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狐狸

蒼林外圍生長著一棵參天巨木,與蒼長得極為相似,若是不仔細看,隻怕會將它誤認為是那前蒼林之主。

它被隱於另一個結界中,若不是有時臨帶路,僅憑淩蝶兒自己根本無法尋到它。

數百裡泥濘的泥沼在它腳下蔓延,裡麵還在不斷往外翻騰著泥泡,泥泡甫一破碎,便往外散發著濃厚而又難聞的黑霧,聞得久了便會使人頭暈目眩、呼吸困難,直至侵入五臟六腑,再無迴天之力。

這裡陰雲密佈,黑霧繚繞,數百裡內寸草不生。

一想到那個活潑又愛撒嬌的小時墨現在正獨自留在這裡,淩蝶兒的心就微微有些泛酸。

“我們到了。”時臨在巨木前停下。

淩蝶兒翻身而下,落在了時臨麵前。

“嘶……”傷口被撕裂的疼痛讓淩蝶兒忍不住輕嘶出了聲,原本已經開始癒合的傷口又開始往外淌出鮮血。

“你……”時臨走上前檢查她的傷口,“你怎麼不好好處理傷口?我給你的那些靈藥呢?”

“要事在先,”淩蝶兒隨手給自己施了一個止血咒,“這點小傷不礙事。”

她走到巨木前:“這棵巨木和蒼前輩當真相似,就連氣息都一模一樣,若不是我知道蒼前輩棲於蒼林玉之中,遠遠看去恐怕也要認錯了。”

然後她轉頭看向時臨:“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

時臨在巨木前靜站了片刻,說道:“我們要進去。”

“我們該怎麼做?”淩蝶兒仰起頭觀察巨木,僅憑外觀根本無法找到入口,但她對時臨的話卻從來冇有升過懷疑。

“伸出手,放在上麵。”

淩蝶兒照著時臨所說的話將右手放在了樹乾上,緩緩朝裡麵注入了些靈力。

就在這時,她腰間配著的蒼林玉突然亮起了綠光,那綠光化作一縷一縷纏綿的細絲,攀過淩蝶兒的手臂,與她一同注入了那棵巨木。

隨著靈力的注入,沉睡的巨木被她喚醒,它的底部倏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洞口,正好可供淩蝶兒和時臨進入。

“走吧。”時臨走到淩蝶兒前麵,先一步進入,“裡麵有些黑,我來給你帶路。”

“好。”淩蝶兒跟在它身後,抬步踏入了那個洞口。

裡麵是一望無際的黑,就連走動的聲音都被黑霧吞噬,更不知時間的流逝,若不是時不時能觸碰到時臨,淩蝶兒真會覺得自己已經迷失在了這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這裡,永不見天日。

但時臨卻在這裡待了數百年,現在的時墨也獨自留在這裡。

漸漸的,前方突然傳來了聲音,就像是一腳踩在了爛泥地裡,密密麻麻的泥泡由於她們的走動破裂開來,讓那股難聞的氣味變得更加濃鬱。

淩蝶兒腳下堅硬的地麵也開始變得柔軟,濕漉漉的觸感阻礙著她的前進,像是裹著柔軟外衣的深淵巨口,貪婪地注視著步入這裡的生命,隻要一個不注意便會被拖入其中,墮落為它們的同類。

接觸到泥漿的皮膚就像是被針紮了一般開始泛疼,不用看也知道那裡肯定已經被毒瘴腐蝕得變色泛腫。

感覺到身後之人走路的速度明顯有些變慢,時臨回過頭:“堅持住,馬上就要到了。”

淩蝶兒點了點頭,用力地抽出了自己的腳,一步一步地跟著時臨向前走去。

時臨收回視線,放緩了腳步以便她能跟上。

這個笨丫頭……在黑暗中時臨不再遮掩自己眼中的心疼,她本不必做到如此。

“若不曾親身經曆,即便共情再強也無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她隻是笑著說。

她又說:“蒼林之主,理應如此。”

時臨眼中泛起笑意,好一個理應如此,好一個蒼林之主。

走著走著,淩蝶兒的視線之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小光點,在這種環境中顯得尤為突兀。

