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大的好事”
榮禧堂正房的門簾是厚實華貴的猩猩氈,繡著繁複的牡丹圖案。
趙嬤嬤一掀簾子,一股混合著濃鬱暖香和食物甜膩氣息的熱浪撲麵而來,熏得陸明薇眼前微微一花,險些站立不穩。
與外間的寒冷刺骨相比,這裏溫暖得如同另一個世界。
屋內地龍燒得極旺,暖意融融。上好的銀霜炭在巨大的黃銅獸首炭盆裏無聲地燃燒著,散發出鬆木的淡香。
王氏,靖安侯府的長房主母,掌中饋之權,此刻正歪在鋪著厚厚狐裘的暖榻上。
她保養得宜,體態豐腴,穿著寶藍底子金線牡丹紋的錦緞襖裙,頭上珠翠環繞,映著通明的燭火,熠熠生輝。
榻邊的小幾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還有一盞冒著熱氣的參茶。
王氏旁邊,坐著一位打扮得花團錦簇的婦人,正是陸明薇嫡親的姑母陸氏。
陸氏臉上堆著笑,正殷勤地剝著一枚蜜桔,將晶瑩的橘瓣遞到王氏嘴邊。
陸明薇垂著頭,走到暖榻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她單薄的身影與這滿室奢華溫暖格格不入,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被強行嵌進了濃墨重彩的新框裏。
“明薇給大伯母、姑母請安。”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在這過分安靜的暖閣裏顯得有些突兀。
王氏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條斯理地就著陸氏的手吃了一瓣橘子,細細咀嚼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帕子沾了沾嘴角,抬起眸子,慢悠悠地在陸明薇身上颳了一遍。
“嗯。”
王氏從鼻子裏哼出一個單音,算是應了。
她放下帕子,端起那盞溫熱的參茶,用茶蓋輕輕撇著浮沫,姿態優雅,語氣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輕慢:
“叫你來,是有樁天大的好事要告訴你。你年紀也不小了,總窩在府裏也不是個事兒。二弟跟弟妹也不在了,我這個做伯母的,少不得要替你操持操持。”
陸氏在一旁立刻堆起滿臉的笑,介麵道:“可不是嘛!嫂嫂真是菩薩心腸,時時惦記著咱們明薇。明薇啊,你可得好好謝謝你大伯母!”
陸明薇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垂著眼,盯著自己洗得發白、邊緣已經磨損的鞋尖,沉默著。
王氏對她的沉默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說,根本不在意她的任何反應。
她抿了一口參茶,潤了潤喉嚨,聲音帶著一種施捨般的喜悅:
“永寧郡王府的老王爺,你知道吧?那可是天家血脈,頂頂尊貴的人物!雖說年紀大了些,可身子骨硬朗著呢!府裏更是潑天的富貴!老王爺前些日子偶然在廟會上見了你一麵,哎喲,回去就念念不忘,直誇你模樣清秀,氣質溫婉,是個難得的可人兒!”
王氏頓了頓,觀察著陸明薇的反應,見她依舊低垂著頭,紋絲不動,嘴角的笑意加深,語氣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強硬:
“這可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親事!老王爺發話了,隻要你點頭,一頂小轎抬進王府,就是正經的側妃娘娘!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多少高門貴女求都求不來的福分!明薇啊,大伯母這可是費盡了心思,才替你謀來的前程!你可得惜福!”
側妃娘娘?永寧郡王?那個年過花甲、府裏姬妾成群的老王爺?
一股冰冷的惡心感猛地從胃裏翻湧上來,陸明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死死咬著下唇內側的軟肉,鐵鏽般的腥甜味在口腔裏彌漫開,才勉強壓住那股幾乎要脫口而出的作嘔感。
暖閣裏溫暖如春,她卻感覺比棲霞院那冰窟窿還要寒冷百倍。
“大伯母!”陸明薇終於抬起頭,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平靜,“父親雖早逝,女兒也是靖安侯府二房正經的嫡出姑娘。為人側室……有辱門楣,也辜負了父親泉下清名。”
“放肆!”
陸氏猛地一拍旁邊的茶幾,震得茶盞叮當作響。
她柳眉倒豎,指著陸明薇的鼻子厲聲斥罵:“什麽有辱門楣?什麽泉下清名?你父親死了多少年了!骨頭渣子都化沒了!靖安侯府二房?嗬!現在誰還認你們二房是個東西?要不是嫂嫂心善,收留你們這些吃白飯的,你們早就流落街頭,凍死餓死了!如今有這等一步登天的好機會,你不知感恩戴德,還敢挑三揀四?真是不知好歹的東西!”
王氏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方纔那點虛假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刻骨的冷漠和厭煩。
她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像淬了毒的冰針,一根根紮進陸明薇的心裏:
“明薇,我勸你識相些。你當自己還是從前那個金尊玉貴的侯府千金?認清自己的身份!你一個沒了爹、又沒兄弟撐腰的孤女,能有什麽前程?三房那邊,早就想把這西院騰出來做書房了!要不是我念著一點舊情,你早就被掃地出門!永寧王府這門親事,是你唯一的出路!也是你替侯府做的最後一點貢獻!嫁,也得嫁!不嫁?嗬……”
她冷哼一聲,那雙精明的眼睛裏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威脅和惡意,目光掃過陸明薇慘白的臉:
“可由不得你!王府那邊,我已經替你應下了。三日後來接人,你好生準備著吧。”
她揮了揮手,像驅趕一隻惹人厭煩的蒼蠅,“行了,下去吧。別在這裏杵著,惹我心煩。”
陸氏也在一旁幫腔,語氣尖酸:“就是!趕緊回去收拾你那幾件破衣裳!進了王府,可別丟了我們靖安侯府的臉!”
趙嬤嬤立刻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對著陸明薇做了個“請”的手勢:“二姑娘,請吧?別讓夫人再費心了。”
陸明薇站在原地,身體僵硬得像一塊冰雕。
暖閣裏的暖香和甜膩氣息混雜著王氏、陸氏刻薄的話語,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濁流,將她緊緊包裹、擠壓。
她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眼前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她們後麵又說了些什麽刻薄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