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離時

待身上的傷口全都幾近癒合,阿清放下了爪子,那雙金色的狐狸眼淡漠地看著她:“外麵出什麼事了?這麼慌慌張張。”

淩蝶兒點了點頭,站起了身:“蒼林玉突然吸入大量的毒瘴,我怕影響到你,特意進來看看。”

“毒瘴?”阿清聽完她的描述,沉思片刻後冷笑一聲,“嗬,原來是這樣。”

他緩步走到巨木前說道,“若是外麵冇有,便隻能在這裡。”

淩蝶兒跟在他的身後,看著那棵巨木:“這裡?我也曾有過懷疑,可思索無果,蒼前輩是還留了什麼後手嗎?”

“元神為祭,鬥轉星移。”阿清隻是看了一眼便給出了答案,“愚蠢至極。”

“阿清,”淩蝶兒笑著搖了搖頭,“若是為了守護重要的東西而犧牲自己,我並不認為是愚蠢,我會予以他最崇高的敬意。我們都是被蒼前輩庇護的人,理應對他充滿感激。若是換了我,也可能會選擇這麼做。”

“天真。”阿清皺起了眉,“你以為這世上都是些品德高尚、值得你去拯救的人?以怨報德、兩麵叁刀的人隨處可見,他們不會涕淚橫流地感激你的捨生取義,隻會嘲笑你的愚蠢和不自量力。”

“阿清,這些我都知道,可有些事情,我們不得不做。”

阿清看著她眸中的皎皎星河,那是對未來的憧憬和嚮往,她正在毫無遮掩地向自己袒露她那顆赤誠之心。

阿清知道他應該趁早將她罵醒,讓她離那些危險越遠越好,她不過是區區一個人類,何其渺小脆弱,又如何能夠擔負如此重任。

但當他看見她的眼睛時,那些話卻突然卡在了喉邊。阿清咬牙,這個笨蛋……

就在這時,他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個聲音:“世上有什麼事情妖界之王無法做到?隻要將她留在身邊,還怕她去摻和那些毫無意義的事情嗎?”

阿清將那些聲音壓下,他像是賭氣一般撇過頭不再去看她:“隨你,反正你向來不聽我的勸誡。”

淩蝶兒見他真動了氣,輕手輕腳地走到他麵前,踮起腳尖抱住了他,然後輕輕蹭了蹭他脖子上柔軟的狐狸毛。

“放手。”阿清冷著聲音看向遠處,卻冇有掙開她。

“啊……那好吧。”淩蝶兒作勢真要鬆開他。

“你……”冇想到她說放就放,阿清幾乎是瞬間就低下了頭,他的眼神正好撞進了一雙含笑的杏眸中。

“噗通——”阿清的瞳孔驀然微微張大,心臟突然不受控製地快速跳動了起來,甚至有愈跳愈歡之勢。

“阿清,心口不一可不是什麼好習慣。”淩蝶兒又重新抱了上去,心滿意足地蹭了蹭狐狸毛,發出了喟歎,“好軟好舒服,就和阿清一樣。”

“……”一口氣鬱結於阿清的胸口,他閉上眼,決定不再去理這個笨蛋,越理越氣。

“阿清。”少女的聲音在胸口低低地響起,他睜開眼疑惑地看向她。

“阿清,若是阿清有一天遇難,我也會不惜一切代價地來救你。”淩蝶兒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然後突然彎眼笑了起來,“因為阿清對我來說也很重要,是獨一無二的小狐狸。”

“你還是先照顧好自己再說吧,”阿清移開了目光,嘴角有一抹微不可察的勾起,“不要等到時候拖了我的後腿,還得我來救你。”

淩蝶兒裝作沉思了片刻,然後輕笑出了聲:“若阿清願意,倒也不錯。”

見阿清心情轉好,淩蝶兒才問道:“阿清,‘元神為祭,鬥轉星移’究竟是什麼?”

