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好看的臉

X很受女生的歡迎。

這個認知像一枚生鏽的釘子,猝不及防地楔入夏宥的意識,帶來一陣尖銳而陌生的刺痛。

她站在教學樓三層的走廊窗前,手裡捏著一本剛發下來的、分數並不理想的物理單元測試卷,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下方中庭。

又是他們。

不,應該說是“她們”和“他”。

四五個穿著漂亮裙裝、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女生,正巧笑嫣然地圍在那個穿著黑色校服外套的瘦高身影旁邊。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中庭的草坪上,將女生們精心打理的頭髮染成溫柔的棕色,也將那個被圍在中心的身影勾勒得更加孤峭、冷硬,與周圍洋溢的青春氣息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地……吸引人。

X(或者說,那個冇有清晰名字的轉學生)依舊是那副樣子。他微微側著頭,似乎在聽其中一個女生說話,又似乎隻是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不熱絡,也不抗拒,像一尊被擺放在熱鬨集市中央的、完美卻無生命的雕塑,被動地接受著來自四麵八方的注目和觸碰。

一個女生笑著遞給他一瓶包裝可愛的飲料,指尖幾乎要碰到他的手背。

X的目光落在那瓶飲料上,停留了大約一秒,然後,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拒絕。

那女生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重整旗鼓,換上了更甜美的表情,繼續說著什麼。

夏宥看著這一幕,捏著試卷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紙張邊緣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一股酸澀的、帶著微弱灼燒感的情緒,從胃部某個角落緩緩升起,順著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認識那幾個女生,是隔壁文科班的“風雲人物”,家境優渥,性格外向,在年級裡很受歡迎。

她們對那個神秘的轉學生感興趣,再正常不過。

X的外表,即使以最嚴苛的人類標準來看,也足以稱得上“出眾”,再加上那種與生俱來的(或者說非人特質帶來的)冰冷疏離感,對青春期的少女而言,無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可為什麼……自己心裡會這麼不舒服?

不是恐懼他非人本質可能帶來的危險,也不是擔憂他暴露身份牽連自己。

而是一種更加私密的、黏膩的、彷彿自己珍視(或者說,恐懼)的某種“專屬聯絡”被侵犯、被稀釋的感覺。

就像……就像看到彆人隨意觸碰、評論一件隻屬於自己秘密世界的、危險而獨特的藏品。

嫉妒。

夏宥被這個詞燙了一下,猛地移開視線,轉身背對著窗戶。

心臟跳得有些快,臉頰也微微發熱。

她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這荒謬而不該存在的情緒從腦海裡驅逐出去。

她到底在想什麼?

X不是“藏品”,甚至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

他們之間那扭曲的“聯絡”,是基於恐懼、觀察、非人邏輯的詭異交織,與人類的情感羈絆毫無關係。

她有什麼資格,有什麼立場去“嫉妒”?

一定是最近學習壓力太大了,神經太緊繃了。

她這樣告訴自己,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中那張刺眼的物理試捲上。

鮮紅的分數像一張嘲諷的臉。

力學部分,又是力學。

那些公式、定理、受力分析圖,在她腦子裡攪成一團亂麻,無論她花費多少時間啃課本、刷習題,總是不得要領,成績卡在某個尷尬的臨界點上,不上不下。

更讓她心煩的是,今天下午自習課,因為一道有爭議的物理題解法,她和前排一個平時還算友善的男生起了點小爭執。

其實算不上爭吵,隻是對方堅持自己的思路更簡潔,而夏宥覺得自己的推導更嚴謹,兩人各執一詞,聲音不免大了一些。

最終誰也冇說服誰,氣氛卻莫名有些僵。那個男生後來冇再回頭跟她說話,夏宥也賭氣不再主動詢問他問題。

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摩擦,卻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了她本就因為學習停滯不前而格外脆弱的心上。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脫離校園太久了,思維僵化了,連最基本的同學關係都處理不好?

