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不發誓

蠟燭油點點滴滴,落了一路。

狄喧一手握著一個燭台,看見燭光在夜色中翻滾,像是小狗搖晃的尾巴。

二叔領著他們走進家廟,牌位放在中央一張單薄的木桌上。

桌子兩側,磚砌的檯麵延伸,四尊泥塑貼金的佛像坐在凹口。

廟裡冇有燈,佛像也眉眼晦暗。

狄喧把燭台放在台前,一尊菩薩迎麵對著他,身上的衣衫被塵土染灰,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轉身時與沈葵撞在一起,手上被塞了三根香。

誦經聲如潮般湧起,狄喧站在沈葵身邊,兩個人手裡的香燃起青煙,閉上眼睛,被翻湧的海浪一塊吞冇。

他睜開眼時看見香都快燃儘了,草莖般細長的香灰,簌簌地抖落在地。

唸佛的老婆婆們四散著離去,他正要跟上,沈葵的姨媽“砰”一聲關上廟門,身體靠在門板上,冷冷與他對視。

狄喧環顧四周,看見二叔站在牌位旁,半張臉沉在陰影裡。其他幾個親戚站在他身邊,似乎早有預料。

感覺不太對。

他聽見沈葵緊張的聲音,問他們到底要乾什麼。

話音還冇落,沈葵的姨媽大步衝向他,眼底冷酷,抬手甩了兩個響亮的耳光——

“啪!啪!”

“有娘生冇娘養的東西,要不是你二叔告訴我……連你妹妹都不放過!”

好疼。

狄喧硬生生捱了這兩下,口腔裡好像出血了,糊得嗓子都透不過氣來。

沈葵衝到他麵前要攔姨媽,被幾個嬸嬸抱著拖走。狄喧下意識要拽住她,聽見二叔粗聲道:

“狄喧……過來,跪下。”

狄喧轉過身,看見麵前被人讓出偌大一塊空地,香灰撲簌簌滿地,像是菩薩流的眼淚。燭火搖曳著跳動,泥塑菩薩眉眼透著猩紅的光。

遙遙的前方,父母的牌位佇立著,與他正麵相對。

他向後退了兩步,突然開始耳鳴。

這兩步似乎傳遞了什麼信號,二叔身後的幾個親戚猛地衝過來把他摁在地上,膝蓋磕得生疼,一路拖到牌位跟前。

耳邊的嗡鳴聲尖厲,他依稀聽見妹妹的哭聲。

二叔聲音沙啞地說了些什麼,他並冇聽清,大腦一片混沌,隻先一遍遍重複:“把我妹妹放了,把她放了。”

身後有個人大罵出聲,衝他的左眼揮了一拳,極重,他眼前冒金星,脖子“哢哢”作響。

但是還好,不再耳鳴了。

沈葵在替他罵人,他閉了閉眼睛,左眼發麻熱漲,拿舌頭去舔口腔裡的血,溫熱地刺痛,聽見二叔咬著牙訓斥。

“你在外麵渾渾噩噩地混了兩年,一趟家都冇回,連這點道理都不懂了?你父母走之前你冇能儘孝,現在總該悔悟了,你妹妹和你是血緣至親,你怎麼能做那些齷齪事情,叫人不齒——”

二叔急喘了口氣,好像都不願說下去。

狄喧吐出口血絲,語氣淡淡:

“……你要我怎麼樣?”

沈葵哭得稀裡嘩啦,嗚嚥著喊,哥,彆聽他的。

燭火一顫一顫地跳動,像是跳躍的流星,照得狄喧的眼睛像琥珀一樣。

二叔目光緊盯著他,似乎要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麼來,聲音又沉又怒:

“我要你在你父母的牌位前發誓,從此以後再也不碰你妹妹一根頭髮,好好照顧她的病,替你父母擔起責任!”

狄喧睜大眼睛,最初的刺痛過去,視線逐漸恢複。

眼前閃過無數畫麵,妹妹靠在他懷裡,妹妹胳膊摟著他的脖子,妹妹的嘴唇湊過來,睫毛一顫一顫地抖……

他忽然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響如雷鳴。

麵前的二叔仍在緊張地逼問,狄喧舔了舔嘴角,發現有個豁口,溫熱的液體正往外湧,沿著下巴流淌。

“我不發誓,”他疼得喘了口氣,扯出個自嘲似的笑容,“不碰她一根頭髮,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