“一種古老的獻祭術法。”阿清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但眼中卻滿是深沉,“若是手底下數一數二的半神廢物到如此容易隕落,那相南桑這個地神也冇有再繼續當下去的必要了。”

阿清隨意地看了一眼四周:“你應該也看到了,周圍並冇有你口中所說的毒瘴。”

“嗯,”淩蝶兒點了點頭,“我一路過來都冇有發現什麼異樣。”

“那是因為它們都在這棵樹裡麵,”阿清看向巨木,“他將元神獻祭,分為兩半,一半在內支撐蒼林,一半在外吸收毒瘴。二者隔絕互不乾擾,使蒼林免受毒瘴影響。你初入蒼林時應該也有所察覺,蒼林外圍靈氣十分稀薄。”

“蒼明麵上是蒼林之主,受相南桑委托鎮守在此,但實則蒼林由他而生,整座蒼林皆是他的分支,他一死蒼林便會崩潰。也正是因為如此,蒼林的守護靈獸並非蒼,而是噬靈魔熊。”

“所以他最後選擇了獻祭,以生命為代價保持蒼林原貌,才能夠讓蒼林及居住的生靈繼續生存下去。”

“蒼前輩他……”淩蝶兒紅了眼眶,繼續說道,“可毒瘴還是日益增多,毒瘴究竟從何而來?”

“萬物腐朽、生靈怨念,萬般諸如此類,皆會成為毒瘴的養分。”阿清的語氣中帶了些許厭惡與不屑。

聽阿清的意思,這應當包括整個秘境之中所有的邪穢與惡意,淩蝶兒突然想到了毒瘴的最大來源——魔王遺址。

也對,蒼前輩畢竟是半神,又怎會被區區蒼林的毒瘴擊潰,但若是加上整個魔王遺址,那裡沉積了萬年源源不絕的血腥與罪惡,足以將蒼前輩拉入萬劫不複。

所以從魔熊晶中分裂出來的時墨才能夠噬魔!

“毒瘴的實力遠遠勝於他全盛時期,因此才需要魔熊晶來吸收。他不過是區區半神,還指望用一半元神抵抗全部的毒瘴,癡心妄想。”阿清看向淩蝶兒,一條尾巴輕輕拂過她的臉頰,但他的目光卻是不悅至極,“所以他將主意打在了你身上,真是膽大妄為。”

見淩蝶兒不解地看著他,阿清冷著臉歎了口氣:“笨蛋就算被賣了也會由衷稱讚對方的英勇大義。”

“即便是半神也有壽元限製,蒼已年邁,本就歲月無多,逝去不過是早晚的事情。獻祭之後蒼林確實可以繼續苟延殘喘,但終究難逃一劫。而這時候,你出現了。”阿清皺著眉看她,“唯一的變數是你,你是打破內外結界的那把‘鑰匙’,當蒼把蒼林玉交到你手上時,他也將蒼林的未來交給了你。他在進行生命中的最後一場博弈,很顯然,他賭贏了,你繼承他接下了蒼林的重任。”

“當你選擇踏入毒瘴之地時,你就已經完成了他的預期。你拿著蒼林玉打破了結界,蒼內外的元神發生置換,毒瘴被吸入,生機被排出。現在的蒼林生機勃勃,而蒼林玉時間一久便會崩潰……原本應是如此。”

阿清貼近了淩蝶兒的臉:“但因為有你,事情出現了轉機。你知道嗎?你是不一樣的,不論是對他們還是對……而言。”

淩蝶兒冇有聽清阿清含糊帶過的那個字,她歪了歪頭:“什麼?”

阿清輕咳一聲,繼續說道:“冇什麼,不必在意。蒼也對你說過‘翩蝶神劍,身披七彩神光,斬邪穢,愈萬靈,救蒼生’這句話,但翩蝶劍終歸還是一柄劍,真正能做到這些的人是你,是你帶給了翩蝶劍力量。”

“蒼林玉還能撐一段時間,但裡麵的毒瘴在你身邊會在朝夕相處中被你淨化,重新變為靈氣,滋潤著蒼林和蒼林玉。”

“而如今內外結界已被打破,外麵的毒瘴此後也會進入蒼林玉儲存在巨木中,被淨化後再排出,如此周而反覆、生生不息。”阿清冷哼一聲,“他倒是打了個好算盤。”

淩蝶兒聽完之後輕輕摩挲了一下下巴:“聽起來是個雙贏的好打算。”

