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破屋角落,黴味依舊,但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屬於無邪自身的陰冷腥甜氣息,卻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徹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枯寂、衰敗、如同深秋草木腐爛般的微弱氣息,與他這具枯瘦蠟黃、額角帶疤的雜役弟子形象完美契合。

無邪盤膝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姿勢依舊帶著初學者的僵硬,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死寂與陰鷙,卻奇異地淡去了幾分。他閉著雙眼,意念沉入體內。

心口處,那條暗青色的毒脈如同一條蟄伏的毒蛇,靜靜地盤踞著。微弱卻精純的毒元在其中緩緩流淌,帶著冰冷的腐蝕特性。但此刻,這毒元流轉之間,卻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一層極其稀薄、近乎無形的“膜”。這層膜並非實體,更像是毒元本身在《萬毒噬天劍典》心法運轉下產生的某種奇異律動。它將所有外泄的、可能引起警覺的陰冷毒息死死鎖住,並模擬出最普通的、因長期營養不良和勞累導致的臟腑衰敗之氣。

這便是《萬毒噬天劍典》最基礎的妙用之一——**隱毒藏形**!

無邪緩緩睜開眼,攤開手掌。意念微動,一絲毒元凝聚於指尖。

嗤!

地麵上一小片枯葉瞬間焦黑成灰。威力依舊微弱,但操控起來,卻比昨日順暢了一絲!更重要的是,指尖凝聚毒元時,再無半分異常氣息外泄!旁人看去,隻會覺得他指尖縈繞著一縷極其稀薄、如同錯覺般的衰敗死氣,這在雜役院那些常年勞損、身體虧空的底層弟子身上,並不罕見。

“淬體境……三重巔峰!”無邪感受著體內流淌的那一絲微弱力量,默默評估。短短數日,藉助《萬毒噬天劍典》強行煉化體內淤積的“雜質之毒”為薪柴,他不僅穩固了原主那搖搖欲墜的淬體三重根基,更是一舉衝到了三重巔峰!距離突破四重,隻差臨門一腳!

這速度,若是讓原主林小七知道,恐怕會驚掉下巴。但對於經曆了“天毒劍體”折磨、靈魂強度遠超常人的無邪而言,這僅僅是開始。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的潛力已被初步挖掘,但“朽木”的根基依舊脆弱,後續的提升,需要更龐大、更精純的“毒源”!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依舊瘦弱但不再那麼虛浮無力的身體,推開破舊的木門。

清晨微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草木的清新和泥土的微腥。眼前景象豁然開朗,卻也透著一股深沉的荒涼。

**後山峰**。

劍宗九峰之一,卻也是九峰之中最為邊緣、最為荒僻、地位最低的一峰。

這裡冇有其他主峰上靈氣氤氳、殿宇恢宏的景象。觸目所及,是連綿起伏、植被稀疏的荒山野嶺。怪石嶙峋,荊棘叢生。山勢陡峭崎嶇,隻有幾條被無數雜役腳步踩踏出來的、佈滿碎石和泥濘的羊腸小道,蜿蜒著通向不同的區域。

峰頂,幾座灰撲撲、樣式古舊甚至有些破敗的石殿,便是後山峰的核心——雜役院管事堂、倉庫、刑堂以及幾位輪值執事(多為被貶或養老的普通外門弟子)的居所。石殿外圍,如同蟻穴般依附蔓延開的,是密密麻麻、低矮破敗的雜役居所——土坯房、茅草屋、甚至還有依山壁挖出的簡陋石洞。空氣中常年瀰漫著汗味、劣質食物和排泄物的混合氣息。

這裡是劍宗龐大機器運轉的最底層。整個後山峰存在的意義,便是為其他八峰提供最繁重、最肮臟、最冇有價值的勞力:開墾藥田(最貧瘠的下等田)、搬運礦石(品質最低的廢料)、處理垃圾(包括妖獸糞便)、清理茅廁、修繕最偏僻的道路……數萬如同林小七、啞叔這樣的雜役弟子,如同工蟻般在這片荒涼的山峰上日複一日地勞作,用血汗和卑微的生命,換取一點點維持生存的微薄口糧和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修煉資源。

等級森嚴,弱肉強食。管事、執事擁有生殺予奪的權力。雜役之間,為了半塊乾餅、一壺清水、一個稍微輕鬆點的活計,都可能爆發血腥的爭鬥。李虎、張豹之流,不過是這龐大底層食物鏈中,稍微強壯一點的鬣狗罷了。

無邪的目光掃過這片荒涼壓抑的土地,最後落在遠處雲霧繚繞、如同擎天巨劍般直插雲霄的幾座主峰輪廓上——**天樞峰、天璿峰、天璣峰……**

那裡靈氣濃鬱如霧,亭台樓閣隱現於雲霞之間,禦劍流光不時劃破天際,那是真正的劍宗弟子、宗門精英所在的世界!與後山峰的荒涼破敗,如同雲泥之彆!

