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把玩了陪娘一陣,帶頭大哥將她丟給小弟,隨後招呼一聲:“都聽著,柳家為富不仁,少不得被我們抄家殺頭,這新娘子與其做柳家的少奶奶短命,倒不如給兄弟們做老婆來的長長久久!”

五魁不待那人說完,擰身就往東路跑,跑到一塊大石後,拐腳鑽入一塊茅草地.不顧一切地往峁溝竄去。

逃竄中,慌不擇路的五魁不住地要聳聳身子,將越背越下沉的女人在聳中向上挪送,每一聳就摔下一把汗豆子。

再後乾脆雙手反摟在後,勒緊了女人的腰,說了聲:“我要滾了!”已是刺蝟一般從一個斜坎滾下去,荊棘茅草就碾平了一道。

滾到坎下,前麵是一條河了,河麵上架一棵朽柳樹的橋,深水漩著無數的渦兒,看去如一排排鉚釘。

五魁仰頭往山上看,看不到峁梁,卻想,若立即踏橋過河,山峁上必是能看得見的了。

他用嘴呶呶左側的一處鷹嘴窩岩,說:“那裡有一個洞.藏在那裡鬼也尋不著了!”便要站起來,卻發現自己還倒在草窩裡,一時間力氣不足,難以爬起。

緩了片刻,五魁馱著女人想要站起來,但幾次都爬不起。

女人在背褡的木頭上將封嘴布拱到脖頸處,再艱難地將口中襪子吐了出來,說了句:“五魁,彆著急,慢慢起。”一句話使驚魂失魄的五魁知道現在是安全地帶了,便慶幸起自己的勇敢和機智,同時鬆弛了的腦袋裡閃動了許多思緒。

啊啊,一個菩薩般的女人現在與自己是很親近的了!

且不說她到了柳家做少奶奶是五魁不能正眼看的.即使她還在苟子坪做女兒,比五魁更魁偉也更有錢的男人能挨著她一個指頭嗎?

可現如今她手腳被緊緊捆綁著,挨在自己身上合二為一.她是把一切的一切都依賴著他了!

女人輕聲說:“五魁,你救了我,你好行哩!”

這樣的一句話,使五魁無限地激動,一拱身就站起來了。“土匪我見得多了,跑得過我的他娘還冇生下哩!”

五魁想,躲在鷹嘴窩岩下隻要熬過一時,土匪就會尋不到他們而離去,那麼,背馱著女人過了那個橋麵,再順溝下行二十裡,然後繞去雞公寨,天擦黑是可以將新娘背馱到柳家的。

對於這一場搶劫,於五魁實在不是災禍,原本想多背馱女人的想法竟成現實,五魁對土匪是不恨的,倒覺得土匪與自己有一種默契似的。

“王嫂她不知怎麼啦?”背上的女人突然說。

“希望她能被人救下吧。”五魁也說,為女人的慈良歎息了。

土匪強迫陪娘脫光自縛,他是看見的,他可惜這個陪娘,卻又怨恨為什麼要將自己送給土匪呢?

她是不相信五魁能逃出土匪的追擊麼?

“這都是那些崽子的罪!”五魁罵起抬嫁妝的後生們了,呸,口大氣粗,遇事稀鬆,要不是他五魁及早逃走,這兩個女人今日晚上不就淪為土匪的床上用品嗎!

“你好好滴纔是最重要的,”五魁說,“我會把你囫圇圇背到柳家的。”

土匪是可能搶走了所有的嫁妝,也可能殺死一些人的,這訊息會傳到柳家,柳家一定在為新娘擔心了,或許他們痛哭嚎叫,或許組織人馬去白風寨贖人,或許絕望了要放棄。

但偏偏在這個時候,他五魁背馱著新娘安全無恙地出現了,柳家於驚喜之餘該如何感念他啊!

是的,五魁的舉動並不是建立在柳家的是否感念,隻要求得新娘對自己的記憶,再退一步。

即使新娘此後再不記憶這事,他五魁也完成了他對於一個美麗女人的保護,五魁就是很英雄很得意的人了!

已到了鷹嘴窩岩下了,五魁還是冇有放下女人,他說他不累:有什麼累呢?

百五十斤的劈柴捆,他會從四十裡外高山上一氣揹回家,一摟粗的碌碡也能舉過頭頂。

“我行的”,他說得很豪邁,甚至背馱著女人往上跳了一下。

但是,他突然晇地跌在地上,背搭的帶子也被摔斷了,女人滾在一丈開外,麵朝下,露出一雙灰濛濛的腳底板來。

五魁頓時羞愧滿麵,撐起身就要檢查女人受傷冇,卻看到的是三個提刀的土匪站在山坡上,其中一個正是帶頭的。

他明白了剛纔的跌倒並不是他的無能,而是土匪的一塊石頭砸在他的腿內彎造成的。

五魁撲過去把女人罩在了身下。

土匪頭子嘿嘿地笑了:“小子你好腿功!但你揹著一個女人,還能跑的過我們空手的麼?”

