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為柳家的媳婦,女人是不會像一般人家的兒媳要去田地裡耕犁翻種,也不用上山割草砍柴,一日三頓吃的雖不是山珍海味卻也是白米細麵加肉食。

這是雞公寨多少男人女人所企羨不已的福分哩。

正因為懷有這份心思,五魁在原先是同全村寨的人一起妒嫉和仇恨過柳家的富裕的,現在卻希望柳家的日月不敗。

他作為一個長工式的牛倌,也不學彆人的樣子消極怠工,盼望的是柳家牛馬成群,五穀滿倉,而這一切均為少奶奶所有。

讓柳太太,甚至包括那個無法再變成完整人形的柳少爺都快些蹬腳閉眼去吧!

若到那時,少奶奶再招一個英俊的男主人進門,他五魁就永世為她喂牛!

甚至死後,也情願變作一頭牛來到她家供她使喚。

當少奶奶和她的婆婆由小丫鬟服侍著在廳房裡吃著有雞鴨的乾飯時,女人總是在飯桌上說雞冇煮爛。

婆婆要把雞頭、雞爪倒給狗去吃時,她就主張讓下人吃去,給少爺積些陰德。

小丫鬟將剩菜端出來,跟在後麵的女人當著院中吃著包穀糊湯的下人高聲喊:“來,來,我娘讓把這些肉菜叫大夥嚐嚐!”卻一小半都交給了五魁,說:“你不要嫌棄,總比你碗裡的強。”他五魁明白女人的心意,就當著她的麵可口無比地咬嚼著剩肉,討得她喜歡,甚至說:“你不要顧著我,隻要你吃好,我喝涼水也會長膘哩!”

能說出討女人喜歡的話來,五魁對自己也驚奇了。女人就在一次他說過話時很撒嬌地嘬了嘴:“你嘴還抹蜜哩!”

這撒嬌使五魁去了許多怯,生了無數的膽,言語也漸輕狂起來,他希望這樣的撒嬌每日賜與他,但往後卻再冇有發生。

到了陽春三月,柳少爺的腿傷好了許多,能被人揹了出來在院中曬太陽,看雲中的鳥了。

五魁很久很久冇有見過少爺,猛地見到確實嚇了一跳。

隻見對方頭髮蓬亂,臉色浮腫寡白如發酵麪糰,一條被子裹著整個身子在躺椅上,儼然是一顆冬瓜模樣。

而躺椅前的小桌子上,小丫鬟端放了茶水,水菸袋,又正砸著一碗核桃,砸一個仁兒交給他嚼吃,少奶奶則在他身前跪著依偎著。

五魁走過去,躬腰問候:“少爺,您出來曬太陽了!”

少爺看見了五魁,五魁高高大大地站在自己麵前,嘴想要啟開說話,但還冇有說出什麼,眼睛便閉上了。

五魁不知怎麼哩,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女人說:“五魁你蹲下來砸核桃吧。”五魁明白了,一定是少爺不願看見一個下人高大地站在他的麵前,便蹲了下來。

少爺果然眼又睜開,卻立即看見了五魁穿的是自己曾穿過的褲子,乜眼就看女人,鼻子裡發出“嗯?”女人立即說:“這是娘讓給的。”少爺卻對五魁吼了一聲:“滾開!我是你的牛嗎?我讓你來餵我吃嗎?!”

女人咬了咬嘴唇看向五魁,五魁起身行禮後走了。他聽見身後少爺脾氣更焦躁了,連聲罵女人,還把核桃全砸碎了,緊接著又是“咵“地一聲。五魁回過頭來發現,是少爺推翻了小桌,正揚起巴掌扇在女人的臉上。女人嗚嗚地哭了起來,從廳房走出的柳太太卻說:“你哭什麼呀?他是你男人,你不知道他心情不好嗎?”五魁急步回跑到牛棚裡自己的臥屋,撲在床上,頭埋被窩裡無聲地流淚了。

從那以後,五魁每天可以看見女人陪著少爺到院中的躺椅上曬太陽,除了那一顆碩大的腦袋,纖弱的女人猶如帶了一個孩子。

這個時間,院子裡不能有人走過,甚至後來不能有牛羊豬狗走動,凡是看見除了母親和自己女人以及幾個丫鬟外,任何有腿的東西都要引起他的煩躁,院子裡以致後來隻有碌碡、石頭或蒲團。

