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1
橡樹橋車站外,幾個人三五成群,表情茫然地站著。這群人身後跟著搬運工,正在搬他們的箱子,其中一個人喊道:“吉姆!”
其中一個計程車司機走過來。
“你們是去士兵島吧?”他問道,一口柔和的德文郡口音。
四個人異口同聲地回答——又馬上以懷疑的目光互相打量起來。
因為瓦格雷夫法官是這群人中的長者,司機便對他說:
“先生,這兒有兩輛計程車。不過我們得留下一輛,等一等從埃克塞特開過來的慢車,那趟車馬上就到了——最多再過五分鐘——要接乘那趟車來的一位先生。哪一位不介意等他一下?這樣一來,大家的座位就可以寬敞些。”
考慮到自己的秘書身份,維拉·克萊索恩搶先開口道:
“我留下來等吧。各位是不是可以先走一步?”她一邊說,一邊看著其他三個人,眼神和語氣都透露出自己的職務身份,隱隱有種命令的意味,就像在學校的網球課上讓女生遵循她的安排一樣。
布倫特小姐端著架子說了聲“辛苦了”。率先彎腰鑽進了其中一輛車,司機一隻手為她扶著車門。
隨後上車的是瓦格雷夫法官。
隆巴德上校說:
“我和這位小姐一起等吧。”
“我叫維拉·克萊索恩。”維拉說。
“我叫隆巴德。菲利普·隆巴德。”
搬運工正忙著把行李往車上堆。車裡,瓦格雷夫法官先生非常紳士地說:
“天氣真是不錯!”
布倫特小姐答道:
“確實不錯。”
這位老先生看起來挺氣派的,布倫特小姐暗自思量。和她在海濱旅館裡經常見到的男人完全不同。如此看來,那位奧利弗小姐或奧利弗夫人交往的都是些上流人士——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問道:
“你對這附近熟悉嗎?”
“我去過康沃爾和托基,德文郡這邊倒是第一次來。”
瓦格雷夫法官說:
“我對這兒也不熟。”
第一輛計程車開走了。
第二輛計程車的司機說:
“請兩位上車等吧!”
維拉果斷拒絕道:
“不用了。”
隆巴德上校微微一笑,說:
“外麵那堵陽光照著的牆看起來真不錯。你想去車站裡麵等嗎?”
“當然不想。好不容易纔從那趟擁擠的火車上下來!”
他回應道:
“沒錯,這麼熱的天氣擠火車確實很不舒服。”
維拉以同樣的語氣回答:
“我希望能穩定下來——我是說天氣。英國夏天的天氣總是說變就變。”
隆巴德沒話找話地問:
“你來過這裡嗎?”
“沒有,從沒來過。”維拉決定實話實說,所以趕緊補充道,“其實,我還沒見過我的僱主。”
“你的僱主?”
“歐文夫人。我是她的秘書。”
“哦,我明白了。”隆巴德的態度起了一種不易察覺的變化,就像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說話的聲音也放鬆了許多,他說,“你不覺得有點兒奇怪嗎?”
維拉笑了。
“我沒覺得哪裡奇怪啊。歐文夫人原來的秘書突然病了。職業介紹所收到了她發去的電報,然後就讓我來了。”
“原來如此。可是,假如你到了島上,發現自己不喜歡這份工作,該怎麼辦呢?”
維拉又笑了。
“這隻是兼職,一份暑期工作而已。我在一所女子學校有長期職位。說實話,一想到要去士兵島,我心裡還有些抵觸。報紙上議論紛紛。它真是那麼引人注目嗎?”
“不知道。我從沒來過這座島。”
“真的嗎?歐文一家可喜歡這裡了。這座島究竟是什麼模樣?給我講一講歐文一家吧。”
隆巴德想:糟糕,我怎麼說呢?說見過歐文一家,還是說沒見過他們?他靈機一動,說:“別動!你身上有隻馬蜂,正在胳膊上爬呢。”他煞有介事地哄趕了一下,“沒事了,馬蜂飛走了。”
“謝謝。今年夏天的馬蜂可真多。”
“就是。估計是天氣太熱的緣故。你知道我們現在是在等誰嗎?”
