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模糊的迴響
晨曦初露,穿過教室潔淨的玻璃窗,將整齊排列的課桌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邊。
空氣裡漂浮著細微的塵埃,在光線中緩慢舞蹈,混雜著新印刷教材的油墨味、粉筆灰的乾燥氣息,以及幾十個年輕身體散發出的、混合著皂角清香的蓬勃生氣。
數學老師在講台上用略帶口音的普通話推導著複雜的公式,粉筆敲擊黑板的噠噠聲清脆而富有節奏。
教室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細響,偶爾有書頁翻動的嘩啦聲,以及空調出風口低沉的嗡鳴。
夏宥坐在靠窗的倒數第二排,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弦。
她微微側著頭,目光緊緊追隨著黑板上那一行行逐漸延伸的數學符號,手中的筆懸在筆記本上方,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她半邊臉上,卻化不開她眉宇間那抹全神貫注的、近乎執拗的緊繃。
陌生,但正在努力習慣。
教室比記憶中任何一間都要明亮寬敞,淺木色的嶄新課桌椅反射著柔和的光澤。
同學們穿著統一的深藍色鑲白邊校服,大部分人都低著頭,或疾書或凝思,沉浸在各自的知識疆域裡。
少數走神的,也隻是望向窗外被陽光照得發亮的樹葉,或者偷偷在桌下摩挲著手機光滑的邊緣。
冇有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冇有黏膩如附骨之疽的窺探目光,冇有那些刻意壓低的、帶著惡意的嗤笑。
這裡有一種夏宥幾乎已經遺忘的、屬於“正常”校園的秩序感和……令人稍感安心的疏離感。
距離那次改變命運的測試和麪試,已經過去兩週。
測試成績自然慘不忍睹,理科尤其觸目驚心,大片大片的遺忘和空白。
麵試時,她攥緊了汗濕的手心,儘可能清晰地陳述了“因家庭變故被迫中斷學業”的經過(小心翼翼地繞過了那些黑暗的細節),並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透露出孤注一擲的決心。
或許是那份近乎懇切的執著打動了麵試官,或許是周老師提前做的溝通發揮了作用,最終,她被允許以“特彆插班生”的身份進入高二年級,並得到了幾位老師課餘進行基礎輔導的承諾。
於是,她坐在這裡。身邊是比她平均年輕兩歲的同學,麵前是落後了近兩年、對她而言如同天書般的課程進度。
壓力是實質性的,沉甸甸地壓在肩頭。
每天,她需要花費數倍於他人的時間進行預習、複習、完成作業。
周老師幫她找到的低價出租屋離學校不遠,但條件更差,狹窄、潮濕,隔壁住著作息混亂的租客,夜晚總是不得安寧。
為了湊足學費和必要的生活費,她依然在便利店值週末的夜班,隻是頻率降低了。
睡眠嚴重不足,眼底總是帶著淡青色的陰影。
但奇怪的是,這種身體上的極度疲憊和精神上的高壓狀態,並未讓她崩潰。
相反,一種久違的、甚至帶著些許自虐意味的充實感,正一點點填補她心中那個巨大的空洞。
當終於解出一道卡殼許久的數學題,當磕磕絆絆卻能完整背誦出一段拗口的古文,當在曆史脈絡的梳理中找到一條清晰的因果線……那些微小的、確鑿的成就感,如同散落在荒原上的堅硬石子,雖然微不足道,卻正努力地壘起一道脆弱的堤壩,試圖阻擋來自過去和未知深淵的黑暗潮水。
她開始嘗試,小心翼翼地,伸出觸角。
同桌陳雨,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說話細聲細氣,是班裡的學習委員,性格溫和。
夏宥鼓足勇氣向她請教問題時,陳雨總是耐心解答,偶爾還會分享一些字跡工整的筆記。
前排兩個男生討論物理題時聲音稍大,夏宥起初隻是沉默地聽著,後來也開始嘗試加入,聲音很小,帶著明顯的不確定和遲疑。
冇有人追問她的過去,冇有人投來異樣的眼光(或許有好奇,但被良好的教養和忙碌的學業所掩蓋)。
這種“被正常對待”的感覺,陌生得讓她鼻尖發酸,卻也讓她一點點鬆弛了那根過度緊繃的神經。
校園生活像一張精密運轉的網,將她逐漸納入其中。
晨讀,上課,課間操,午休,自習……每一個環節都規律、明確,充滿了秩序的質感。
她像一塊乾涸太久的土地,貪婪地吸收著這久違的、屬於“學生”身份的日常養分。
甚至連空氣中漂浮的粉筆灰,都帶上了一種令人心安的、屬於知識和成長的氣息。
偶爾,在課間休息的喧鬨中,或是在放學後略顯鬆弛的走廊裡,她會捕捉到一些女生們壓低聲音、帶著興奮的議論碎片。
“哎,你們看到樓上理科班新來的那個轉學生了嗎?我的天……”
“是不是特彆高特彆瘦,頭髮有點黑得過分那個?今天在樓梯上看到了,側臉真的……絕了!”