**劍宗**。

青嵐大陸東域頂尖宗門之一,與葉家掌控的“藥王城”勢力範圍接壤,時有摩擦。宗門以劍立道,傳承久遠,底蘊深厚。九峰各有傳承,主峰天樞峰為宗主一脈所在,威勢最盛。宗門弟子等級分明:

*

**外門弟子:**

數量最多,通過入門考覈即可。居住於各峰山腰或山腳,有統一居所和基礎資源供應,修煉宗門基礎劍訣,承擔部分宗門任務。是宗門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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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門弟子:**

從外門中選拔而出,或由長老直接收錄。天賦出眾,可拜入各峰長老門下,獲得真傳指點,修煉更高深劍訣,擁有獨立洞府和更多資源。是宗門中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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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傳弟子:**

各峰峰主或太上長老親傳,地位尊崇,天賦卓絕,被視為宗門未來棟梁。資源傾斜,可修煉鎮峰絕學。

*

**核心弟子/聖子/聖女:**

真傳弟子中的佼佼者,萬裡挑一,擁有角逐未來峰主乃至宗主之位的資格。地位超然,資源無限。

而無邪所在的**雜役弟子**,甚至連“弟子”都算不上。他們隻是依附於宗門、出賣勞力換取生存的底層螻蟻。不被記錄在宗門名冊,冇有資格修煉宗門劍訣,生老病死,無人問津。唯一的上升通道,便是等待十年一度的、渺茫到近乎絕望的“躍龍門”考覈——在二十歲前,自行突破至凝元境,方可獲得參加外門考覈的資格。這幾乎是一條不可能的路。絕大多數雜役,最終都如同啞叔,耗儘生命最後一絲力氣,化為此峰的塵埃。

“劍宗……葉家……”無邪收回目光,眼中冇有絲毫對那雲端仙境的嚮往,隻有一片冰冷的沉靜。前世葉家的囚籠,今生劍宗後山的泥沼,並無本質區彆。力量,唯有絕對的力量,才能打破這無形的枷鎖!

他拿起倚在門邊的一把磨損嚴重的柴刀和一個破舊的揹簍。今日輪到他去後山西麓的“黑風澗”外圍,砍伐一種名為“鐵荊木”的硬柴。這是最苦最累的活計之一,鐵荊木堅硬如鐵,反震之力極強,尋常雜役砍一天,手臂腫脹如同饅頭,虎口崩裂是常事。以往“林小七”最懼怕的就是這差事。

無邪卻麵無表情地背上揹簍,拎起柴刀,沿著一條佈滿碎石、通向荒山深處的泥濘小徑走去。

小徑崎嶇,荊棘叢生。無邪步履不快,但每一步都異常沉穩。淬體三重巔峰的微弱力量在體內流轉,支撐著他這具枯瘦的身體。意念則時刻沉入心口那條暗青毒脈,運轉著《萬毒噬天劍典》的隱毒心法,將自身氣息完美地收斂於衰敗枯寂之中。

路上偶爾遇到其他雜役。大多是麵黃肌瘦、眼神麻木,如同行屍走肉。看到無邪,有的漠然無視,有的則投來一絲夾雜著憐憫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去黑風澗砍鐵荊木?夠這瘦猴喝一壺的!

無邪目不斜視,如同未覺。他不需要憐憫,更不在意螻蟻的嘲諷。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地勢越發陡峭荒涼。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帶著鐵鏽和腐朽氣息的陰風。前方出現一道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開的幽深峽穀——黑風澗。澗內常年陰風怒號,吹在人身上如同刀割,據說深處還盤踞著一些低階的陰屬性妖獸,尋常雜役根本不敢深入。而無邪的任務區域,僅僅是澗口外圍一片稀疏的鐵荊木林。

無邪放下揹簍,走到一株碗口粗、樹皮漆黑如鐵、枝乾虯結扭曲的鐵荊木前。他握緊了手中磨損嚴重的柴刀。

體內微弱的毒元悄然運轉,並非注入柴刀(那隻會瞬間腐蝕掉這凡鐵),而是順著那條暗青毒脈,絲絲縷縷地滲透進手臂的筋骨皮膜之中!一股冰冷的、帶著微弱腐蝕性的力量瞬間強化了他的手臂肌肉纖維,並賦予其一種奇特的韌性!

“喝!”

無邪低喝一聲,手臂肌肉瞬間繃緊,柴刀帶著一股與這具枯瘦身體不符的迅猛力道,狠狠劈下!

鐺!

金鐵交鳴般的脆響!火星四濺!

堅硬的鐵荊木劇烈震顫,被砍中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深達半寸的刀痕!巨大的反震之力順著刀柄傳來,卻被無邪手臂中流轉的毒元瞬間化解、吸收了大半!手臂隻是微微一麻,虎口甚至冇有崩裂!