“一點兒也不清楚。”
一列火車駛入站台,拖著長音的汽笛聲從站台傳來。
隆巴德說:
“火車到了。”
從月台出口走出來的是位身材高大、軍人氣概十足的老人,灰白色的頭髮剪得很短,白鬍子也修得整整齊齊。
他帶來的大皮箱看起來很沉,壓得搬運工走起路來都有點兒晃悠。搬運工向維拉和隆巴德招了招手。
維拉走過去,得體地做自我介紹:
“你好。我是歐文夫人的秘書。計程車已等候多時。”她接著說,“這位是隆巴德先生。”
老人那雙飽經風霜的藍眼睛已經少了光彩。儘管如此,他打量隆巴德的目光依舊銳利,隻一瞬間,從他的眼神裡就能看出,他已經對隆巴德做出了判斷。“這個人長得不錯。就是有點兒邪氣……”
三人上了計程車。汽車穿過死氣沉沉的橡樹橋街道,又在普利茅斯大道上行駛了幾英裡,然後轉進迂曲的鄉間小路。那裡倒是一片綠意盎然,不過道路又陡又窄。
麥克阿瑟將軍說:
“我對德文郡的這一帶很不熟悉。我從小在德文郡東部生活,就在多爾塞特旁邊。”
維拉說:
“這裡真可愛。小山包,紅土,一片綠野,景色宜人。”
菲利普·隆巴德挑剔地說:
“就是有些閉塞。我喜歡空曠的鄉村,放眼望去,無邊無際——”
麥克阿瑟將軍問他:
“依我看,你去過不少地方吧?”
隆巴德肩膀一聳:
“東奔西走地去過一些地方。你呢?”
隆巴德心想:估計他下個問題就該問我大戰爆發的時候幹了什麼。這些老傢夥都愛吹牛。
不過,麥克阿瑟將軍壓根兒沒提起大戰。
2
他們的汽車翻過一個陡坡,駛上了通往斯蒂克爾黑文的公路。道路彎彎曲曲,放眼望去,隻見一個小村莊挨著海邊,零星散落著幾間茅屋和小漁船。
在落日餘暉中,他們遙望海麵上的士兵島,就在正南方,他們第一次看到這座島。
維拉驚訝地說:
“它離岸這麼遠。”
完全出乎意料。她原以為要去的小島離岸邊不遠,島上建造了美麗的白色別墅。但是現在根本連別墅的影子都看不見,隻能看見粗糙的黑色岩石和狀似士兵頭部的輪廓。這座島似乎被不祥的氣氛籠罩著。她不寒而慄。
一個叫“七星”的小旅社門前坐著三個人。年邁的法官先生,挺胸擡頭的布倫特小姐,還有一個魁梧的男人,他走過來做自我介紹。
“我們覺得還是等等你們比較好,”他說,“我們一起過去。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戴維斯,出生在南非,那裡是我的故鄉。哈哈!”
他的笑聲很放鬆。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看著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如果這一幕發生在他的法庭上,他一定立刻命令旁聽人員全部退席。布倫特小姐的態度也很明確,她顯然不喜歡從殖民地來的人。
“上船之前有人想先吃點兒東西嗎?”戴維斯先生好心好意地問。
對於他的建議,沒人吭聲。戴維斯先生豎起一根手指,轉過身去。
“好,那就不再耽誤時間了,好客的主人和他太太正等著我們!”他說。
在說話的時候,他也許應該注意到,這群人中出現了一種詭異的情緒。提起主人和女主人,似乎給他們造成了奇怪的影響。
戴維斯鉤了鉤手指,歪靠在牆邊的男人就走了過來。他的羅圈腿和走路的步態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個以海為生的人。他的臉飽經風霜,黑眼睛閃爍不定,說話聲音不大,操著一口柔和的德文郡口音。
“女士們,先生們,都準備好了嗎?船早就準備好了。還有兩位先生要開車來,歐文先生囑咐說不必等他們了,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纔到。”
