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妹|然後,葬了我

為什麼要往棺材裡墊衣服。

冷熾的燈光照得沈葵眼睛發痛,眨眨眼,視線轉黑又轉白,地上敞著口的烏木棺材似乎挪動了一寸。

叔叔嬸嬸繞著棺材蹲了一圈,燈在頭頂一照,落下一圈濃黑的陰影。衣服層層疊疊鋪在棺材底部,折角的縫隙都被死死地塞滿。

沈葵聽見嬸嬸輕而尖銳的抽泣,像是這老房子裡陰魂不散的繞梁聲。

在來的路上,她問二叔,為什麼不葬在城裡的公墓?

二叔紅著眼睛打方向盤,指了指另一邊的小山包說,家裡人都在這裡。

哥哥坐在後座,沉默得像是另一座山峰。

沈葵抬眼去看狄喧,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穿在身上卻襯得肩頸落拓。他倚著門站在那裡,神情一如既往地疏離。

二叔說的不對。

哥哥的媽媽就冇葬在這裡。

後來她的姨媽們趕來了,先瞪了哥哥一眼,腳步聲踢踢踏踏,帶著一眾唱經唸佛的老婆婆,與叔叔嬸嬸抱頭痛哭。

為什麼要這樣。

他們以棺材為中心層層地包圍,她被擠在中間,像是吃滿了經驗的貪吃蛇一樣蜷縮。

唸經聲此起彼伏地響,二叔似乎被賦予了最高的使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好詭異的儀式。

她死了也要這樣嗎?

二叔正在“哢啦哢啦”地拆什麼東西,沈葵突然心慌,扭頭去找哥哥。

眼前人頭攢動,視線受阻,沈葵擠過幾個老婆婆身邊,麵上仍要裝出一副傷心模樣,心卻在胸腔裡越跳越快。

直到瞥見狄喧,眉頭微擰著,表情似乎和她一樣迷茫。

她和哥哥對視,看見他眉眼無意識地舒展了一下,隨後從人縫中一步步擠過來。

隻差最後一步,狄喧擁擠著伸出手,沈葵的心跳如擂鼓一樣響,抬手去攥。

“嘩啦!”

人群的中心突然爆發出瓷片破碎的清脆響聲,她下意識扭過頭,望見大團白色的粉末噴發著飄起,吞噬了懸掛在中央的白熾燈。

眼前白茫得像霧,前排的人群咳嗽著四散,沈葵被哥哥一把拽到身後。

沈葵下意識要吸氣,哥哥的下頜抵著她額頭,溫熱的一片,伸手來捂她的口鼻。

她眨了眨眼,這才意識到粉末是什麼。

白霧散儘,身後有人嘀嘀咕咕著抱怨,狄喧在心底長歎一口氣,抬眼去看二叔。

二叔麵色尷尬地站在中間,眼睛左看右看,忽地落在他身上,像是淬了毒的箭。

狄喧下意識攬了攬妹妹的肩膀,懷裡的人仰頭看他,目光灼熱得他難以忽視。

“哥,”沈葵聲音含著笑意,“我以後也要死的。”

狄喧耳邊“轟”一聲響,視線中能看見的所有都開始一頓一頓地卡幀,虛幻得像夢遊。

斑駁的水泥地板變得扭曲,牆角的汙漬像蛇一樣遊動,不遠處,漆黑的棺材被拉得老長,像是黑暗的無儘的深淵。

而他的妹妹,笑得溫柔,一字一句卻生生在他心口割下一塊肉。

“三個月後我要開始化療,如果情況不好,也就剩不到半年時間。”

“你不要把我葬在這裡。”

“不用拜佛、唸經。”

“墓園裡隨便選個地方就行,你記得來看我。”

狄喧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塞上,張嘴才發現喉嚨哽住,半晌纔出聲,“不要說這些……”

他抖著手去捂她的嘴,在眾人的注視中,不可遏製地眼眶泛酸,看見沈葵怔了一瞬。

沈葵拽著他的衣領拉近,嘴唇貼著他耳廓,氣聲又輕又曖昧:

“這三個月你應該抓住機會和我**,把能想到的姿勢全試一遍,拿手機全拍下來,摁著我操到哭都哭不出來,然後……”

狄喧彈跳著躲開,聽見她聲音突然響亮,義正辭嚴——

“……然後安安靜靜地葬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