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夜拾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榮禧堂的。

又是怎麽穿過那冰冷刺骨的抄手遊廊,一步一步挪回棲霞院的。

陸明薇幾乎是憑著本能,踉蹌著推開棲霞院那扇破敗不堪、吱呀作響的院門。

桃枝正焦急地等在門口,一見到她失魂落魄、臉色慘白如鬼的模樣,嚇得驚呼一聲:“姑娘!”連忙衝上來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陸明薇反手緊緊抓住桃枝的手臂,彷彿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她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不是因為冷,而是源於靈魂深處的憤懣。

“姑、姑娘?主母她……她說什麽了?”

桃枝被她抓得生疼,卻更擔心她的狀態,聲音帶著哭腔。

陸明薇沒有回答。

她猛地推開桃枝,踉蹌著衝進冰冷的屋子裏,衝到那張破舊的梳妝台前。

台上隻有一麵邊緣模糊的銅鏡,她死死盯著鏡中那個蒼白、憔悴、眼中燃燒著不甘火焰的影子。

“側妃娘娘?”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一步登天?”

鏡中的女子嘴角緩緩地、極其僵硬地向上扯開一個弧度。

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暖意,隻有無盡的諷刺。

祖父靖安侯遠在西北苦戰,烽火連天,家書難通。

祖母崔氏,這位昔年也曾叱吒風雲的將門虎女,自一場大病後便深居簡出,青燈古佛,對府中瑣事幾乎不問。

這侯府,早已是王氏的天下,也是她陸明薇的囚籠。

絕望的深淵裏,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驟然迸發,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桃枝,”陸明薇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去……去城南給我買點糖包,我想吃了。”她頓了頓,補充道,“給自己也買點,不要心疼錢。”

桃枝愣住了,不明所以:“姑娘?那包子鋪開門還早著……”

“去。”陸明薇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眼神卻空洞地望著窗外灰暗的天空,“早點去,回來也早點。再……找把剪刀來,磨快些。”

“剪刀?”桃枝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姑娘您要剪刀做什麽?您別嚇我!”她撲到陸明薇腳邊,死死抓住她的裙角,眼淚終於滾落下來。

陸明薇低下頭,看著桃枝滿是淚痕的臉,眼神有瞬間的波動,隨即又凍結成更深的冰寒。

她輕輕抽回自己的裙角,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卻又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決絕:“不做什麽。隻是……有備無患。去吧,別問。”

桃枝看著她眼中那片死寂的瘋狂,渾身發冷,終究不敢再問,含著淚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了。

棲霞院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呼嘯的風聲,正廳的宴會也早已散去。

陸明薇緩緩走到供桌邊,將冰冷的牌位緊緊抱在懷裏,汲取著父親最後一絲微弱的庇護,如同兒時依偎在父親膝頭。

滾燙的淚終於無聲地洶湧而出,瞬間在冰冷的牌位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爹……”破碎的嗚咽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帶著血絲,“女兒沒用……女兒守不住……守不住您的清名了……”

她想起父親臨走前枯槁的手緊緊攥著她,渾濁的眼裏滿是擔憂和不捨:“薇兒……爹走了……你……要活下去……清清白白地……活下去……”

活下去?清白?

王氏那張虛偽的笑臉和老郡王令人作嘔的傳聞交織著撲來。

側妃?

不過是將她當做一件值錢又體麵的貨物,賣去給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糟蹋!

用她的屈辱,去換在郡王府麵前的一份人情,換幾件貴重的聘禮!

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又被她死死嚥下。

抱著牌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彎月形的血痕。

玉石俱焚嗎?

用那把磨快的剪刀,在郡王府來人前,狠狠刺進自己的心口?

或者……刺進王氏那張令人作嘔的臉?讓整個侯府跟著她一起身敗名裂?

這念頭帶著一種毀滅性的快意,卻讓她渾身戰栗。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瞬間擊碎了陸明薇腦海中那片翻騰的血色!

不是風聲!是重物狠狠砸落的聲音!就在院子裏!

陸明薇猛地抬頭,警惕地傾聽著外麵的動靜。

風聲依舊淒厲。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是錯覺?

她緊繃的神經剛要稍稍鬆懈。

“呃……”

一聲極其微弱、短促的呻吟,極其清晰地穿透風雪,鑽入她的耳膜!

不是錯覺!

她放下父親的牌位,悄無聲息地挪到緊閉的後窗邊。

窗紙早已破舊不堪,糊了好幾層,但仍有縫隙。

她湊近一條稍大的縫隙,眯起眼,借著雪地微弱的天光,向外窺視。

目光觸及院中景象的刹那,陸明薇的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她西廂房的後窗下,離那扇破敗的窗戶不過幾步之遙的雪地裏,一團模糊的黑影蜷縮著!

那不是枯枝或雜物,是一個人形的輪廓!

一股血腥味,即便隔著破窗紙和凜冽的寒風,也鑽了進來!

那人影似乎動了一下,又似乎隻是她的錯覺,風雪很快在他身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色。

是賊?是逃犯?他的仇家會不會就在附近?若是發現他藏在這裏,會不會連她一起殺了滅口?

關緊窗戶!當做什麽都沒看見!讓他凍死!或者等天亮了,讓巡夜的人發現他!

每一個念頭都在催促著她立刻縮回安全的角落,她的手指已經下意識地按在了冰冷的窗欞上,準備用力合攏。

然而,就在這一刻,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那個蜷縮在雪地裏的黑影身上。

他身下,那暗紅色的、洇開的痕跡,在雪白的背景下,刺目得如同地獄的烙印。

風雪無情地抽打著他單薄的身體,那微弱的生機似乎隨時都會被徹底掐滅。

一股奇異的衝動,毫無預兆地攫住了她。

她回頭,目光死死看著父親的牌位。

下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