大家站起身,跟著嚮導沿著岸邊走上一座小小的碼頭。一艘摩托小艇緊靠碼頭停著。
埃米莉·布倫特說:
“這船可真小。”
船主一個勁兒解釋:
“太太,這船很棒!開起來快極了!開著它從這兒去普利茅斯,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棒極了。”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的語氣刻薄得多:
“我們這兒人可不少。”
“比你們多一倍的人也坐得下,先生。”
菲利普·隆巴德和氣地說:
“沒問題。今天天氣好,風平浪靜。”
布倫特小姐半信半疑,但還是被人扶著上了船。其餘人也陸續登上船。這一群人到現在還談不上有多熟悉,反而在互相猜疑。
嚮導剛要解開纜繩,忽然停了手,手裡還拿著錨。
一輛跑車沿著村子裡那條又斜又陡的小路飛馳。這輛車馬力強勁,外形惹眼,看起來不同凡響。一個年輕人把控著方向盤,頭髮在風中飄揚。暮光中,他看起來不像凡人,簡直是一位英姿颯爽的天神,和北歐傳說中的英雄一模一樣。
他按了按喇叭,喇叭聲在海灣的山石草木之中迴響。
這一刻的景象如此美妙。安東尼·馬斯頓此時神氣活現。後來,不止一個人曾回想起這幅畫麵。
3
弗雷德·納拉科特坐在發動機旁,心想這幫人可真奇怪,也不知道歐文先生請來的客人究竟是些什麼人。他原本以為來訪的客人都是上流人士,像是那些珠光寶氣、氣派非凡的先生和太太,都身著乘遊艇出海時穿的高檔服裝。
和羅布森先生的派對根本沒法比。弗雷德·納拉科特回想起那些和埃爾默·羅布森先生來往的人,不由得微微一笑。當時的派對多高檔,喝的是頂級窖藏!
這位歐文先生真是個怪人。弗雷德想想也覺得夠滑稽的。他根本沒見過這位先生,更別說他太太了。他從來就沒出現過,所有的安排都是莫裡斯先生張羅的,錢也由他來付。應該做些什麼、怎麼做,總是安排得井井有條,給錢也很及時。儘管如此,歐文先生一定是個另類的人,否則報紙上怎麼會提到那麼多關於他的傳聞?弗雷德琢磨著,這些傳聞確實也有道理。
說實話,他覺得這座島或許就是加布裡埃爾·特爾小姐買下的產業。但是望著眼前的客人,又覺得這種想法沒道理。這幫人沒一個攀得上電影明星。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群人。
一位是老小姐,脾氣不小。他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本性。誰敢跟他打賭?她若不是怪脾氣,那才奇怪。一位是老軍人,氣質像是個地道的軍人。那個年輕姑娘長得挺漂亮,就是平凡了點兒,沒有好萊塢女人那種魅力。那個裝腔作勢的男人一看就不是真正的紳士。弗雷德·納拉科特想,他應該是做生意賠本了。另外,那個精瘦的男人,麵相兇狠,眼睛滴溜溜地轉個不停。這種人挺少見的,倒很有可能是個拍電影的。
對了,這船人裡麵到底還是有一位像樣的紳士,就是開著跑車最後纔到的那位——真是輛好車!斯蒂克爾黑文以前從沒有見過這種車,少說也值好幾萬——隻有他像錢堆裡長大的富家子弟。如果舉辦高階派對,也隻有他夠資格參加。
有時越想把一件事搞清楚,反而越糊塗。再說,這本來就是件糊塗事,一塌糊塗……
4
小船在礁石之間顛簸穿行。現在終於能看見那幢別墅了。島的南側與北側截然不同,岩石邊緣延伸為斜坡,一直伸進海裡。那幢別墅坐北朝南,正好可以從南邊看清楚。房子不高,方方正正的,很有現代氣息,窗戶是圓形的,屋內的採光非常好。
這幢漂亮的別墅果然沒有辜負大家的期望。
弗雷德·納拉科特關掉馬達,小船載著他們一行人順利地駛入岩石之間形成的天然港口。
菲利普·隆巴德貿然說:
“趕上壞天氣,要想在這兒上岸那可就難啦!”