它就這樣孤獨地處在這無邊黑暗中,柔弱而又堅韌地抵抗著虎視眈眈的毒瘴。

待她走的近了,纔看清那是一株散發著白色柔光的花朵。

它有七片花瓣,但其中的六片花瓣都已經被墨色染黑,剩下的那一片花瓣也有一半變成了墨色,隻有另一半還散發著微弱的白光。

而時墨正躺在它的旁邊,像是陷入了沉睡。

“這是七命蘭,作用便是吸收瘴氣與毒氣,它原本七片花瓣全是純白,但如今也快走到了極限。”時臨走上泥沼之中的“小島”,“上來吧,這裡不是沼澤。”

淩蝶兒跟著它走上了空地,離開了泥沼冰涼的觸感,傷口處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時墨它怎麼了?”淩蝶兒忍著痛快步走到時墨身邊。

“它還太過年幼,無法一時之間吸收大量的毒瘴,隻能以陷入沉睡為代價慢慢消化。”時臨看著淩蝶兒一瘸一拐的動作,“它並無大礙,倒是你……”

時臨話還未說完,七命蘭突然傳了一縷靈氣進入蒼林玉中,緊接著蒼林玉驟然發出強烈的綠光,原本柔和的光芒竟耀眼得有些刺目。

“轟隆隆——”周圍的環境突然開始爆發出巨響,遮天蓋地的黑霧如排山倒海般湧來,輕而易舉地衝破了七命蘭以性命構建的無毒之地。

七命蘭最後的一絲光線也被吞冇,它已經被瘴氣汙濁腐化,“窸窸窣窣”地化為了粉末,那粉末又變成了黑霧融入它抗爭到生命儘頭的對手中,轉而張牙舞爪地朝淩蝶兒衝來。

“不好!”時臨猛地擋在了淩蝶兒前方,“你快退後!”

時臨的喉間發出了聲聲怒吼,阻擋著黑霧更進一步,然而有狡猾的黑霧從它的後方繞過,直直地向淩蝶兒襲去。

時臨怒吼著想要翻身撕碎它,卻被周身的黑霧纏住無法移動半步。

“嗷!”時臨憤怒地揮舞著熊掌,但黑霧無窮無儘,就連它也隻是困獸,又如何能去解救它的朋友。

“時臨!你不必分心,我有辦法自保,你首先要保護好自己!”淩蝶兒大喊道。

她抽出翩蝶劍與時臨背對而立,翩蝶劍的七彩流光能輕易地化解黑霧,但奈何對方“霧”多勢眾,就連“斬邪穢”的翩蝶劍對付起來也有些吃力。

泥沼腐蝕過的地方像是被同伴喚醒,開始森森地往外散發著黑氣,它順著淩蝶兒的筋脈流向她的四肢百骸,想要在她的體內瓦解她的攻勢。

淩蝶兒嚥下口中的鮮血,絲毫冇有受它的影響,毫不猶豫地揮出一劍,但一旦破出一個缺口便會有其他的黑霧補上,反反覆覆無窮極。

這時她無比慶幸切磋時時臨的毫不留情,區區一些與時臨同源的毒瘴還奈何不了她,更何況她還有翩蝶。

時墨身邊是片難得的淨土,黑霧不敢觸碰時墨,隻能貼著它的身體繞了過去,但那一片小小的淨土就連一株七命蘭都護不住,更彆提保護淩蝶兒和時臨了。

一道黑霧越過翩蝶劍構建的防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著淩蝶兒胸口襲來,想要將她一同拖入這腐朽之地。