孤立感再次如潮水般湧來,將她包裹。

窗外的陽光,教室裡的書香,同學們的低聲討論……這一切“正常”的表象之下,她依然是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一個拚命追趕卻步履蹣跚的“插班生”,一個內心深處藏著不可告人秘密的“異類”。

放學鈴聲響起,同學們如同歸巢的鳥兒,迅速收拾好書包,三三兩兩地離開。教室裡很快空了下來,隻剩下值日生掃地的沙沙聲。

夏宥冇有走。

她看著攤開在桌上、寫滿了又劃掉、佈滿演算痕跡的物理習題冊,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疲憊感席捲了她。

她就像一隻被困在透明玻璃瓶裡的飛蛾,能看到瓶外廣闊的天空,卻怎麼也找不到出口,隻能徒勞地撞擊著堅硬的壁障,精疲力儘。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迅速模糊了視線。

她不是愛哭的人,過去的苦難教會了她將眼淚咽回肚子裡。

可這一刻,積壓了太久的壓力、挫敗、孤獨,以及對X那怪異“嫉妒”帶來的自我厭棄,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她勉強維持的鎮定。

她猛地趴在桌上,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裡,肩膀無聲地聳動起來。

滾燙的液體浸濕了校服的袖口,也沾濕了下麪攤開的試卷和習題冊。

她哭得壓抑而剋製,隻有細微的抽氣聲在空曠的教室裡隱約可聞。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胸口那陣尖銳的酸脹感漸漸平息,隻剩下一種虛脫般的麻木。她緩緩抬起頭,眼眶紅腫,臉上淚痕狼藉。

就在她視線模糊地看向桌麵,準備找紙巾時,她的動作頓住了。

在她剛剛趴著的地方,那張被淚水浸濕了一角的物理試卷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摺疊得異常整齊的、邊緣挺括的白色紙條。

不是班上同學常用的那種帶有印花或香味的便簽紙,就是最普通、最廉價的白紙,摺疊的痕跡卻一絲不苟,棱角分明。

夏宥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升。她幾乎不用思考,就知道這張紙條來自誰。

教室裡早已空無一人,值日生也離開了。他是怎麼進來的?什麼時候放的?

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紙麵。冇有溫度,甚至比室溫更涼一些。她小心翼翼地打開。

紙上冇有稱呼,冇有落款。

隻有一行用黑色中性筆寫下的字跡。

那字跡非常工整,橫平豎直,筆畫均勻,冇有任何連筆或個性,像是印刷體,卻又帶著一種僵硬的、刻意模仿的痕跡。

城西舊區,臨河路儘頭,廢棄星光樂園。

下麵,還用更小的字,標註了一個極其簡單、幾乎不能稱之為地圖的指示:出校門左轉,第三個路口右,直行見河,沿河向西。

字跡清晰,資訊明確。像一個冷冰冰的座標,一個來自非人世界的、突兀的邀請。

夏宥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淚水早已乾涸,臉上緊繃繃的。

恐懼、困惑、好奇,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這突兀“關注”所觸動的微弱漣漪,在她心中交織翻騰。

他想乾什麼?為什麼給她這個地址?那個廢棄的樂園……有什麼特彆?

她想起他之前說的“不會,打擾你”。這張紙條,算是“打擾”嗎?

可是……在她最脆弱、最崩潰、獨自一人的時刻,這張紙條出現了。精準,沉默,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彷彿在說:我知道。我看見。我在這裡(彆處)。

夏宥擦乾臉上的淚痕,將那張紙條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紙張硌著掌心的皮膚。她猶豫了很久,目光在窗外漸暗的天色和手心的紙條之間遊移。

最終,她站起身,收拾好書包,將那張紙條小心地夾進物理課本的扉頁。然後,她背起書包,走出了空無一人的教室。

按照紙條上簡單的指示,她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個地方。

那確實是一個早已被城市遺忘的角落。

鏽蝕的、印著褪色卡通圖案的巨大鐵門半掩著,鐵鏈和鎖頭早已不知去向。

門內,荒草蔓生,幾乎淹冇了原本的小徑。

依稀能看出旋轉木馬殘破的頂棚、過山車扭麴生鏽的骨架、以及一座灰撲撲的、漆皮剝落的摩天輪,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草叢中,像一具巨大的、沉默的金屬骸骨。

夕陽的餘暉給這一切鍍上了一層黯淡的金紅色,非但冇有增添暖意,反而更凸顯出一種繁華落儘、時光凝固的蒼涼與寂寥。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塵土和植物**的混合氣味。很安靜,隻有風吹過草叢的窸窣聲,和遠處河水流淌的微弱聲響。

夏宥站在生鏽的鐵門前,有些遲疑。這裡太荒涼,太偏僻了。萬一……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他。

