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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弟子已亂作一團:「師兄!這、這如何是好?」

謝知遲額間卻已經滲出細密的汗。

若他劍意已成,此刻心念通達,自能看清真實,領眾人脫困。

可他的劍意偏就停滯在最後一步,遲遲未能圓滿。

師父說這是因為他心有魔障。

魔障是什麼?雜亂,紛擾?他翻閱書籍,也冇得出一個定數。

師父捋須,笑而不答。

師父雖然以至臻化境,但很少點撥指示他,唯一一次下令,還是讓阿芷留在他身邊。

師父算無遺策,那次卻十分糊塗。

試石已經得出許多次結果了,阿芷毫無天分,不適合練劍。

一塊冥頑不靈的石頭,就算日日澆水,還能開花不成?

謝知遲自恃天賦極高,卻在劍意上遲遲未有進益。

從前他以為,是阿芷在他身邊,太吵鬨了。

明明他已不需進食,她還是三天兩頭往廚房鑽,煙燻火燎地做點心,好像多試幾次他就能吃下去似的。

每日天不亮的時候,他起來練劍,就聽見她在院裡掃葉子。

沙沙,沙沙。

夜裡也不得安寧,每每將睡時,就能聽到她夢中的話,含糊說自己想家。

想村頭的阿黃,後院的棗樹,山間的池塘,還想曾經摸著她頭的謝夫人。

他在一旁聽著,一個念頭冒出來:怎麼不說想他了?

明明剛來的那陣子,她遠遠看到他,就要喊他叫他,跑到他麵前,眼睛亮晶晶地瞧他。

手裡捧著的不是靈石,就是藥膏,他看過千百遍的東西,她卻很稀奇似的,寶貝一樣捧到他麵前。

他在人群中迴避著她的目光,為她這樣直白的表達感到難堪。

阿芷的眼光慢慢冷下來。

久而久之,她也不叫他了,見到他時,隻是禮貌地頷首。

甚至再之後,她開始躲著他。

旁人也不和她說話,她隻好每日抱著那把劍絮絮叨叨。

就連睡著了,身體也弓得像個小蝦米似的。

師父偶爾問起她的情況,他都如實回答。

好蠢,好笨,好平庸。

他從不吝嗇自己的評價,畢竟旁人也是這樣評價的。

師父卻幽幽歎口氣,看他的目光,好像他纔是那塊硬邦邦的石頭。

「或許需要點化的,另有其人呢。」

後來阿芷離開了,四周確實安靜了。

冇有水燒開時咕嚕嚕的響聲,灶膛裡柴火的劈啪聲也不見了,夜間更不必她她報劍時的喃喃自語。

可他的心,反而更亂了。

突然想起從前在村裡時,院中雞犬相聞,處處人聲雜響,他照樣能沉心讀書。

因為他心裡總想著,要出人頭地,要報答阿芷。

細細想來,阿芷在劍宗,其實極少說話,偶爾開口也是小心翼翼,生怕擾了他修行。

為何如今她不在跟前,他卻反而失了三魂七魄一般,什麼都悟不了?

此刻阿芷就在他身旁站著,垂頭不語。

他握劍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

餘光裡,她垂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大概也是害怕吧?

「各位莫怕。」謝知遲強自定神,聲音卻有些發緊,「隻需尋到陣眼破陣便好——」

「啊——!」

小師妹突然驚叫一聲,土麵突然衝破數條黝黑藤蔓,纏上她的腳踝,將她整個人都吊了起來!

緊接著,另一叢藤蔓卷向阿芷。

謝知遲看著阿芷來不及出聲就被拽離地麵。

她長髮垂下,雙眼緊閉,像是昏了過去。

他下意識地上前一步,阿芷凡胎俗骨,哪裡受得了這種妖力?

「師兄!師弟!救我!」

小師妹卻在這時大喊,她佩劍脫手,隻能無力地哀求他。

謝知遲卻突然意識到,兩人被吊,恐怕正是破陣陣眼,隻需破一個,陣就解了。

但這也意味著……要舍一個。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他,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喉嚨發乾,手心冰涼。

「我選——」

話冇說完。

那一直無聲無息、已然失去意識的阿芷,驟然睜開了眼。

她眸底一片,清定銳亮,冇有半分昏沉。

她一字輕吐,似驚雷乍響:

「破!」

地上的斷劍淩空躍起,刺啦一聲響,妖藤瞬間融化。

阿芷輕盈落地,斷劍迴轉,穩穩落入掌中。

隻見周遭林木如水紋般晃動消散,露出底下真實的、蜿蜒的道路。

風穿過真正的樹葉,沙沙作響。

一片寂然裡,隻有阿芷手中的劍猶自低鳴。

劍光淡然,映著她冇什麼表情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