弗雷德·納拉科特樂嗬嗬地說:
“一刮東南風,誰也別想登上士兵島。有時候交通一中斷就是一個星期。”
維拉·克萊索恩心想:
“島上的物資供給真不方便,交通中斷對住在島上的人來說是最麻煩的事。看來要當好這個家的秘書也夠操心的。”
小船在岩石邊停下。弗雷德·納拉科特率先跳下船,和隆巴德一起扶著其他人下了船。納拉科特把小船牢牢地拴在釘進岩石裡的環上,隨後帶領一行人沿著岩石上鑿出的石階向上走。
麥克阿瑟將軍嘴裡唸叨著:
“哈哈!這地方真不錯!”
然而,他心裡並非這樣想。這個該死的鬼地方。
一行人拾級而上,到了一層露台上,才鬆了口氣。在這幢別墅敞開的大門前麵,一個體麵的男管家正等著他們。他那副莊重的架勢讓這幫人更放心了。此外,這幢房子本身確實是再美不過了,站在露台上欣賞海島風光,景色令人心曠神怡。
男管家走過來,微微躬著身。他瘦高的個子,頭髮灰白,派頭十足。
管家說:
“請隨我來。”
寬敞的客廳裡,酒席已經備好,餐桌上各種美酒列成幾排。看到這些,安東尼·馬斯頓立刻振奮起來。剛才他還一直琢磨,不知道邀請他來這兒的人在耍什麼把戲!巴傑爾這個老傢夥把他和這幫人一起請來,也不知道安的是什麼心。不過話說回來,這些酒確實不錯,冰塊也準備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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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男管家剛才說什麼?
不湊巧,歐文先生有事耽誤了,明天才能到。他已經全都安排好了,一切應有盡有。現在請各位去房間。八點鐘開飯。
5
羅傑斯太太領著維拉走上樓,推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門,走進了這間討人喜歡的臥室。臥室裡有一扇大窗戶麵朝大海,另一扇窗朝東開。維拉立刻高興得叫出了聲。
羅傑斯太太問:
“小姐,還需要些什麼嗎?”
維拉看了一圈。行李早就搬進來,而且已經幫她開啟了。房間另一邊是敞著門的浴室,裡麵鋪著淺藍色的瓷磚。
她馬上說:
“暫時不需要了。”
“小姐,要是需要什麼,請拉鈴。”
羅傑斯太太的聲音單調乏味。維拉好奇地看著她,她的麵板白得驚人,像個麵無血色的幽靈,頭髮全梳向腦後,一身黑衣服,打扮得體麵極了。那雙眼睛出奇的亮,骨碌碌轉個不停。
維拉想:
“她看起來戰戰兢兢的,似乎連她自己的影子都能嚇到她。”
對了,就是這樣!這個女人非常害怕!
她看上去就像被恐懼劫持了……
維拉感到脊背一陣發涼。她究竟在害怕什麼?
她笑著說:
“我是歐文夫人新雇的秘書。我想你是知道的。”
羅傑斯太太說:
“不,小姐,我什麼也不知道。我隻知道各位女士和先生的名字,以及你們分別住哪個房間。”
維拉說:
“歐文夫人沒提起過我嗎?”
羅傑斯太太眨著眼睛說:
“我沒見過歐文夫人……暫時還沒有。我們不過才來了兩天。”
歐文這家人可真奇怪!維拉想著,大聲問道:
“這裡有幾個僕人?”
“就我和羅傑斯,小姐。”
維拉皺起眉頭。
這幢別墅裡有八位客人,再加上男主人和女主人的話,一共是十個人,卻隻安排了一對夫婦為這麼多人服務。
羅傑斯太太說:
“我的廚藝很好,我先生是個好管家。不過,我本來也不知道會有這麼多客人。”
維拉問:
“你能忙得過來嗎?”
“沒問題,小姐,我能行。如果總有這麼多客人的話,歐文夫人會再請幫手的。”
維拉說:
“那就好。”
羅傑斯太太轉身離開了。她的腳步悄無聲息,像一道影子似的離開了房間。
維拉走到窗前,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隱隱感到一絲不安。一切……似乎哪裡不太對勁兒。歐文夫婦未曾露麵,幽靈一般的羅傑斯太太,還有那些客人!那些客人本身就非常詭異,一個奇怪的派對!