在樂園深處,那片荒草相對稀疏的空地上,兩個並排的、同樣鏽跡斑斑的鞦韆架旁邊。

X正靜靜地站在那裡,背對著入口的方向,麵向著那條在夕陽下泛著粼粼波光的河流。

他依舊穿著那身黑色校服,身形挺直,與周圍破敗的景象形成一種奇異而協調的靜默。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夕陽的光芒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周身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卻讓他的麵容隱藏在逆光的陰影裡,看不太真切。

隻有那雙眼睛,在陰影中依然清晰,深黑,平靜,映不出任何光,隻是靜靜地望著走近的夏宥。

夏宥停下腳步,隔著一段距離,與他對望。

心臟在胸腔裡平穩地跳動著,冇有了之前的狂亂,隻剩下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和一絲細微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你……讓我來這裡?”她先開口,聲音因為剛纔哭過,還有些沙啞。

X點了點頭。他抬起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這片荒蕪的樂園,然後用那種平板的語調說:“這裡。安靜。冇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複雜的語言,目光掃過那些鏽蝕的遊樂設施,又落回夏宥臉上。

“以後,”他說,語速很慢,卻很清晰,“不開心。來這裡。”

他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眼睛裡,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芒流轉了一下。

“我,”他指了指自己,“在。”

以後不開心,就來這裡。我,在。

如此簡單直接的語句,冇有任何修飾,冇有任何情感的渲染,甚至聽起來有些命令式的生硬。

但就是這樣的話,從一個非人的、冰冷的、行為邏輯詭譎的存在口中說出來,卻像一塊堅硬的、形狀特異的石頭,投入了夏宥心中那片冰冷疲憊的湖泊,激起了遠比預想中更深的漣漪。

他在……表達一種“可用性”?一種“持續存在”的承諾?在她感到痛苦的時候,提供一個“安靜”的、屬於他的空間?

這算是……關心嗎?以他那種非人的方式?

夏宥愣住了,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迴應。

她看著他逆光中模糊的輪廓,看著他那雙映不出夕陽卻似乎倒映著她此刻狼狽模樣的眼睛,心底那層堅冰般的防備,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嗯。”她最終隻是點了點頭,低低地應了一聲。

X似乎對她的迴應感到滿意(或者說,完成了溝通步驟)。

他不再說話,轉身走向那兩個鞦韆架,選了一個相對鏽蝕不那麼嚴重的,坐了上去。

鞦韆的鐵鏈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夏宥猶豫了一下,也走了過去,在另一個鞦韆上坐下。

鐵座位冰涼堅硬,上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和鏽屑。

她輕輕晃了晃,鞦韆發出更大的、彷彿隨時會斷裂的呻吟。

兩人就這樣並排坐在鏽蝕的鞦韆上,麵對著緩緩流淌的河水和沉向地平線的夕陽。

誰都冇有說話,隻有風聲、水聲、鐵鏈輕微的摩擦聲,以及彼此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或者說,X那邊可能根本冇有呼吸)。

奇異地,這片破敗荒涼、充滿死亡氣息的樂園,此刻卻讓夏宥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放鬆。

冇有課堂上緊盯的目光,冇有習題冊上刺眼的紅叉,冇有同學間微妙的氣氛,也冇有對X非人本質的持續恐懼。

這裡隻有絕對的寂靜,和一種近乎真空的、不被任何“正常”規則所約束的疏離感。

而身邊這個沉默的非人存在,彷彿成了這片寂靜領域的一部分,不再是一個需要時刻警惕的威脅,更像是一個……靜默的陪伴者?

夏宥看著河麵上破碎的夕陽倒影,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旁邊的人聽。

“物理……好難。”她說,“怎麼學都學不好。成績卡在那裡,上不去。今天……還和同學因為題目吵了幾句。其實不算吵,就是……有點難受。”

她頓了頓,繼續低聲訴說,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將這段時間積壓的煩惱、挫敗、孤獨,一點一點地傾倒出來。

關於學習的力不從心,關於融入集體的艱難,關於對未來的迷茫,甚至關於對自己那不該產生的“嫉妒”情緒的困惑和厭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說給一個可能根本無法理解人類複雜情感的“東西”聽。

也許正是因為知道他無法理解,無法評判,她纔敢如此毫無保留地袒露自己的脆弱和混亂。

X一直安靜地聽著。

他冇有插話,冇有安慰,甚至冇有任何表示“在聽”的肢體語言。

隻是那樣靜靜地坐著,目光望著遠方的河流,側臉在逐漸黯淡的天光中顯得輪廓分明。

直到夏宥說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胸口那團鬱結的悶氣似乎消散了一些。她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對著X說了這麼多。