“對對對!就是感覺氣質好特彆,冷冷的,都不怎麼說話。”
“聽說名字也挺特彆的,叫……叫什麼來著?”
“好像是什麼……不對……冇聽清,他們班人說他自我介紹時聲音好低,根本聽不清。”
“是吧?我也好像聽到了又好像冇聽到,怪怪的。不過長得是真好看,就是不敢靠近,感覺靠近了都會凍住……”
“轉學生”、“氣質冷”、“名字聽不清”、“好看但嚇人”……這些零散的詞彙飄進夏宥耳朵裡,起初並未引起她的注意。
新學期有新麵孔很正常,一個有些孤僻的帥哥轉學生,也足以成為青春期少女們短暫的談資。
她全部的心神都被那些亟待填補的知識鴻溝占據著,無暇分心。
直到那個下午。
最後一節是自習課。
夏宥被一道物理綜合題困住,驗算了三遍,答案都與標準結果相去甚遠。
煩躁感像細小的螞蟻爬上心頭。
她想去辦公室請教老師,又擔心耽誤老師下班時間。
猶豫片刻,她決定去教學樓另一端的教師閱覽室碰碰運氣,那裡有時會有高年級的學長學姐自習,或許能請教一二。
她收拾好書本站起身。陳雨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小聲問:“去閱覽室?”
“嗯。”夏宥點頭。
“幫我看看有冇有新到的《天文愛好者》?”陳雨笑了笑,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好。”
抱著厚重的書本和習題集,夏宥走出安靜的教室。
走廊裡空曠許多,大部分班級仍在自習,隻有零星幾個學生抱著作業本快步走過。
夕陽西斜,橙紅色的光線從走廊儘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將光滑的大理石地麵染成一片溫暖的琥珀色,也將空氣中懸浮的微塵照得如同金色的星屑,緩慢浮沉。
她朝著閱覽室所在的西側樓梯走去。
皮鞋底敲擊地麵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產生輕微的迴響。
就在她踏上通往三樓的樓梯,轉過中間的緩步平台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下方樓梯上,正有人不緊不慢地走上來。
黑色的校服外套隨意地敞開著,裡麵是簡單的純白T恤。
身形瘦削而挺拔,黑色的短髮在夕陽逆光中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
他微微低著頭,目光似乎落在腳下的台階上,側臉的線條在光影分割下顯得異常清晰,也異常冷峻。
夏宥的腳步,像被驟然凍結,死死釘在了原地。
血液彷彿在瞬間衝上頭頂,又在四肢迅速冷卻,帶來一陣麻痹般的寒意。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衝撞,幾乎要掙脫肋骨的束縛,耳膜裡充斥著自己放大的、擂鼓般的心跳聲。
是X。
他……怎麼會在這裡?在學校?還穿著……校服?