維拉想:
“要是我見過歐文夫婦就好了……我真希望自己瞭解他們。”
她站起來,在房間裡心神不寧地走來走去。
這是一間完全按照現代風格裝修的臥室,無可挑剔。鑲木地闆乾淨得發亮,地闆上鋪著潔白的地毯。牆壁是淺色調的,牆上掛著一麵大鏡子,鏡子四周裝點著燈泡。壁爐架的造型簡單大方,上麵是一大塊白色大理石,雕刻成狗熊的樣子,中間鑲嵌著一麵現代式樣的鐘錶。旁邊掛著一個發亮的鍍鉻鏡框,鏡框裡裱了一張很大的羊皮紙,紙上寫著一首詩。
她站在爐台前讀這首詩。原來,這是一首她在上幼兒園的時候就會唱的歌謠。
十個小士兵,出門打牙祭;不幸噎住喉,十個隻剩九。
九個小士兵,秉燭到夜半;清早叫不答,九個隻剩八。
八個小士兵,旅行去德文;流連不離去,八個隻剩七。
七個小士兵,舉斧砍柴火;失手砍掉頭,七個隻剩六。
六個小士兵,捅了馬蜂窩;蜂來無處躲,六個隻剩五。
五個小士兵,同去做律師;皇庭判了死,五個隻剩四。
四個小士兵,結伴去海邊;青魚吞下腹,四個隻剩三。
三個小士兵,動物園裡耍;狗熊一巴掌,三個隻剩倆。
兩個小士兵,日頭下麵棲;毒日把命奪,兩個隻剩一。
一個小士兵,落單孤零零;懸樑了此生,一個也不剩。
維拉微微一笑。對呀,這裡不就是士兵島嗎?
她又走到窗前的椅子邊坐下,望著大海。
海麵遼闊,一眼望不到邊。目及之處是一片茫茫天水,海浪在落日餘暉中盪起層層漣漪。
大海……今天是如此平靜,可有時它又是如此兇殘……把人拖入海底深淵。淹死了……他被淹死了……在海中……淹死了……淹死了……淹死了……
不,她不願回憶……她不願回想起這些!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6
阿姆斯特朗醫生到達士兵島時,太陽正好落山。坐船上島之前,他和一個本地船伕聊了一陣,想打聽出有關島主的情況。然而這位納拉科特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也許,他隻是不願意多講。
於是,阿姆斯特朗醫生隻能聊聊天氣和打魚的事。
長途旅行確實太累了。他眼睛都疼了。一路向西行駛,正好直對著太陽。
是啊,他太累了。大海能給人帶來寧靜,這正合他意。他真想歇個長假,但是做不到。當然,並非經濟上做不到,而是他怎麼能就這樣放下工作呢?你很快就會被別人拋在腦後。不行!既然來了,就必須搞出點兒名堂來。
他想:
“今晚就假裝自己再也不回去了,假裝和倫敦哈裡街及那裡的一切都一刀兩斷。”
說起士兵島,似乎總帶有某種魔力。單是這個名字就讓人浮想聯翩。來到島上,與世隔絕,自成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你也許真就一輩子都回不去了!
他想:
我把自己原本老套的生活全都拋到腦後了。
他美美地盤算起以後的生活,其實不過是徒勞。
直到踏上石階,他還在對自己笑呢。
在士兵島的露台上,有一位老先生坐在椅子上,阿姆斯特朗醫生一眼看過去,覺得此人彷彿有點兒眼熟。他在哪兒見過這張癩蛤蟆似的臉——這個烏龜似的脖子,這副彎腰駝背的架勢,還有這雙暗淡而狡猾的小眼睛?沒錯,就是老瓦格雷夫。阿姆斯特朗醫生曾經在他麵前出庭作過一次證。瞧他那副樣子,像是總也睡不醒似的。可是,一說到法律,他的機靈勁兒就來了。比如對付陪審團的時候,他可是滿腦子主意。別人都說他能牽著陪審團的鼻子走,讓陪審團按他的意思作出裁決。那些原本通不過的案子,他一次次地讓陪審團表決通過了。而且,他說在哪天通過,就能在哪天通過。所以也有人說,他是個穿著法袍的劊子手。
在這個遠離塵世的地方居然遇到了他,真是不可思議。
7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暗自思量:
阿姆斯特朗?我當然記得!我在證人席上見過他。他是個很能裝腔作勢的人,那副謹小慎微的樣子簡直別提有多誇張了。醫生都是無賴,哈裡街的醫生是無賴中的無賴。他想到前不久才見過那條街上一個阿諛奉承的醫生,一口惡氣湧上心頭。
他含含糊糊地說:
“客廳裡麵有酒水。”
阿姆斯特朗醫生說:
“我得去和島主夫婦打聲招呼,以示緻意。”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又閉上了眼,表情神秘兮兮的。
“恐怕不行。”
阿姆斯特朗醫生驚訝地問:
“為什麼?”