成了!

《萬毒噬天劍典》煉體之效初顯!以毒元淬鍊筋骨皮膜,雖霸道痛苦,卻能賦予遠超同階的韌性與力量!雖然隻是最粗淺的應用,但對付這鐵荊木,綽綽有餘!

無邪眼神冰冷,手臂揮動,柴刀化作道道殘影,帶著沉悶而富有節奏的“鐺!鐺!”聲,狠狠劈砍在鐵荊木上。木屑紛飛,深痕疊加。效率遠超尋常雜役數倍!

他沉浸在揮刀之中,每一刀都傾注著力量,也錘鍊著對新生毒元的掌控。汗水再次浸透破舊的衣衫,額角的傷口在劇烈動作下隱隱作痛,但他毫不在意。這點痛楚,與前世的焚身鍛骨相比,如同清風拂麵。

就在他砍倒第二株鐵荊木,正揮刀處理枝椏時,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顯得急促的腳步聲從側後方的小徑傳來。

無邪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恢複如常,繼續揮刀。但意念已悄然外放,警惕著身後。

腳步聲在距離他數丈外停下。

“喂!那邊的雜役!”一個清脆卻帶著明顯倨傲和不耐煩的女聲響起。

無邪緩緩停下手中柴刀,轉過身。

小徑上站著一名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身質地明顯好過雜役服、繡著簡單雲紋的青色勁裝——這是劍宗外門弟子的服飾。少女容貌算得上清秀,但眉眼間卻帶著一股被驕縱慣了的頤指氣使。她腰間佩著一柄裝飾華麗的短劍,此刻正皺著秀氣的眉頭,一手掩著鼻子,彷彿在嫌棄空氣中瀰漫的腐朽氣息,另一隻手指著無邪,語氣帶著命令:

“你!對,就是你!彆砍了!趕緊去那邊,”她指向黑風澗入口更深處、靠近陰風地帶的一片區域,“給我采二十株‘陰骨草’來!動作快點!本小姐趕時間!”

陰骨草?無邪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那是煉製某些陰屬性丹藥的材料,隻生長在黑風澗深處陰風濃鬱、靠近澗水的地方。環境陰寒刺骨,澗水中還可能有低階的寒毒水蛭潛伏,對雜役而言危險極大。以往都是需要數人結伴,帶上特製的工具纔敢去采集。這外門女弟子,顯然是看無邪孤身一人又在此處砍柴,便想隨意驅使,讓他去冒險。

無邪沉默著,冇有立刻迴應。淬體三重巔峰的修為,加上《萬毒噬天劍典》賦予的些許毒元抗性和力量,深入澗口采幾株陰骨草,危險雖有,但並非不能做到。但他憑什麼要聽命於一個素不相識、態度倨傲的外門弟子?

“聾了嗎?!”少女見無邪沉默不動,臉上不耐之色更濃,聲音拔高了幾分,“一個下賤雜役,讓你采幾株草磨蹭什麼?誤了本小姐煉丹,你擔待得起嗎?信不信我讓管事罰你去寒冰洞挖礦?!”

寒冰洞,後山峰最恐怖的苦役之地,進去的雜役,十有**會被陰寒之氣侵蝕成廢人。

威脅之意,**裸。

無邪緩緩抬起頭,那雙屬於“林小七”的、本應懦弱的眼睛,此刻平靜無波地看向那外門少女。他冇有憤怒,冇有恐懼,隻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靜。他運轉著《萬毒噬天劍典》,周身衰敗枯寂的氣息更加濃鬱,額角的疤痕在幽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嘴唇微動,聲音沙啞低沉,如同枯葉摩擦:

“師姐有令,自當遵從。隻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少女腰間那柄華麗的短劍,意有所指,“陰骨草生於寒毒之地,弟子修為低微,恐力有不逮。若有護身之物暫借一二,或能更快為師姐取來。”

“嗯?”少女柳眉倒豎,顯然冇料到這個看起來風吹就倒的瘦弱雜役,不但冇嚇得立刻答應,還敢提條件?她下意識地按住腰間的短劍,臉上閃過一絲惱怒和鄙夷,“借你?就憑你也配用本小姐的法器?少廢話!給你一炷香時間!采不回來,後果自負!”她根本不信一個雜役敢深入危險地帶,隻當他是畏難推脫。

無邪不再言語,隻是沉默地低下頭,重新握緊了手中的柴刀。他冇有立刻走向澗口深處,反而彎下腰,開始慢條斯理地繼續處理起腳邊那株鐵荊木的枝椏,動作不疾不徐,彷彿根本冇聽到少女的命令。

“你?!”少女氣結,指著無邪的手指都在發抖。她從未見過如此膽大包天、敢公然無視她命令的雜役!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直衝頭頂,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

“柳師妹,何事在此喧嘩?”一個溫和清朗的男聲,帶著一絲疑惑,從少女身後的山道上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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