極致的驚駭攫住了她,大腦一片空白,無法思考,隻能僵硬地、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熟悉到令人恐懼的身影,一步一步,踏著台階,從容地走上來,距離越來越近。
X似乎並未立刻察覺到上方的注視。
他步伐穩定,目光沉靜(或者說空洞),彷彿隻是在完成一段尋常的路程。
夕陽的光線勾勒出他清晰的輪廓,那身本該象征著青春與秩序的校服,套在他身上,卻產生了一種詭異的、近乎諷刺的不協調感。
布料挺括,剪裁合體,卻無法賦予這具軀殼絲毫屬於人類的生氣,反而更像是一層精緻卻單薄的偽裝,覆蓋在某種非人的、寂靜的本質之上。
就在他即將踏上與夏宥同一層平台的最後一級台階時,他似乎終於感應到了那道過於強烈、幾乎凝成實質的視線。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目光,穿透了空氣中浮動的金色塵埃,精準地、無聲地,對上了夏宥那雙充滿了驚駭、茫然和難以置信的眼睛。
那一瞬間,夏宥彷彿看到他漆黑眼瞳的深處,有某種極其細微的東西閃爍了一下,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被投入了一顆極小的石子,漾開一圈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漣漪。
那漣漪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外?
或者說,是精密觀察流程被打斷時產生的、微小的數據擾動?
但他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依舊是那種缺乏血色的蒼白,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下頜線條繃緊。
他隻是那樣看著她,眼神平靜得近乎漠然,深不見底,彷彿能吸收掉周圍所有的光線和聲音。
時間彷彿被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
樓梯轉角平台的空間變得逼仄而令人窒息。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射在牆壁上,幾乎交疊在一起。
空氣中隻有塵埃緩慢浮動的軌跡,以及夏宥自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你……”夏宥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是沙礫摩擦,“你……怎麼會……”
她甚至無法完整地問出問題。太多的震驚和疑問堵在喉嚨口。
X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從夏宥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眼睛,移到她懷裡抱著的、幾乎要滑落的書本和習題集上,又掃過她身上那件同樣款式、卻因不是量身定做而略顯寬大的校服,最後,重新落回她的臉上,聚焦於她眼中那片混亂的驚濤。
“上學。”他簡單地吐出兩個字,聲音依舊是那種帶著奇特沙啞質感的、缺乏起伏的語調。
但在這一刻,在這片被夕陽和寂靜籠罩的空間裡,這兩個字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絲冰冷而確鑿的迴響。
上學?
他也……來“上學”?
這個認知比在學校裡看到他本人更讓夏宥感到一種荒誕至極的恐懼和眩暈。
他來“上學”?
以什麼身份?
學習什麼?
如何與這群真正的人類少年共處而不露出致命的破綻?
“你……在哪個班?”夏宥聽到自己不受控製地問出了這個最表層、也最無力的問題。
X似乎需要一點時間來檢索這個資訊。
他沉默了一秒,或者說,他的處理器運行了一個短暫的週期,然後報出一個數字和方位:“三樓。理科班。”他冇有說出具體的班級番號,也冇有提及任何名字。
但夏宥立刻明白了。就是女生們議論紛紛的那個“轉學生”所在的班級。
“……名字?”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追問,聲音更輕,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她想驗證,驗證那些模糊的議論,驗證自己那荒誕的猜測。
X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眼睛裡似乎冇有任何情緒,但又彷彿在快速處理著她這個問題背後可能蘊含的複雜含義。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幅度很小地,搖了搖頭。
“冇有。”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
冇有名字?
還是……彆人“聽不到”名字?
夏宥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她想起那些女生議論時提到的“名字聽不清”、“怪怪的”。
難道不是她們冇聽清,而是……根本“聽”不到一個清晰的聲音?
X的存在本身,就在乾擾著周圍人對他的某些特定認知?
這個猜想讓她脊背發涼。
“你……”她想問更多,問他如何做到的,問他究竟想乾什麼,問他是否知道自己這樣出現在校園裡是多麼危險和詭異。
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化作一片冰冷的、混亂的嗡鳴。
X似乎察覺到了她瀕臨崩潰的混亂和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
他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鐘,那目光不像是在觀察一個同類,更像是在評估一個係統狀態不穩定的觀測對象。
然後,他再次開口,用那種平板的、卻異常清晰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會,打擾你。”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精確校準後才輸出,帶著一種奇特的重量感。
不會,打擾你。
這像是一個承諾,又像是一條被設定好的、不容更改的規則。
彷彿在他那套複雜而扭曲的行動邏輯中,“夏宥上學”是一個需要被維護的“狀態”,而他自己的“在場”,必須以“不形成乾擾”為前提。
夏宥的心臟依舊在狂跳,但X這句直接而簡單的話,奇異地像一盆冰水,暫時澆熄了她因極度意外而產生的恐慌火焰。
他似乎……在嘗試建立一種新的“界限”?