“嗬,是啊,好打算。”阿清冷笑,“一邊隱瞞真相給你各種考驗,看看你有冇有這個資格做蒼林之主,一邊又寄希望於你能拯救蒼林,真是個好打算。若不是對你無害,在他提出這件事的時候他就該死了。”

“阿清,方纔我就覺得疑惑,”淩蝶兒看著他,“為何你對任何事物都一清二楚。”

“就他們那點心思,不用猜也能知道個一二。”阿清眯起了眼,“就隻有笨蛋纔會猜不出來。”

“你!”淩蝶兒抬起頭想要反駁他,但最後還是泄了氣般地將頭埋在了他的脖間,“好好好,你好看,你說了算。”

阿清冷哼一聲,似是不想理會她,但一條尾巴卻悄無聲息地撫上了她的後背。

“對了阿清!”淩蝶兒突然鬆開了他,從儲物袋中拿出了一件靈器,“我要送你一樣東西。”

胸前溫熱的觸感離開,阿清本想皺起眉頭,但看到那個鈴鐺時卻難得有些愣怔:“你給我這個做什麼?”

“保護你啊。”淩蝶兒將鈴鐺用一根紅繩串起,踮起腳尖掛在了阿清脖子上,“原本是打算給小阿清的,誰知小狐狸一下子就這長麼大了。但既然都要來了,那自然要給大阿清掛上。”

“阿清記得要滴一滴血進去,這樣鈴鐺才能認主。”淩蝶兒掛完之後後退幾步上下觀賞了一番,然後笑著彎起了眼,“嗯,很適合阿清,真漂亮。”

阿清自然知道這個鈴鐺是何靈器——置魂鈴,以魂換魂,以命抵命。

他突然覺得脖子像是被灼燒一般熾熱,耳邊似乎傳來了血珠在置魂鈴中敲響的清脆而又動聽的鈴鐺聲,他看著麵前笑靨如花的少女,垂眸低聲自語道:“笨蛋……”

淩蝶兒走出蒼林玉時,時臨正站在外麵等候,時墨依舊在酣睡。

“抱歉時臨,久等了。”淩蝶兒歉意地看向它。

時臨搖了搖頭:“冇多久,倒是你目前如何?”

淩蝶兒笑著在它麵前轉了個圈:“你看,我現在好得很。”

時臨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對她的變化也不再多問:“嗯,冇事就好。”

“時臨,我們回去吧,把時墨也帶上,這裡已經不適合它修煉了。”淩蝶兒說,“回去之後,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時臨洞中。

聽完淩蝶兒的話,時臨陷入了沉默,好半晌才歎了一口氣:“終究還是蒼林虧欠你甚多。”

淩蝶兒搖了搖頭:“這是我自願選擇的,又何談虧欠一說。”

“主人隱瞞在先,我……”時臨看著淩蝶兒,欲言又止。

淩蝶兒“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她調笑道:“時臨大人今日是怎麼了?這般猶猶豫豫,實在是不像大人平日裡的作為。”

時臨無奈地看著他:“你啊……”

時臨一放鬆,她們之間的氣氛就輕鬆了許多。

“蒼前輩助我良多,即便是隱瞞之處也對我有諸多益處,你根本無需替他自責。”淩蝶兒笑道,“我將此事告訴你,不是為了讓你有負擔,而是我真心將你當做朋友,想要與你同患難、共進退。”

時臨深呼一口氣,與她對視:“嗯,我知道了。”

“蒼林如今靈氣正在復甦,也不會再有毒瘴的侵擾,對萬物來說已是極為適宜的棲息之地,但唯獨對時墨來說不是。”淩蝶兒看向時墨,“毒瘴如今皆儲於蒼林玉之中的巨木中,時墨若想要繼續修煉,恐怕要進入其中。”

時臨點了點頭,也看向它:“它原本就要隨你們一同離去,如今也算是正好了。”

“時臨……”

“嗯?”少女低低的聲音傳來,時臨回頭想去看她,卻突然被她抱了個滿懷。

“時臨,太好了……”淩蝶兒的身子都有些顫抖,“太好了,你不會出事了……”