五魁說:“你們不要搶她,她怎麼能進土匪窩呢?你們捆了我去吧!”

匪首一腳把五魁踢倒了,卻用手輕蔑地拍拍他的臉:“養活你個吃口貨嗎?”

五魁就勢抓了土匪的手又撲過來,匪首再踢開去,五魁已流血滿麵,但還是無畏地撲過來。

匪首說了聲:“是個死纏頭!”舉刀就要砍下去。

女人叫道:“不要殺他!我跟你們走是了!”落下來的刀一頓,架在了五魁的脖頸處。

冰涼的刀鋒劃破五魁的皮膚,血粘稠地流出來,他此時才曉得害怕,手足發抖,隻用悲傷的眼神看著地上側臉的女人,口中像冇了家的老狗一樣嗚咽。

女人勉強說道:“五…五魁,你將我扶起來,給我擦擦臉和腳,然後讓我跟著大爺們走吧。你…你要好好活下去…”

匪首也不著急,取下腰帶上的羊皮水袋丟在五魁腳下,命令到:“聽到了?還不快去?能摸到這麼漂亮女人的小腳,也算是你的造化哩。”

五魁唯唯諾諾地撿起水袋,向女人走去,他痛恨自己不夠勇敢和強大,無法反抗土匪,又深深感激女人的救命之恩。

他扶著背搭立起來,鬆了根繩,讓女人可以向上挪挪身子。

最後,他解開女人脖頸上的封嘴絲巾,打濕了慢慢為她擦臉。

淚水不由自主地落下來,摔在地上破成八瓣再迅速被乾燥的黃土吸收。

女人的眼眶也濕潤了,她明白自己將會遭遇到什麼,但她是一名堅強的女流,並冇有大哭二嚎,她隻想乾乾淨淨上路,留給勇敢的五魁一個最後最美的印象。

擦完了女人的臉和手,五魁蹲下來,輕輕開始擦拭起她的小腳。

由於剛纔的翻滾,女人的腳底沾染了不少灰,但被濕巾擦過後雪白雪白的,腳趾頭像嫩藕芽兒似的微微顫抖,甲冠上用鳳仙花染成豔麗的紅。

五魁將她一隻腳輕輕握在手中,感受著她的憤怒與不屈——連通腳趾的筋脈在瘦而勻稱且高高隆起的腳弓上凸露出來,硌著他汗濕的手心。

“擦好了吧?該上路了!”匪首命令到。兩個小嘍囉將女人連同背褡抬起,安置在高大那人的背上。

眼瞅著土匪揹著女人離開,五魁再也忍耐不住,嘶吼著向背對著自己的匪首衝去。

但對方看也不看他一眼,隻是將右手的刀柄狠狠向後一推,便正中五魁的下身,讓他跪趴在地上,捂著雞兒慘叫翻滾。

女人將頭扭到極限,也看不清具體情形,隻能“五魁~五魁~你莫事吧?”著急著叫,很快便被小嘍囉用破布堵了嘴,發出嗚嗚地聲音,慢慢遠去。

死裡逃生的接嫁人抬揹著完整無損的嫁妝到了柳家,但接親冇有接回新娘。

湧在柳家門前鳴放著三千頭鞭炮的眾人,便立即放下挑竿,用腳把炮稔踩滅。

柳族長懷裡的水菸袋驚落在地,平日裡不苟言笑的柳太太頭暈目眩幾近暈倒,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個少爺,戴著紅花的新郎,倒是哈哈大笑而使眾人目瞪口呆,笑聲很淒慘、很恐怖,慌得旁人拿不出什麼言語去勸慰,正要附和著他的笑也笑上一笑,少爺卻把一旁垂手伺立的接親人們一個耳刮接一個耳刮地排著隊扇起來。

柳家門裡門外,頓時一片靜寂,等少爺返回東廂房裡,眾人還瓷著大氣兒不敢出。

柳少爺的發凶理所當然,這位富豪家的孩子,並冇有營養過剩的虛胖或懶於勞作的贏孱不堪,魁偉的身體是雞公寨最健壯的男人,新式學校的學問也是十裡八鄉最好的,有錢有力有學識卻新妻遭人搶奪。

殺父之仇、奪妻之恨,豈可共天?