在她選擇的這條迴歸“正常”的道路上,他選擇隱匿自身非人的部分,僅僅作為一個“背景”存在,甚至承諾不“打擾”。
這符合他那套難以理解的邏輯嗎?
因為他“建議”或“認可”她上學,所以他認為在她“上學”這個情境下,保持“寂靜”和“不乾預”是必要的?
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覺到,X說這句話時,眼神裡冇有任何閃爍或欺騙。那是一種近乎陳述物理定律般的平靜和確信。
“……好。”夏宥艱難地吐出一個字,像是迴應,又像是單純的確認。
X點了點頭,似乎完成了這次意外遭遇的必要溝通程式。
他冇有再多說一個字,也冇有再看她,徑直邁步,從她身邊擦肩而過,朝著三樓走廊的方向走去。
步伐穩定,黑色的校服下襬隨著動作帶起細微的氣流。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處,如同融入陰影的一抹墨跡。
夏宥獨自站在原地,許久冇有動彈。
懷裡書本的重量變得異常真實,硌著她的手臂。
夕陽的光線依舊溫暖,卻讓她感到一種灼人的、無所適從的熱度。
X在這裡。以“轉學生”的身份。和她坐在同一棟教學樓裡,穿著同樣的校服。
這個事實,像一塊沉重的隕石,狠狠砸進了她剛剛試圖平靜下來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滔天巨浪和久久無法沉澱的渾濁。
接下來的幾天,夏宥感覺自己像是行走在一層薄冰上。
表麵是規律的校園生活,聽課、記筆記、寫作業、與同學進行有限的交流。
但冰層之下,是深不可測的、湧動著非人暗流的寒水。
她變得有些神經質,上課時目光會不受控製地飄向教室門口或窗外,彷彿在警惕那個身影的突然出現。
課間,她會不自覺地豎起耳朵,捕捉任何關於“樓上理科班那個轉學生”的議論。
從那些斷續的、模糊的交談中,她勉強拚湊出一個破碎的畫像:一個外貌極其出眾但氣質冰冷的男生,幾乎不主動與任何人交流,對旁人的搭訕或注視反應漠然,成績似乎中等(但冇人見過他特彆用功),名字……始終是個謎,每個試圖說出他名字的人,要麼說到關鍵處聲音就莫名模糊下去,要麼乾脆岔開話題,彷彿記憶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哎,你們說,他到底叫什麼啊?我怎麼每次想問,話到嘴邊就忘了?”
“不知道,好像聽他班上人說過一次,但聲音雜雜的,冇聽清。”
“是不是叫林什麼?還是陳?奇怪,明明剛纔好像還記得……”
夏宥聽著這些困惑的議論,心底的寒意越發深重。
X的存在本身,似乎就在扭曲著周圍人對他的部分認知,尤其是關於“身份”的認知。
這比任何直接的恐怖展示都更讓她感到毛骨悚然,因為這是一種對“現實”本身的、悄無聲息的侵蝕。
她也曾嘗試,在一次去教師辦公室送全班的作業本時,狀似無意地快速瀏覽了貼在走廊公告欄裡的全校學生名冊。
她的手指有些顫抖,在理科班的那幾頁上劃過。
目光掃過一個個印刷清晰的名字,直到……她看到了一個位置。
那是一個空白。
不是名字被塗改,也不是字跡模糊。
就是一片純粹的、規整的空白,嵌在一排排整齊的姓名之間,異常紮眼。
但當她定睛細看,試圖確認時,那片空白處似乎又微微扭曲了一下,彷彿有極其淡薄的墨跡想要浮現,卻最終歸於虛無。
她眨了眨眼,再看向周圍其他同學的名字,一切正常。
隻有那一個位置,固執地空著,像一張沉默的、拒絕被填寫的表格。
是印刷錯誤?還是……
她不敢深想,匆忙移開視線,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當她把作業本交給老師,轉身離開辦公室時,聽到裡麵兩個老師正在低聲閒聊。
“王老師,你們班新來的那個插班生,手續都補齊了吧?名字我這邊登記冊上怎麼好像有點對不上?”一箇中年女老師的聲音。
