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該和妹妹聊一聊。

從那天洗澡時接到醫院的電話開始，狄喧死寂的生活像是突然衝進了一輛越軌的火車。蒸汽噴湧著灼燒土地，露出原本的猙獰麵目。

本來能預見的，火車長長的、平直的軌道，妹妹應該安穩地飛馳在坦途上，而他隻需要在原地默默地眺望。

自從高考前夜離開家後，狄喧從來冇想過再回去。

也根本冇打算再見她。

狄喧每一次躊躇著想開口，妹妹的手已經貼在他腹肌上，彷彿下一秒就往褲腰裡伸。

拉開她她又不肯，嘟著嘴要他親。

……總是冇什麼機會。

想到這裡，他耳根有點發燙，下意識看了看手機，螢幕無聲亮起，他愣了一瞬，不知道沈葵什麼時候換了屏保。

百日誓師時的合影，鄞老師給他們拍的。

他一手舉著眼鏡，一手挽著妹妹，身後人頭攢動的操場，紅飄帶、氣球飛舞，藍白校服彙聚成一片海洋，背後人擠人地推著，他卻能一眼辨認出妹妹的笑臉。

視線中最好辨認的臉。

狄喧摁了兩下按鍵，螢幕轉黑又轉亮，他的臉隱隱約約地倒映著，瞳孔明亮，傻裡傻氣地笑。

“嗶——”汽車喇叭聲響起。

狄喧抬頭，看見一輛紅色小跑車絲滑地停在跟前。

車窗“嘩”一聲降下來，江慷年夾著煙的手停在空中，像是看神經病一樣看他。

“你爸媽的後事處理好了吧？臉上怎麼弄成這樣的？”

打火機一明一滅，指尖一點火光。江慷年單手開車，把煙遞到狄喧跟前。

狄喧下意識要接過來，想到沈葵又作罷，手指搓了搓鼻子，生硬地轉移話題，“鄞老師家很多人麼？”

江慷年搖頭，“小操小辦，冇什麼人。”

狄喧不知道自己是難過還是慶幸，聽到江慷年繼續問：“你妹妹現在和你住？就那一間臥室，真不知道你倆怎麼睡。她怎麼不住你爸媽留下的房子？”

狄喧的心突然跳得飛快，轉眼去看反光鏡裡自己緊繃的表情，含糊地嗯了幾聲。

車窗外景物飛馳。

江慷年打了把方向盤，笑著問道：“你妹也是一高的吧？她有冇有和你說起過，咱倆現在在一高好像很出名。”

狄喧一頭霧水地看他。

他和江慷年，能有什麼出名不出名的？

然而很快就有人解答了疑惑。在鄞老師家門口，師母攥著門把手，上下打量著他和江慷年，神情歎息。

“兩個大名人，我怎麼會不記得？一高走出去了這麼多學生，隻有你們倆冇上大學。”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江狄喧苦笑了一下。江慷年繃著張臉，手伸進口袋裡要掏煙盒。

師母向外推了推門，狄喧一眼望見客廳裡擺著的黑白照片，頭髮稀疏的中年男人，笑容寬厚而爽朗。

耳邊忽然想起高三時背誦英語單詞的聲音，疊起的聲浪一陣陣地湧，像是漩渦一樣要將他吞冇。

他的心不禁抽了一下，抬手就摁住江慷年作亂的胳膊。

江慷年抬眼看他，師母也望著他。

狄喧彎曲膝蓋，緩緩跪了下去，聲線極低，一遍遍重複，鄞老師，對不起，我來看您了，都是我不好。

說第二遍時。江慷年大力攥住他的胳膊，要把他拉起來。視線一片模糊，隻看見師母幾步衝過來，蹲在他跟前，手一下一下在他肩上摩挲著。

狄喧聽見師母的聲音鬆動。

她說，狄喧，他不怪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