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夜入------------------------------------------,人民醫院老樓靜悄悄的。,看著二十米外那扇門。那是藥劑科倉庫的後門,白天趙臨江帶他們走過。“你確定是這兒?”羅九壓低聲音問。“倉庫的圖紙我看過。”趙臨江的聲音在夜裡很輕,“長十五米,寬八米。但我今天下午趁冇人,偷偷量了從外牆到最裡麵鐵櫃的距離,隻有七米二。”“少了八米。”陳渝生馬上說。“對,少了八米,這八米不知道去哪了。”趙臨江從兜裡掏出手機,調出一張手畫的圖,“還有,倉庫地麵是水磨石,很平。但在東北角,鐵櫃後麵那片地方,我拿金屬探測儀掃過,地下有大塊金屬,差不多兩米見方。”“是門。”陳渝生說。“我也覺得是門。嵌在地下的金屬密封門。”趙臨江收起手機,“那片水磨石的接縫,和周圍的不太一樣,是後來補的。補得很仔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那還等啥子?進去撬開嘛。”“不能硬撬,你啷個啥子都是想直接撬。”陳渝生搖頭,“文瀾說了,有密碼鎖,三位數。硬撬可能會觸發警報,或者更糟,把門搞壞。”“密碼呢?”羅九看向趙臨江,“你爺爺筆記裡有冇有?”,藉著手機光翻開。下午他們仔細翻過這本筆記。裡麵大多是些測量數據和清單,但在最後幾頁,有幾行字被塗了又寫,寫了又塗,好像記筆記的人心裡很亂。,有幾個模糊的數字,像是隨手寫的:“子一,醜三,寅五,卯七,辰九……”,但隻寫到辰。後麵冇了。
“地支順序,但數字是跳著的。”陳渝生下午就看過,“子鼠是1,醜牛是3,寅虎是5……隔一個數。如果按這個規律,那‘丙一’對應的密碼,可能就是地支裡‘丙’對應的數字。”
“丙對應的地支是午馬。”羅九皺眉,“午是幾?”
“地支排序,子是1,醜是2,寅是3,卯是4,辰是5,巳是6,午是7。”陳渝生快速算著,“但筆記上是子1、醜3、寅5,是隔位跳。如果午是第7位,但1、3、5、7那午對應的數字應該是13?不對,這都兩位數了。”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可能不是這個意思。”趙臨江忽然說,“我爺爺那代人,有時候會用很老的方法記東西。子醜寅卯對應十二時辰。每個時辰兩個鐘頭,用‘更’來分。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
陳渝生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子時是一更和二更,醜時是三更和四更。你爺爺寫的‘子一,醜三’,可能不是數字,是更次!子時的第一更,醜時的第三更!”
“可更次也是數字啊。”羅九說。
“但如果用更次來對應地支,順序就亂了。”陳渝生皺眉,“而且‘丙一’的‘丙’不是地支,是天乾。天乾沒有更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已經十點四十。再拖下去,值班的保安可能要出來巡視。
“要不,隨便先試試?”羅九提議,“隨便蒙一個?”
“三位數的密碼鎖,輸錯可能會鎖死。”趙臨江搖頭,“我爺爺筆記裡提過,‘鎖為機簧,三錯而錮’。輸錯三次就永久鎖死。”
“那就剩兩次機會了。”陳渝生深吸一口氣,看向那扇門。
他忽然想起文瀾說的話。密碼和時辰有關。
時辰是地支。但“丙一”的“丙”是天乾。
手機震了一下。是條新簡訊,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鑰匙有三,圖、數、時。圖見其形,數見其位,時見其機。丙一為始,密碼在懷山筆記末頁夾層。”
陳渝生心裡一跳。他馬上對趙臨江說:“筆記,最後一頁,看看有冇有夾層。”
趙臨江快速翻到最後一頁,用手摸了摸紙的厚度。在靠近裝訂線的地方,紙稍微厚一點。他小心地用指甲挑開邊緣,裡麵果然藏著一張對摺的薄紙。
展開,上麵是幾行小字:
“吾孫如見:丙一之鎖,密碼三百一十。開啟後速取所需,莫留。懷山。”
“310。”陳渝生念出來。
“三月十日?”羅九問,“是什麼日子?”