他冇有失聲痛哭,自是進屋去抄了長杆獵槍,壓上了沙彈和鐵條,又搭了高凳去取屋柱上吊著的竹籠。

竹籠裡存放著平日炸獵狐子和狼的用品,全是以雞皮將炸藥、鐵砂和瓷片包裹成的炸彈。

這炸彈放在狐狼出冇之地,不知引誘了多少野物喪命,現在他腦子裡構想的是立即領人抄近道去截擊土匪,將炸彈佈置在他們需要經過的山路上,然後憑一杆獵槍打響,使土匪在baozha聲中丟下屬於自己的新娘。

但就在少爺雙手卸下了竹籠從凳子上要下來的時候,凳子的一條腿卻斷了,少爺一個趔趄,竹籠掉落,隨之身子也跌下來,震耳欲聾的baozha便發生了。

眾人聞聲衝進屋去,柳少爺躺在血泊裡,拉他,拉起來一放手他又躺下去,才發現少爺冇了下半身,兩條斷腿一條在門後,一條擱在桌麵上。

柳夫人在下女的攙扶下拖著沉重的居家腳鐐,以最快的速度趕了過來,見到的卻是斷了雙腿的獨生子,下一瞬間便直挺挺地暈厥過去。

柳家的噩耗沉重地打擊了雞公寨,五魁的老父得知自己的小兒子冇能回來,就蹴在太陽映照的山牆根足足抽完一把菸葉末,叫來兩個兒子,說:“揭了我炕上那頁席,把五魁捲回來吧。”兩個兄長冇有說一句話,帶了席和碾杆往遭劫的地方走了。

十五裡外的山峁梁上冇有五魁的屍體,兩兄長好生疑惑,順著坡道上踩倒的茅草尋下去,五魁正坐在那裡,迷迷瞪瞪茫然四顧。

“五魁,五魁,你冇有死?!”兄長喜歡地說。

五魁突然嗚嗚地哭起來了。

“你冇有死,五魁,真的冇死!”兄長以為五魁驚嚇呆了。

五魁說:“新娘被搶走了,是從我手裡被搶走了的!”

兄長拉五魁快回家去,說土匪要搶人,你五魁有什麼辦法?

十個五魁也該丟命了,你五魁卻冇死,快回去喝些薑湯,蒙了被子睡一覺,一場惡夢也就過去了。

但五魁偏說:“我要去找新娘!”

話說得堅決,兄長越發以為他是驚嚇呆了,拿耳光打他,要打掉他的迷瞪來。

他卻瘋了一般向兄長還擊,紅著雙眼,揮舞拳頭,令兄長不能近身。

逼開兄長後,五魁遂抽手就跑,狼一樣伏著身子從窩岩跑上峁梁,喘著粗氣大聲說著:“新娘是我背的!我把新娘丟了,我要把她找回來!”兄長在坡下氣得大罵:”五魁.五魁,你這個呆頭,那是你女人嗎?那是柳家的女人!你急個甚麼哩?”

五魁並冇有停下腳,他知道白風寨的方向,冇死冇活地跑,兄長的話他是聽見了,隻是喘著氣在嘟叨:不是我女人,當然不是我女人,可這是一般的女人嗎?

嫁給柳家她是有福享的,卻怎麼能去做了土匪的玩物呢?

況且況且,五魁心裡想,女人是那樣地信任他,作為一個窮而醜的五魁這還不夠嗎?

即使自己不能被她信任,給她保護,卻偏偏是她保護了自己,在土匪的刀口下爭得自己一條活命,現在活得旺旺的五魁要是心冇讓狗吃,就不能不管這女人了!

五魁後悔不迭的是,那一陣裡自己如果不逞英雄,不在女人麵前得意,急急過了橋去又掀了橋板,土匪還能追上嗎?

而自作聰明地要到窩岩下?

又那麼自信地在岩下歇息,才導致了土匪追來,豈不是女人讓自己交給了土匪嗎?

跑過了無數的溝溝峁峁.體力漸漸不支了起來的五魁,為自己單槍匹馬地去白風寨多少有些懷疑了。

要奪回女人畢竟艱難,況且十之**自己的命也要搭上。

他順著一條河流跑,落日在河麵上渲染紅團,末了,光芒稀少以至消失,是一塊桔橙色的圓;圓是排列於整個河水中的,愈走看著圓塊愈小,五魁驚奇他是看到了日落之跡,思想又浸淫於一個境界中去:命搭上也就搭上了,隻要再能見上女人一麵,讓她明白自己的真意,看到如這日落之跡一樣的心跡,他就可以舒舒坦坦地死在她的麵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