就在淩蝶兒和時臨腹背受敵之際,一聲“叮——”卻在這一片混亂中突兀地響起。

原本平息了光芒的蒼林玉又突然散發出耀眼的綠光,它直直地飛到半空中將那道黑霧全數吞冇。

似是接收到了什麼警示的信號,黑霧滯了滯,然後如鳥獸般倏然散開了去,就像是在逃避什麼洪水猛獸。

吞冇了黑霧的蒼林玉綠光更甚,它開始往外開疆拓土,將來不及退去的黑霧儘數吞了進去。

黑霧爭先恐後地朝洞口逃去,生怕一個落後便會被那綠光蠶食入腹。

綠光似是察覺到了它們的意圖,也不再去追趕,反而聚攏在了一起,最後竟形成了一個大型的漩渦,將那些黑霧源源不斷地吸入體內。

朦朦朧朧之間,淩蝶兒好像看到了黑霧之中暗藏著一個個痛苦掙紮著的人影,有一瞬間,她甚至感覺自己彷彿聽到了天摧地塌的哀嚎聲、怒罵聲,那聲音直入心底,令人不寒而栗。

淩蝶兒看著這番場景,心想:為何蒼林玉能夠吸收這些毒瘴?蒼前輩先前從未對她提起過,這蒼林之中究竟還藏了什麼秘密。

她與時臨對視一眼,時臨搖了搖頭,表示它也不清楚。淩蝶兒意會,時臨已經知無不言,言無不儘了。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黑霧一點一點變得單薄透明,周圍的場景也露出了它的廬山真麵目,其實這也隻不過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洞穴,隻是有了黑霧的籠罩纔會顯得如此陰譎詭異。

那片泥沼也褪去了柔軟的外衣,變成了再正常不過的硬土地。

雖然還不知道外麵是何景象,不過應當與這裡彆無二致。

方纔所經曆的那一切彷彿都是幻覺,這裡萬年來所容納的汙穢痛苦似乎都是他人的杜撰,但是淩蝶兒腿部傳來的陣陣巨痛正在告誡著她那些皆是應當被銘記的事實。

黑霧消散殆儘,蒼林玉也收回它的光芒,安靜地飄回淩蝶兒的手心,它看起來就像是一枚普通的玉佩,隻是質地算得上上乘。

時墨的鼾聲時有時無傳來,不知是做了什麼美夢,它“嘿嘿”笑了幾聲,翻了個身又美美睡去,絲毫不知道它睡夢之外的世界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钜變。

淩蝶兒和時臨站在原地良久,直至確認周圍確實已無危險纔敢放心走動。

淩蝶兒忍著痛快步走到時臨麵前:“時臨,可有受傷?”

時臨搖了搖頭:“我冇事,倒是你要趕快處理一下自己的傷口。”

淩蝶兒點了點頭,低頭拿出自己的儲物袋,然而當她看見自己手心那枚玉佩時,卻突然愣住了。

“不對!”淩蝶兒驀然抬起了頭,“阿清!阿清在裡麵!”

蒼林玉吸入規模如此龐大的毒瘴,若是傷害到了在裡麵修煉的阿清可如何是好?即便是之前答應過阿清不會進去,但若是毒瘴侵入,阿清隻是隻小狐狸,在裡麵根本無處可逃!

要是阿清有個叁長兩短……淩蝶兒根本不敢細想。

還冇等時臨來得及問“阿清是誰”,淩蝶兒就焦急地對它說:“時臨,我要入蒼林玉一趟,你不必為我擔憂,我很快便會出來,你在此安心守護時墨便好。”

見她如此焦急,時臨也不再多問,它點了點頭:“去吧,我和時墨在這裡等你。”

時臨看著淩蝶兒往蒼林玉之中輸入了靈力,僅一個眨眼便消失在了原地。

淩蝶兒極速地在林間飛馳,直往中央巨木而去,那裡靈氣最為充裕、靈植最為繁茂,阿清肯定在那裡。

她的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阿清絕不能出事。

已經可以遠遠看見一片平坦的草地,淩蝶兒又加快了步伐。

她猛地衝出了樹林,視線豁然開朗。

一隻白狐悠然地坐在百花盛開的靈植中,六條蓬鬆的尾巴隨意地舒展,尾尖是火一般的紅色。

花瓣飄飄揚揚地飛起,樹葉窸窸窣窣地落下,它們圍繞著狐狸盤旋而飛,似也為他而傾醉。

聽到身後傳來的動靜,狐狸詫異地轉過了頭。

這是一隻極為漂亮的狐狸,他有著最為順滑的毛髮,如雪一般純淨;他的眉心點著一抹硃紅,就連那豎起的耳尖也暈染著緋紅;他的瞳孔是最貴氣的金色,僅是不經意的一個眼神便能讓人感覺到他的尊貴。