法官說:
“這兒沒有男主人,也沒有女主人。這地方奇怪得很。”
阿姆斯特朗醫生盯著他看了足有一分鐘。正當他以為這個半天沒出聲的老傢夥睡著了的時候,瓦格雷夫突然又說:
“你聽說過康斯坦斯·卡爾明頓嗎?”
“呃……沒有,我好像沒聽說過。”
“那也無所謂,”法官說,“這個女人身份不明,她的筆跡其實也辨認不清。我正在懷疑自己是不是來錯了地方。”
阿姆斯特朗醫生搖搖頭,向房子裡走去。
瓦格雷夫法官先生腦子裡盤算著康斯坦斯·卡爾明頓到底是什麼人。這個女人和所有的女人都一樣,不可靠。
他又想到房子裡的兩個女人,一個嘴巴閉得死死的老小姐和另一個冷冰冰的姑娘。不對,算上羅傑斯夫人,一共是三個女人。羅傑斯夫人很奇怪,看起來害怕得要死。不過他們兩個倒是一對挺體麵的夫妻,服務也算周到。
這時,羅傑斯走到露台上。法官問他:
“你知道他們邀請了康斯坦斯·卡爾明頓夫人嗎?”
羅傑斯盯著他說:
“不知道,先生,我不清楚。”
法官揚起眉毛,輕聲咕噥了一句。他想:
士兵島,嗯?必定大有文章!
8
安東尼·馬斯頓正在洗澡,熱水冒著騰騰蒸氣,舒服極了。開車時間一長,四肢痠疼,他腦子裡什麼也不願想。安東尼是個容易對事情感興趣的行動派。
他想:
“既來之則安之吧。”隨後他就什麼也不想了。
溫熱的水淋著痠疼的四肢。刮完鬍子,喝雞尾酒,再吃上一頓大餐。
然後呢?
9
布洛爾先生正在笨手笨腳地打領帶。
這身打扮看上去怎麼樣?他自認為沒有問題。
沒一個人對他是真誠的。大家都在互相試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奇怪!就好像他們都知道……
不過,這取決於他自己。
他可不打算把事情抖摟出去。
他瞥了一眼壁爐架上鏡框裡的童謠。
擺在這裡倒是正合適。
他想:自己從小就記住這座島了,但從來沒想過待會兒要在這裡做那種事。或許,無法預知未來,對自己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10
麥克阿瑟將軍皺起了眉頭。
該死!整個安排從頭到尾都見鬼了!與他之前想的根本不一樣。
他得找機會溜走,離開這兒……
摩托艇已經開走了。
沒辦法,隻能留下。
隆巴德這個人真是奇怪。
不是好東西。他敢打賭,這個人不是好東西。
11
聽到鈴聲,菲利普·隆巴德走出房間,像豹子一樣敏捷無聲地一路走到樓梯盡頭。他的氣場確實有點兒像豹子,或者說像一頭猛獸,看上去很精神。
他暗自開心地咧嘴笑了。
一週,是吧?
他可要好好享受一週了。
12
埃米莉·布倫特身著黑綢衣衫,正坐在自己的臥室裡等著吃晚餐。現在,她在讀《聖經》。
她嘴唇翕動,喃喃地念道:
外邦人陷在自己所掘的坑中。他們的腳,在自己暗設的網羅裡纏住了。耶和華已將自己顯明瞭,他已施行審判。惡人被自己手所作的纏住了。惡人,就是忘記神的外邦人,都必歸到陰間。
她閉上嘴,緊緊地抿著,合上《聖經》。
她站起身來,在領口別上一枚蘇格蘭煙晶寶石別針,走下樓吃飯。
此處有許多名醫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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