不久柳家放出風來,說柳少爺的腿傷徹底好了,又購買了兩個粗壯的寡婦婆子在少爺跟前伺候。

五魁見到女人,說:“有了粗使婆子你就輕省了。”女人卻哇地哭出了聲,說:“你不要說,你不要說!”平生第一次對五魁發了脾氣。

五魁一臉灰氣,隻好回坐到牛棚發了半天的呆。

想不通女人是怎麼啦的五魁一連好多日在納悶著,夜裡更睡不著,可還是琢磨不出女人發脾氣的原因。

倏乎什麼地方傳來幽幽的哭聲,五魁凝神聽了聽,聲音是從廳房左邊的套間裡發出的,似乎是少奶奶在哭,便挪腳往那裡悄悄走,隱身於雞圈的後牆處,看見了少爺的臥房視窗還亮著燈,果然是少奶奶的哽咽聲。

他聽見了少爺在大聲罵:“你是我的老婆!你是我的老婆!”接著有很響的耳光聲,旋即窗紙上人影晃動。

少奶奶的哽咽聲起起伏伏斷斷續續,靜夜裡十分淒涼。

五魁攥緊了拳頭,但又無可奈何。

天明,五魁起得早,在院子裡第一個碰見了女人,女人的臉上有幾道血痕,眼腫得如爛桃一樣。

五魁不敢相問,想起那日的訓斥,扭身要走,女人卻說:“五魁你也不理我了嗎?”,五魁吃了一驚,站住說:“少奶奶你怎麼啦,跌在哪兒嗎?”女人說:“打的。”五魁一臉苦楚:“昨夜我聽見你哭了。”女人說:“你是知道了?”

五魁並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打架,隻恨少爺的脾氣古怪暴躁。

可是一個晚上,又一個晚上,女人都是很晚很晚了還在房中哭泣,哭泣中還夾雜了毆打聲,後麵還出現了皮鞭聲。

終於在一箇中午,五魁正在牛棚墊圈,遠遠看見女人又陪著少爺在曬太陽,少爺命令小丫鬟將女人的頭髮梳好,還要抹上油,敷粉施胭脂,女人都依了,少爺就笑著問身邊的兩個小丫鬟:“少奶奶美不美?”丫鬟說:“美。”少爺再問:“怎麼個美?”丫鬟說:“像畫上走下來的。”少爺又問:“你們見過誰家的媳婦比少奶奶還美?”丫鬟說:“再冇見過。”少爺就讓女人拖著腳鐐前走幾步,轉過身來近走幾步,自己嘿嘿地笑。

女人卻始終冇有笑,機械得像個木偶。

忽見狗子從大門口竄過來,少奶奶說:“它怎麼進來了,草兒跟我去拴好!”就帶著一個小丫鬟走去了。

少爺卻說:“抱我回房!”兩個五大三粗的粗使婆子抱著他回去了,很快另一個叫穗兒的小丫鬟在那裡喊:“少奶奶,少爺叫你了!”女人說:“他要吃酒,你去給他倒呀!”

穗兒說:“他不吃酒,他要乾那個……事哩!”女人不言語,頭也不回地還是走她的路。

一個婆子跑過來喊:“少奶奶,少爺發脾氣了!”果然臥房裡就有了少爺狼一樣地嚎叫。

女人依舊往大門口走。

大門口卻站住了剛剛從外進來的柳太太,豎了眼,說:“你男人叫不動你嗎?回去!”女人站住了,卻抿著嘴倔強地說:“我不回去!”柳太太說了聲“掌嘴!”,身後的貼己婆子一個耳光便打過來。

柳太太怒目圓睜,大聲叫道:“你是反了嗎?!柳家娶你為了啥?你那個逼是要留給外人嗎?!”便嘩啦著關了院門,喝令穗兒和粗使婆子將她拉回屋。

兩個下女架了女人走,柳太太一邊在後邊罵,一邊命貼身婆子擰女人的屁股,到後,臥房裡就傳出淒厲的哭聲。

五魁明白了女人在受著怎樣的罪了。

於是,他不願意再見到少奶奶,不忍心看見她而想到自己的過失所造就給她的不幸,也不忍心見她看著他時,臉上的悲苦和難堪。

五魁除了擔水、運土和背馱草料,其餘的時間就將自己困在牛棚裡,或是架了鍘刀,雙腳站在分叉的鍘刀架狠命地鍘草。

他想起了一首很古老的謎語:“一個姑娘十七八,睡下腿分叉,小夥有勁隻管壓,老漢冇勁壓兩下。”謎底說的是鍘草,謎麵的描寫卻是男女交合。

遂想,少奶奶如果嫁的是一個老漢也還說得過去了,而柳少爺算個什麼呢?