“不知道。但這就是密碼。”陳渝生站起身,“走,進去。”
趙臨江掏出鑰匙開門。三人閃身進去,反手關上門。
倉庫裡一片漆黑,隻有安全出口標誌閃著綠光。趙臨江開了牆角一盞小夜燈,光線很暗。
他們挪開鐵櫃,露出後麵的地麵。那塊顏色略深的水磨石地麵中央,有個小凹坑,裡麵是三個可以轉動的圓環。
陳渝生蹲下身,按照筆記上說的,把圓環轉到3、1、0。
哢噠一聲輕響。
接著,地麵微微震動起來。那塊兩米見方的水磨石緩緩下沉,露出下麵的洞口。一股涼氣湧上來。
“開了。”羅九說。
陳渝生打開手電,第一個走下去。階梯很陡,下了大概三層樓的高度,到底了。麵前是條短走廊,儘頭是扇厚重的鋼門,門上有轉輪。
門上用白漆寫著:“丙一倉庫 嚴禁入內 1985.12封”
陳渝生握住轉輪,用力一轉,門開了。
手電光照進去,是個大約五十平米的房間。牆是水泥的,天花板上有老式日光燈管,但不亮。房間中央碼著幾十個墨綠色木箱,靠牆是鐵架,上麵擺著工具和箱子。
最裡麵是張鐵桌,桌上攤著張很大的藍圖,上麵壓著玻璃板。
陳渝生走過去。藍圖的標題是:“718工程三期地下網絡總圖(1978年修訂版)”
右下角有個章:“絕密 永久封存”
在藍圖的一角,他看到了熟悉的簽名:“測繪:陳建國 1985.2.20”
是父親的簽名。
“看這個。”趙臨江在房間另一頭說。
他站在一個打開的箱子前,裡麵是檔案。最上麵一份的標題是:“關於‘巴彆計劃’封存事故的初步報告(1969.7.18)”
陳渝生走過去,拿起檔案翻開。
“1969年7月18日,下午3時47分,D7區發生區域性塌方。當班人員三人被困。經搶救,一人倖存,兩人死亡。死者:李國棟(工程師)、王建軍(技術員)。倖存者:趙懷山(測繪員)。”
趙臨江的爺爺是倖存者。
陳渝生繼續往下看。報告很簡短,但在最後一頁,有一行用紅筆手寫的小字:
“不是意外。D7區有東西。他們看到了不該看到的。”
冇有署名。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三人的呼吸聲。
羅九在鐵桌邊發現了什麼。他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從裡麵抽出一張照片。
陳渝生接過照片。是黑白的,有點模糊。照片上是個巨大的地下空間,中間堆著很多木箱,箱子都用油布蓋著,上麵有模糊的標記。周圍站著幾個人,都穿著工作服,背對鏡頭。
照片背麵寫著:“‘巴彆’封存點 攝於1968年冬 位置:D7核心區 閱後即焚”
但照片顯然冇有被燒掉。
“‘巴彆’?”陳渝生低聲說。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咚、咚、咚”的敲擊聲。
像是有人在敲他們下來的那扇門。
三人同時抬頭。灰塵從天花板的縫隙落下。
敲擊聲停了。
接著,他們聽到了腳步聲。很輕,但確實在靠近。從階梯上下來,一步一步。有人進來了。
陳渝生示意另外兩人躲到木箱後麵。三人迅速蹲下,藏在陰影裡。
手電光從門口照進來,在房間裡掃過。光晃過木箱、鐵架、鐵桌,最後停在他們剛纔站的地方。
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很高,穿著深色衣服,臉在陰影裡。那人手裡也拿著手電。
“出來吧。我知道你們在。”那人的聲音嘶啞,帶著重慶口音。
陳渝生屏住呼吸。
“是文老師讓我來的。”那人說,“她讓我帶句話。‘丙一有鬼,當心腳下。圖紙不全,缺了最後三頁。’”
陳渝生心裡一震。他看向鐵桌上的藍圖。確實,右下角有一小部分捲了起來,看不清。
他咬了咬牙,站了起來。
手電光照在他臉上。
“你是誰?”他問。
那人放下手電,光線照向地麵,照亮了自己的臉。是個六十來歲的男人,乾瘦,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
“我姓李。以前在這兒看門。看了三十年。”他說。
“看門?”羅九也從箱子後走出來。
“看這個倉庫的門,也看這條‘路’的門。”老李笑了笑,笑容有點苦澀,“門封了,我也就‘退休’了。直到昨天,文老師找到我,說可能有年輕人會來,讓我照應一下。”
陳渝生盯著他:“文老師還說了什麼?”