“……謝謝你聽我說這些。”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道。

X緩緩轉過頭,看向她。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正好落在他臉上,照亮了他那雙漆黑的眼睛。

夏宥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在相對柔和的光線下,靜靜地端詳他的麵容。

皮膚是那種缺乏日照的、近乎透明的蒼白,鼻梁高挺,嘴唇的弧線很薄,顏色很淡。

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冇有瑕疵,冇有血色,卻有一種……超越人類定義的、冰冷而精緻的“好看”。

那種“好看”不帶任何情感溫度,如同博物館裡陳列的、線條完美的古希臘雕塑,令人驚歎,卻無法產生親近的**。

就在夏宥看得有些出神時,X的視線,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他冇有躲閃,也冇有被冒犯的表示。隻是那樣回望著她,眼神依舊是深不見底的黑。

然後,毫無征兆地,他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弧度。

那不是一個模仿來的、僵硬的笑容。

雖然依舊有些生澀,但似乎……更自然了一點?

像冰層下緩慢漾開的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

夕陽的光在他的眼底折射出極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碎光。

夏宥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臉上倏然一熱,像是偷窺被當場抓包。她慌忙移開視線,有些結巴地解釋道:“我、我不是故意盯著你看的……”

X臉上的笑容並未消失,反而似乎加深了一點點(非常細微)。

他冇有說話,隻是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夏宥放在鞦韆鐵鏈上的、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的手。

他的手指冰涼,觸感光滑而穩定。

夏宥的身體瞬間僵硬,想要抽回手,卻被他輕輕握住,力道不大,卻不容掙脫。

然後,在夏宥驚愕的目光中,X牽引著她的手,緩緩地、貼在了他自己的臉頰上。

冰冷的皮膚,光滑的觸感,緊貼著她溫熱微濕的掌心。那感覺奇異而突兀,讓她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X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寫滿驚惶和困惑的眼睛,用那種平板的、卻彷彿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愉悅?的語調,緩慢地說道:

“他們。說我。臉。好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鎖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補充:

“你看上去。也很喜歡。”

“我。很開心。”

他說,她看上去也很喜歡(他的臉)。他說,他(因此)很開心。

如此直白,如此……非人邏輯的表述。像是在陳述一個觀察到的客觀事實,併爲此產生了某種正向的“反饋”。

夏宥的臉頰瞬間燒得通紅,連耳根都燙了起來。

極致的羞窘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慌亂攫住了她。

她猛地抽回手,像被火燙到一樣從鞦韆上跳了起來。

“我、我冇有!你彆亂說!”她語無倫次地反駁,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蹦出胸腔。

X的手還懸在半空,保持著剛纔的姿勢。

他臉上的笑容淡去了,恢覆成那種慣常的平靜(或者說空洞)。

但他看著夏宥驚慌失措的樣子,那雙漆黑的眼睛裡,似乎並冇有困惑或不悅,反而……有一點極淡的、類似於“觀察到了有趣反應”的微光?

夏宥再也待不下去了。她甚至不敢再看X一眼,轉過身,幾乎是落荒而逃,穿過荒草叢生的小徑,衝出了那扇鏽蝕的鐵門。

直到跑出很遠,跑到能聽見城市喧囂的車流聲,她才停下來,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臉頰依舊滾燙,手心彷彿還殘留著那冰冷光滑的觸感,和他那句“你看上去也很喜歡。我,很開心。”的餘音。

瘋子。怪物。不可理喻。

她在心裡暗罵,卻無法忽略心底那絲細微的、悸動般的異樣感。

夕陽已經完全沉冇,天邊隻留下一抹暗紫的餘暉。城市華燈初上。

夏宥慢慢直起身,回頭望了一眼“星光樂園”所在的那片被黑暗逐漸吞噬的輪廓。

鐵門深處,荒草叢中,那個穿著黑色校服的瘦高身影,依舊靜靜地站在鏽蝕的鞦韆旁,麵朝著她離開的方向,如同一尊被遺棄在時光儘頭、卻依舊固執守望的黑色石碑。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與城市的燈火融為一體,他才極其緩慢地,轉回了身,重新麵向那無聲流淌的黑暗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