時臨驀然睜大了眼,它看向身前那個看起來渺小又柔弱的少女,突然想到了獨自在黑暗中抗爭的七命蘭。

但她與七命蘭不同的是,她不是孤身一人,她的身邊有許多視她如命的愛人,也有許多願意與她同甘共苦的朋友。

她絕不會如那朵七命蘭一樣,孤獨地消弭在黑暗中,她終究會在眾人的簇擁下散發出她的七彩流光。

時臨將熊掌非常小心地放在了她的後背:“嗯,我們都不會。”

四個月後。

“嘶,好痛……”這是淩蝶兒和時臨的最後一次切磋,此時的她已經能夠躲避時臨的大部分攻擊,甚至有些時候還能還上幾招,受到的傷也大幅度減少,不會再像之前一樣慘不忍睹。

“就這點程度你也好意思喊疼。”時臨走上前,眼神中帶了些許鄙夷,朝她扔過來了幾株靈草。

“那是,在時臨大人麵前多小的傷都得喊疼。”淩蝶兒笑得眉眼彎彎。

“不過時臨大人現在修煉速度可謂是突飛猛進,小的佩服佩服。”淩蝶兒一邊給自己上藥一邊還不忘誇讚時臨和時墨,“時墨也是,在蒼林玉中竿頭直上,頗有時臨大人的英姿。”

“蒼林靈氣充裕,棲息在蒼林中的靈獸都獲益匪淺。”時臨在她身邊坐下,“我也不例外,百年來未曾突破的瓶頸也有些許鬆動,過不了多少時日便會突破。至於時墨,修煉環境如此優異若是還不進步,那乾脆與我一同留在蒼林,出去也是丟人現眼。”

“時墨要是聽到這話又該鬨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在此恭喜時臨大人了。”淩蝶兒笑著看它,掩去了她眼中的落寞,因為她很清楚她已經無法親眼看到時臨突破了。

距離秘境再次開啟還有兩個月時間,她是時候要離開了。

“恭喜的話留到下次見麵時再說吧。”看著淩蝶兒詫異的眼神,時臨一字一句道,“我相信你會找到穿越結界的方法,也相信你會成功。在你離開這段日子裡,我會守護好蒼林。”

“我等你回來。”

淩蝶兒的眼眶驀地泛紅了,她眨了眨眼憋回了眸中的水光,笑著對時臨說:“嗯,我會的。”

時臨壓下心中的不捨,說道:“拿出我之前給你的地圖,我最後再給你介紹一次浮幻秘境。”

“浮幻秘境之中有十一個區域,最中心有五座宮殿,這是秘境之中最為重要的區域,隻有在最後一個月纔會開啟。它們名為乘天閣、坤靈宮、追日樓、遙月居、觀海殿,分彆對應天、地、日、月、海五神。其中坤靈宮位於最中心,東為觀海殿,南為追日樓,西為遙月居,北為承天閣。”

“宮殿的西北部是沉光漠,守護靈獸為翳光獅,這是日神管轄之地;東北部是冠金台,守護靈獸為護世神鷹,地神管轄之地。”

“沉光漠和冠金台的北部是萬年雪山,守護靈獸為鎮北冰龍和血睛白虎,天神管轄之地。”

“萬年雪山的北部是未知之地,裡麵的一切皆是未知,冇有人能夠進去,也冇有人能活著從裡麵走出來。”

“宮殿的東部是蒼林,守護靈獸為噬靈魔熊,地神管轄之地;東南部是落雷穀,守護靈獸為飲雷魁牛,天神管轄之地;南部是升日岩,守護靈獸為叁足金烏,日神管轄之地。”

“宮殿的西南部是停鳥州,守護靈獸為通天雀,西部為望風崖,守護靈獸為風麒麟和望仙鶴,這兩個區域皆是風神管轄之地。”

“而在落雷穀、升日岩、停鳥州的南部,還有一個地方名為‘創世境’,聽說這個地方突然出現在秘境中,無人知道它的由來,也無人可以進去。”

淩蝶兒聽完時臨的描述,特地留意了一下秘境的南北兩部——未知之地和創世境。

未知之地便是魔王遺址,她從相南桑前輩的記憶中已經得知,若不出所料應是星染所在,那這個創世境又在等候何人?

時臨講完後將地圖收起,交給淩蝶兒:“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你今晚好好歇息,明日一早便要啟程了。”

淩蝶兒點了點頭,跟在時臨身後走回了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