“她說,你們在找的東西,不在這裡。”老李的手電光掃過那些木箱,“這裡隻有些破爛,賬本、工具、備用零件。真的東西,在‘巴彆’裡麵。”
“‘巴彆’到底是什麼?”陳渝生追問。
老李走到鐵桌邊,看著那張藍圖,手指在玻璃板上劃過,最後停在一個用紅筆畫了圈、寫著“D7區”的地方。
“你們曉不曉得,重慶為啥子叫‘巴渝之地’?”他問。
“古代巴國。”趙臨江在箱子後小聲說。
“對頭。巴人。”老李轉過身,看著三人,“我們這兒的先人,遇到大災大難,喜歡把最要緊的東西往山裡頭、地底下埋,認為那樣最安全。‘巴彆’這兩個字,就是這麼來的。‘巴’,指的就是我們這塊地方。‘彆’,是‘彆藏’的意思——用特彆的方法,藏在特彆的地方。”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抗戰那陣,故宮的國寶南遷,最精華的一批,原計劃從重慶走長江,轉運到更安全的後方。但44年往後,戰線吃緊,水路時斷時續,走不脫了。眼看重慶也可能不保,負責這批國寶的幾位老先生,裡頭有我們重慶本地的學者,就咬牙做了個決定。既然送不走,那就學老祖宗巴人,把它們‘彆藏’起來。藏到日本人炸不到、想不到的地方。利用的,就是這張圖上畫的,那些從古至今就有的地下洞穴。七個節點,選了七個最隱蔽、最堅固的天然洞穴做藏寶點。這個秘密行動,就叫‘巴彆計劃’。”
陳渝生感到喉嚨發乾:“所以D7區裡麵……”
“是‘巴彆計劃’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主藏庫。”老李介麵,手指點在藍圖“D7區”那個紅圈上,“裡頭封存的,是當年冇來得及運走的一批頂級文物。具體是啥子,我冇見過。但1969年出事以後,風聲傳出來,說李工他們,可能是例行檢查時,意外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所以纔有了報告上那句‘不是意外,他們看到了不該看的’。”
他抬起頭,看著陳渝生:“你父親,陳建國,1985年奉命進去覈查。他不隻是地質專家,家學淵源,對古物也懂行。他進去,是要評估經過塌方和幾十年封存,那地方和裡麵的‘東西’還穩不穩當。他出來了,但人好像有一部分永遠留在下麵了。”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
“那‘開發組’那些人,現在想乾啥子?”羅九嚥了口唾沫。
“不然呢?”老李語氣帶著譏諷,“‘巴彆’的傳聞,在極少數人裡一直冇斷過。以前是冇技術,不敢動。現在,設備先進了,人心也更貪了。他們打著開發的幌子,就是想找到確切位置,搶先下手。那些東西隻要流出去一件,就是天價,也是天大的罪過。”
陳渝生握緊了拳頭。他想起父親筆記本上那些狂亂的字跡。
“D7區入口在哪兒?”他問。
老李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放在藍圖上。
“羅漢寺,後殿,韋陀像正下方。圖標得很清楚。”他頓了頓,“但我勸你,莫去。那不是你們該摻和的事。你父親搭進去半輩子,冇討到好。有些曆史,太重了,背不動。”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朝門口走去。到門邊,他停下,冇回頭:
“如果你們非要去的話,手腳放輕,眼莫亂看,手莫亂動。裡頭的東西,封存太久,經不起驚擾。手錶若是停了,或者聽到啥子怪聲,莫猶豫,立刻走。那不是嚇唬人,是那裡的‘規矩’。”
腳步聲遠去,地下室重歸死寂。
陳渝生拿起那張手繪的入口詳圖。羅漢寺,甲三。
趙臨江和羅九圍過來。
“還去嗎?”趙臨江問。
陳渝生看著手中父親殘破的筆記本。他必須知道父親看到了什麼,必須知道“巴彆”裡麵到底封存著什麼。
“去。”他說。
就在這時,陳渝生的手機震了一下。還是那個號碼:
“D7有眼,慎入。若執意前往,子時進,卯時出。過時不候,亦不保。”
發送時間是三分鐘前。
“子時進,卯時出”陳渝生看著簡訊。子時是晚上11點到淩晨1點,卯時是早上5點到7點。他們隻有不到六個小時。
“今天就是子時進,卯時出。”羅九看了眼手錶,“現在快11點半了。到早上5點……”
“五個半小時。”趙臨江接道。
“走。”陳渝生將筆記本小心收好,手繪圖摺好塞進口袋。
三人爬出地下室,回到倉庫。陳渝生關好地下門,把鐵櫃挪回原處。
走出老樓時,已是子夜。醫院裡靜悄悄的。
陳渝生抬頭望去。夜色濃重,霧氣氤氳。而在霧靄深處,羅漢寺的輪廓隱約矗立在渝中半島的脊線上。那是起點,是地圖上第一個紅點“甲三”,也是通往那個被封存了半個多世紀秘密的入口。
“叫車。”他對羅九說,“去羅漢寺。要快。”
出租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疾馳。開車的師傅是箇中年男人。亮黃色的出租車,在重慶的夜色裡格外紮眼。這就是山城人口中“黃色法拉利”,開得猛,鑽得溜,熟悉每一條能省兩分鐘的小路。
“羅漢寺嗦?這個點兒去燒子時香?”師傅從後視鏡瞟了他們一眼,三個人擠在後座,臉色都不太對。
“嗯,有點事。”陳渝生含糊地應了一聲,目光投向窗外。
“黃色法拉利”一個利落的變道,拐進一條小巷,避開了主乾道上的紅燈。車開得又快又穩,窗外高樓的燈火連成流動的光帶,洪崖洞的金色光影在嘉陵江麵上破碎搖晃。
但陳渝生清楚地知道,在這璀璨夜景之下,城市的岩層深處,還沉睡著另一個重慶。一個由戰火硝煙、倉皇遷徙、絕密轉移和漫長無望的等待構成的重慶。
此刻,“黃色法拉利”正載著他,穿透這座醒著的城市的肌理,奔向那個沉睡世界的邊緣。
手機在褲兜裡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螢幕亮著,是林教授的簡訊,隻有一句話:
“渝生,收手吧。有些曆史,就讓它安眠。”
陳渝生盯著這行字。然後,他拇指用力,緩緩按下了側邊的鎖屏鍵。
螢幕瞬間暗了下去,變成一麵黑色的鏡子。車窗外的流光溢彩模糊地掠過,在這麵小小的“鏡子”裡,他看見自己眼下疲憊的陰影。
他知道,這扇門,他必須推開。不是為了獵奇,甚至不完全是為了父親。是為了那些被刻意遺忘的、本該被記住的,為了那些在黑暗中等了太久、幾乎要被時間湮冇的“眼睛”。
出租車一個急刹,穩穩停在羅漢寺山門外的石階前。計價器哢噠一聲停住。
“到了。三十六塊五。”師傅轉過頭。
陳渝生掃碼付錢,推門下車。他抬頭。羅漢寺的山門在幾盞孤零零的景觀燈照射下,顯得格外高大森然。飛簷的輪廓刺向墨藍色的夜空,門後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子時已過半。通往“巴彆”的門,就在裡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