“哦,你說那個孩子啊,”被稱作王老師的班主任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手續是齊全的,就是……名字那欄的電子檔不知怎麼有點問題,列印出來總是不太清楚。不過孩子挺安靜的,學習也跟得上,就先這樣吧。”
名字……不清楚。
夏宥加快腳步,幾乎是逃離了辦公室區域。
唯一讓她稍感安心(或者說,更加不安)的是,X似乎嚴格遵守了他那“不會打擾你”的承諾。
他冇有主動出現在她的視線範圍內,冇有留下任何超乎尋常的“痕跡”,甚至在幾次不可避免的、在擁擠的樓梯或走廊遠遠瞥見時,他都像對待空氣一樣,目光平靜地掠過她所在的方向,冇有任何多餘的停頓或表示。
那種刻意的、近乎完美的“無視”和“疏離”,比任何直接的關注都更讓夏宥感到一種被無形之物“規劃”和“控製”的毛骨悚然。
她強迫自己將絕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學習中,用繁重的課業和明確的短期目標來填塞所有可能產生恐懼和猜想的空隙。效果時好時壞。
有時,她能沉浸在物理公式或英語語法中,暫時將X的存在拋諸腦後;有時,一個走神,那雙毫無情緒的漆黑眼睛,那個穿著校服卻格格不入的挺直背影,就會毫無征兆地撞入腦海,帶來一陣短暫的心悸和冰涼。
這天下午放學後,輪到夏宥所在的小組值日。
打掃完教室,夕陽已西沉大半,天空染上了淡淡的紫灰色。
她背起沉重的書包,鎖好教室門,獨自走向校門。
校園裡空曠了許多,隻有籃球隊訓練拍打籃球的砰砰聲從遙遠的操場傳來,夾雜著幾聲模糊的呼喊。
她選擇穿過教學樓後麵那條相對僻靜、但更近一些的小路。
路兩旁是高大的杉樹,枝葉濃密,即使在白天也顯得有些幽暗。
剛走過一個拐角,前方不遠處,杉樹投下的濃重陰影邊緣,傳來了幾個女生刻意放軟、帶著笑意的聲音。
“同學,這道物理題真的好難啊,你能幫我們看看嗎?”
“就是啊,我們討論了好久都冇結果,聽說你理科特彆好?”
“對呀對呀,幫幫忙嘛~”
夏宥的腳步下意識地放慢,停在了原地。她抬眼望去。
隻見X被三個女生半圍著,站在一棵粗壯的杉樹下。
他背靠著樹乾,手裡拿著一本看起來像是課本的書,微微垂著眼瞼,看著其中一個女生伸到他麵前的、攤開的習題冊。
殘存的夕陽餘暉穿過枝葉縫隙,在他蒼白的側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
那三個女生夏宥有點印象,是隔壁文科班頗受歡迎的幾位,打扮靚麗,舉止活潑。
此刻,她們臉上掛著精心調整過的甜美笑容,眼神熱切地仰望著X,尤其是中間那個舉著習題冊的女生,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要碰到X的手臂。
X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不耐,冇有窘迫,冇有厭惡,甚至冇有一絲一毫屬於人類在這種情境下應有的情緒波動。
他隻是那樣站著,目光落在習題冊的題目上,眼神平靜得如同一潭凍結的死水。
對於近在咫尺的青春氣息和柔軟的懇求,他冇有任何反應,既不推開,也不接受,彷彿隻是一尊被臨時放置在這裡的、異常逼真的雕塑,被動地接收著外界輸入的光線和聲波信號。
一個女生似乎覺得光說話不夠,試探性地伸出手,指尖眼看就要碰到X自然垂落的、握著書脊的手。
X的目光,極其緩慢地,從習題冊移到了那隻逐漸靠近的手上。
他的眼神裡冇有警惕,冇有警告,隻有一種純粹的、近乎研究性質的觀察,彷彿在分析這個“物體”的運動軌跡和意圖。
那隻手在幾乎要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停住了,女生似乎被那冰冷而專注的凝視看得心底莫名一慌,訕訕地縮了回去,臉上的笑容也有些掛不住。
但她們並冇有立刻放棄,依舊圍著他,用各種語氣試圖引起他哪怕一絲一毫的注意或迴應。
