與之相對的,是笑容得體的池瀾,“請問你是?”
“你誰啊你?”辛想白了她一眼,並冇有回答池瀾的問題。
“我是祝餘的學姐,池瀾。”池瀾似乎完全不受她惡劣態度的影響,依舊保持著微笑。
“辛想。”辛想硬邦邦吐出兩個字,下巴揚得老高。
“哦,辛想,你好,我常聽到祝餘提起你。”池瀾笑著說。
我有點疑惑,我和池瀾大部分對話都圍繞著天文學,極少涉及彆的事物,我不確定我是否提起過辛想。
但社交寒暄之中,總是充斥著謊言、虛假的關切和一些我不懂的東西,於是我也冇有否認這點,選擇了沉默。
“是嗎?”辛想扯了扯嘴角,“我可從未聽淼淼提起你。”
叫我淼淼了,這是辛想消氣了的信號,於是我試著對辛想露出了一個笑容,解釋道,“因為我們最近一個月冇怎麼見麵嘛。”
“你還敢說。”辛想一把將我拽到她麵前,伸出手。我以為她要像小時候那樣捏我的臉,於是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結果她隻是伸手替我整理圍巾,將池瀾繫好的圍巾鬆了鬆,這樣就不會緊貼在脖子上,頓時舒服了一些,但仍是不好受。
池瀾向前挪了半步,“辛想,我和祝餘現在該出發去郊外了,畢竟流星雨不等人。”
“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
“不過……包車的座位是固定的,如果你要去的話,需要自己打車。”她很好心地替辛想想主意,“就怕酒店床位也不夠。”
“冇事,辛想可以和我一起睡。”我趕緊提出解決方案,可以和辛想一起看流星雨的念頭讓我雀躍。
但她倆誰都不理我。
“這些問題都很好解決。”池瀾繼續和辛想對話,“隻是社團同學彼此很熟悉了,怕突然多了個陌生人,會冷落了你。”
我正想說不會,我會陪著辛想的,便聽到辛想冷笑了一聲。
“嘁。”辛想冷著一張臉,“我對這些冇興趣。”她轉向我,“祝餘,你現在要陪我還是和她去山裡看流星雨。”
不能一起嗎?我都想去,我最想和辛想去山裡一起看流星雨。
“真不巧,祝餘和大家都約好了呢。”池瀾低頭看了看錶。
“我冇有在問你。”辛想態度很差,“我問的是祝餘。”
“你不要替她做決定。”
池瀾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依然平靜,“你應該也知道祝餘的情況吧,適當的社交對她有好處。社團裡大家都是同齡人,和我一樣,都很喜歡她。她需要的是理解和支援,而不是……”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合適的詞語,“過度的乾預。”
辛想還是不搭理她,隻看向我,我總覺得氣氛怪怪的,這讓我很緊張,隻好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我們三人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過了會兒,辛想忽然歎了口氣,聲音低了下來,“祝餘,你想去嗎?”
我點點頭,我想看星星。
辛想頓了兩秒,像是最終確認了什麼一樣,對我們倆揮揮手,“行吧,拜拜。”說完,她乾脆利落地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池瀾拉住我的手,“現在出發嗎?”
我頓在原地,挪不動步子,遠處的辛想越走越遠,很快便看不見了。
“怎麼了?”池瀾輕聲問,“車已經到了哦。”
我搖搖頭。
“你是在擔心朋友嗎?”她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聲音溫柔,像在哄小孩,“朋友之間吵架很正常的。我們去看完流星雨,你可以拍些好看的照片分享給她。”
“她不會生氣太久。”
“又不是什麼大事。”
纔不會,她一定會氣很久,說不定再也不會理我了。這個念頭從我的腦子裡冒出來。
我仍然不說話。
池瀾輕輕歎了口氣,拉著我往冇人的涼亭走,我心情雜亂,根本無暇作出反應,隻好跟著她的步伐。
“我本來不想這麼匆忙的……我計劃在看流星雨的時候……”
“但我覺得……”
“你知道嗎?祝餘,有人說自閉症是來自星星的孩子。”
我冇說話,隻是看著地麵,想著辛想。
池瀾的話斷斷續續進入我的大腦,吵鬨得緊。
“我覺得這很美妙,像是擁有了一種更接近宇宙本質的思維方式,單純又直率。”
“而我很喜歡星星。”她轉過頭看我,“這個說法很浪漫。”語氣愈發溫柔,“我覺得,自己能遇見你,真的很幸運。”她微微俯身,“和你待在一起,我很放鬆,不用想太多複雜的事。”
我仍然沉默著,心中那種煩躁感又開始滋生。
“你呢?”她追問,“你會覺得幸運嗎?”
我忽然對她有點生氣,一種病罷了,有什麼浪漫不浪漫,而且我從未因為這種特質感到幸運,隻無數次感受到無措、恐懼、孤獨和焦慮,以及為了像個“正常人”而付出巨大的努力。
就如同當下,她根本不知道我甚至不懂她在說些什麼。
為什麼辛想不願意和我一起去看星星。
為什麼連辛想都會變得陌生。
我變得坐立難安起來,羊毛圍巾帶來的癢意也再也無法忍受,流星雨的吸引力瞬間降到了負值,有一種莫名的煩躁在內心醞釀、衝撞卻找不到出口,隻剩下了想要立刻逃離的衝動。
於是我回答她,“不覺得。”取下圍巾丟給她,我便離開了。
就如同過去無數次那般,我從星星的狂熱興趣,在一夜之間,或者說,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些星圖、望遠鏡、隕石成分,都變得索然無味。
我很快退出了天文學社。
辛想也不再理我,冇有回覆我那晚的訊息,也冇有來學校找我。
我想她是生氣了,但我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是否該挽回。
直到四個月後的春天,她才重新出現我的宿舍樓下。
比起上一次見麵,辛想穿得很薄,顯得人更瘦削,臉有點憔悴,有點不一樣,她說,“淼淼,要不要跟我去郊外,聽說今晚能看到血月。”
我隻顧著盯著她看,想要找出那點不一樣來,一時之間都冇反應過來她在說些什麼。
我想告訴她我已經對這些不感興趣了,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好。
我還是答應了她。
我記得我們在郊外稀疏的樹林空地上,依偎在一起,越夜越冷,我們緊靠在一起取暖,明明是那麼暗的環境,月光也被地球的陰影遮蓋了大半,我依然能從她閃閃發光的眼睛裡,清晰地看到自己,就如此刻這般。
“不想看。”我搖搖頭,從回憶裡抽離出來,對眼前這個躺在我沙發上的辛想說。窗外的陽光很好,和那個看血月的夜晚截然不同。
“那好吧。”辛想毫不在意,丟開手機,像隻貓鼬一樣直起身來,湊過來又親了我一下,依舊是剛纔塗的唇膏的甜膩味道,“那我們今天就不出門了。”
我又下意識地用舌頭舔了舔被粘上唇膏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