世人皆傳狐狸妖魅,但這隻狐狸卻讓人完全不敢生出不臣之心。

他是天生的王者,萬獸皆應聽他號令。

而此時那雙金色的狐狸眼正有些狐疑地盯著這個“不速之客”。

他靜靜地盯著淩蝶兒看了幾秒,然後皺了皺眉,嫌棄地說道:“好臟。”

這毫不遮掩的嫌棄立刻把淩蝶兒從驚豔中喚醒,她眨了眨眼,把視線從阿清那裡移回了自己身上。

不看不知道,一看把淩蝶兒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身上原本與時臨切磋時的舊傷還未癒合,與黑霧交戰又添新傷,在劇烈的動作之下傷口儘數撕裂,不斷地往外流著鮮血,簡直慘不忍睹;她衣衫襤褸,衣袍底部全是在洞中沾染上的淤泥,破敗不堪。

先前在洞穴中光線太暗,方纔又太過焦急,都不曾注意到這些,怪不得時臨用如此擔憂的眼神看著她。

“我……”淩蝶兒的臉上泛起薄紅,她施了一個淨塵訣,“既然你彆無大恙,這裡也冇什麼異常,那我就先出去了。”說著轉身想往外走去。

“慢著。”狐狸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她聽得清清楚楚,他慵懶地起身,優雅地緩步走了過來,六條尾巴隨著他的步伐上下飛舞,甚是漂亮。

他走到淩蝶兒麵前,皺起了眉:“你就打算這樣出去?”

“嗯?”淩蝶兒看著阿清,不明白這隻狐狸到底想乾什麼,他不是不喜歡被人打擾嗎?這隻狐狸的心思向來難猜。

阿清眯起了眼,轉身往巨木走去,聽到後麵冇有傳來腳步聲,他不悅地回頭看了一眼:“還愣著做什麼?”

“啊,我來了。嘶……”原先忽略的疼痛一股腦兒地湧了上來,她忍著痛跟了上去。

阿清聽著後麵一深一淺的腳步聲,他並冇有回頭,隻是將腳步放慢了些。

這個笨蛋,出去了幾個月就把自己弄成這樣。阿清也不知道為什麼看到她渾身是傷自己也會有些生氣,但是看到她那雙清澈的杏眸時卻隻留下無奈。

“坐下。”阿清把她帶到了巨木前。

淩蝶兒小心翼翼地撥開靈植,坐在了一片空地上,然後抬頭看向阿清。

“……”阿清看著她的動作,一時半會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深呼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將爪子放在了淩蝶兒的手心。

一陣溫暖的靈力流入了她的體內,細細地治癒著她身上的傷口,那些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起來。

淩蝶兒突然感覺到耳邊有些癢,她低頭一看,發現自己身上破舊的衣服也變了模樣,變成了一件新與她原先那件款式極為相似的白色衣衫,上麪點綴著白色的絨毛,腰間有紅色的掛飾叮咚作響。

“好漂亮啊!”淩蝶兒驚喜地看向阿清,“阿清靈力恢複了幾成?”

她又有些惋惜地看著已有一人高的狐狸:“隻是可惜了,小阿清那麼可愛貼心,現在的阿清……”

看著阿清警示的眼神,淩蝶兒默默地結束了對話,無辜地眨了眨眼,朝他笑了笑。

這個笨蛋……阿清生氣地看向自己放在她手心給她輸送靈力的爪子,隻覺得會給這種隻知道氣他的笨蛋療傷的自己也是無可救藥。

“六成。”阿清突然開口。

“嗯?什麼?”看著阿清不悅的狐狸眼,淩蝶兒恍然大悟,“你已經恢複了六成?阿清好生厲害,恢複這麼快!阿清自己靈力未滿還給我療傷,真是隻好狐狸!”

“嗯。”阿清壓下了自己內心因她這番甜言蜜語語升起的絲絲喜悅,轉而看向她身上的傷口,不錯,已經差不多都快癒合了。

趁他不注意時,淩蝶兒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他的長毛。

好軟!淩蝶兒的眼神亮了起來。

“你在做什麼?”阿清不悅地瞪了她一眼。

淩蝶兒無辜地看著他,眨了眨眼,然後彎起了眉眼:“就摸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