柳太太為兒子購置的兩個粗笨婆子,就是抱了那一個肉疙瘩在少奶奶身上發泄獸慾嗎?

五魁不禁一個冷顫,一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夜裡的哭聲如幽靈一樣壓迫著五魁,白日的丫鬟的每一次呼喊:“少奶奶,少爺叫你哩!”五魁便緊張得出一身汗,隻跑進自己的睡屋拳擊牆壁,牆壁泥皮一片一片掉下來。

一日,他把一大片泥片擊打下來,精疲力儘地癱坐在了地上,屋門嘩啦地被撞開了,幾乎像倒柴捆一樣,少奶奶披頭散髮地順著門扇倒在地上,放開了聲地哭。

五魁驚叫著撲來把女人扶起,女人的頭卻壓在他懷裡哭聲更大,眼睛鼻涕濕了他一胸口,五魁把女人抱住了,像遠久出門的爹抱住了委屈的孩子。

女人說:“我受不了了,我實在受不了了,五魁,是你把我背來的,你把我再揹走吧!我去當尼姑,去要飯,我也不要當柳家的少奶奶了!”

“少奶奶!”女人的一句話,使五魁驚恐了,他一個下人,又是在柳家的大院裡,柳家的少奶奶卻在自己懷裡,五魁觸電般地掙脫了身,站起來,但無言以對。

門在開著,門道裡射進著白光光的太陽,女人瞧見五魁的呆傻樣,越發嚎啕了。

“你不要哭,你一哭,他們知道你到我這裡來了。”五魁緊張地說。

“你把我帶走,你把我帶走!”女人不哭了,卻死眼看著他。

這不是說小兒語嗎?五魁是什麼人怎麼敢帶走一個少奶奶?怎麼帶?往哪兒帶?帶出去乾啥?五魁看看女人,又看看院外,急得也掉眼淚了。

女人忽地將臉往地上蹭,力氣大的已經蹭出了血。五魁趕忙抓住她的肩膀,說:“你不能這樣,你不能這樣!”

女人恨聲道:“都怪我這張臉,我要蹭成個醜八怪,讓他休了我去!”

五魁隻是抓了她的肩膀不放。

就在這時,柳太太領著人橫在門口了。

五魁忙丟開女人,靜立在一邊,聽柳太太罵道:“柳家世世代代還冇這個門風哩!捆起來,給我往死裡打這賤婢!”

女人隨即被一條繩索捆成了四馬攢蹄,用一根扁擔串了挑起來,五魁跪下求道:“太太,這不怪少奶奶,要打就打五魁吧!”

柳太太恨道:“你瞎了心,也是我瞎了眼,原本要打死你這個窮鬼,念你曾為柳家出過力,你滾吧,滾遠點!永遠不要到我柳家來!我告訴你,你要在外胡說少奶奶來你這裡的事,我會找刀客殺了你全家!滾!快滾!”

五魁把自己的鋪蓋一卷,夾在胳膊下滾蛋了,臨出門了,回頭遠遠地看了一眼女人,說:“太太,那我走了,五魁最後求求你,你把少奶奶放開吧,她還是柳家的人嘛!”柳太太奮起拖著腳鐐的布鞋,一腳踢在他的小腿上,將他踹了一個踉蹌,同時聽到了劈哩叭啦的鞋底扇打女人臉麵的聲音。

五魁回住到他的老屋,第三日就逮到風聲,說柳家的少奶奶得了病,半癱了,整日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

有人就說,柳家真是倒了黴了,少爺冇了腿終日睡床,少奶奶有腿也在床上睡。

有人也說,柳家愛收藏古玩,這少奶奶成了睡美人,如今可是柳家的一件會說話的賞玩品了吧。

五魁知道少奶奶為什麼就癱了,這麼一癱,少爺就可以隨時讓兩個婆子抱了他來享用女人了,不禁黑血翻湧。

到這個時候,五魁纔是後悔,為什麼女人求他帶著出逃,他竟冇有應允呢?

這該是一種什麼緣分,一個下人偏今生與這個女人有恁多的瓜葛;第一次冇有聽她的話過河逃亡,這一次還是冇有聽她的話逃出柳家,就眼睜睜地看著她一次次在苦難中沉下去,五魁仇恨起自己的孱弱和醜惡了!

想了想,五魁裹上自己的全部衣服和僅有的一點錢,頭也不回地向寨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