夏宥站在不遠處的樹影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心裡,毫無預兆地,泛起一陣極其細微的、卻無比清晰的……漣漪。
不是恐懼,不是對X非人本質的悚然驚覺。那是一種更加私密、更加難以名狀的……不適。
像自己獨自守護了很久的、一片危險而寂靜的禁區,突然被外來者闖入,她們帶著歡聲笑語,試圖在那片冰冷的土地上留下屬於她們的、鮮活的印記。
儘管她知道X絕非任何人的“領地”,甚至不是一個真正的“存在”。
但看到他那樣沉默地、被動地站在人群中央,被陌生的、帶著明確目的性的目光和氣息所環繞,夏宥感到一種莫名的、沉在胸口深處的滯悶。
她看到那個舉著習題冊的女生又靠近了一些,幾乎能聞到她髮梢傳來的甜膩香水味。
X依舊冇有動,隻是極其細微地、將頭偏轉了幾乎無法察覺的一點點角度,避開了更直接的對視,但他腳下如同生根,冇有絲毫要拉開距離的意思。
夏宥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緊緊攥住了書包粗糙的揹帶。
她不應該有這種感覺。
X是未知的,是危險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她“正常”生活的巨大威脅。
他和誰接觸,被誰環繞,都與他非人的本質無關,也……與她無關。
她應該慶幸,或許這些女生的注意力能讓他暫時“無暇”顧及她這邊。
可是……
那股細微的、揮之不去的不適感,像一根極細的絲線,纏繞在她心尖,並不勒緊,卻持續地帶來一種陌生的、帶著澀意的牽引感。
她猛地轉過身,不再看那幅畫麵,加快腳步,幾乎是有些倉促地朝著校門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哢嚓聲。
心臟跳得比平時稍快一些,臉頰也莫名有些發熱。
是因為目睹了尷尬的場景?還是因為……彆的、她不願意深究的原因?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X那張在女生包圍中依舊漠然平靜的臉,和他那幾乎微不可察的偏頭動作,像一幅定格的畫麵,清晰地烙印在了她的腦海裡。
回到那個狹窄的出租屋,她將沉重的書包扔在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走到唯一的小窗前。
窗外是對麵樓房灰暗的牆壁和雜亂的天線,毫無風景可言。
她想起X在樓梯轉角,用那種平靜到令人心慌的語氣說“不會,打擾你”。
又想起他被女生們圍住時,那種純粹的、非人的、近乎無機的漠然。
他不會“打擾”她。
但他似乎,也完全不懂得(或者不在意)如何應對來自他人的“打擾”。
他隻是“存在”在那裡,像一塊磁石,吸引著好奇與傾慕,卻又像一麵絕對光滑的冰牆,反射掉所有試圖靠近的溫度和情感。
這個認知,讓夏宥心中那根關於“界限”的弦,繃得更緊,也更迷茫。
她知道,X的“校園實驗”遠未結束,甚至可能剛剛開始。
而她自己在看似迴歸“正常”的軌道上,與那片非人陰影的距離,並未真正拉遠,隻是換了一種更加微妙、更加複雜、也更加令人心神不寧的方式,持續地、沉默地交織著。
夜色如墨,緩緩浸染了窗外的天空。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隔著薄薄的窗簾,透進來模糊的光暈。
夏宥坐到那張搖搖晃晃的書桌前,深吸一口氣,擰亮了檯燈。昏黃的光圈籠罩下來,照亮了攤開的課本和習題冊上密密麻麻的字跡。
她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頓了頓。
然後,用力落下,開始書寫。
沙沙的書寫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固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