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碑影------------------------------------------。“洞中洞”的標識牌前頭,盯著那道被水泥封死的岔路口。上麵用紅漆刷著“危險勿入”四個字,落款是“渝中區人防辦 2003年7月”。一晃二十多年了。,手機手電筒照著水泥表麵,光晃來晃去:“封恁個久嘍。啷個搞,撬開?”“先莫慌。”陳渝生盯著手裡的座標圖。那張1985年的圖紙上,七星崗對應的座標點旁邊畫了個三角形,下麵還有一行小字:“石為記”。“《金石錄》……”他嘀咕了一聲,把圖紙遞給趙臨江,“你爺爺留的那句話,符依《金石錄》解。可《金石錄》是本講碑刻的書,跟地下通道有什麼關係?”,眼鏡片上糊著一層霧:“我家有套家傳的《金石錄》,民國版的。小時候爺爺翻給我看過。我一直當他是老人家念舊,冇往心裡去。”,眉頭擰起來。“我爺爺是抗戰時從下江逃難上來的,具體是哪兒他冇細說。隻講祖上有人做過學政,在巴縣任上留了點東西。”趙臨江頓了頓,“會不會跟這個有關係?”。陌生號碼。陳渝生遲疑了一下,接起來。“陳博士嗎?”是個老太太的聲音,蒼老但清楚,咬字文縐縐的,“我是林老師介紹來的。聽說你在找《金石錄》?”。林教授,他導師,昨晚打那個電話說話吞吞吐吐的,不像他平時。“您是?”“我叫文瀾。重慶古籍書店的。林老師說,你可能會需要看一些特彆的東西。”電話那頭的聲音不急不慢,但聽著就不像能推掉的,“我在磁器口老街73號。你今天方便來一趟不?”,陳渝生看了看兩位同伴。羅九還在研究那堵水泥牆,拿手指關節敲了兩下。“去不去?”羅九問。

“去。”陳渝生把圖紙收起來,“林老師介紹的,應該靠譜。再說,那些符號到底什麼意思,光靠我們幾個猜,猜不出來。”

時間還早,磁器口老街冇什麼人。旅遊旺季還冇到,青石板路上稀稀拉拉幾個遊客,有個賣陳麻花的小販在打瞌睡。73號是家不起眼的小店,門臉窄得隻能過一個人,招牌上寫著“文瀾古籍”,字都斑駁了。

推門進去,一股舊紙、樟木和灰塵的味迎麵撲過來。店堂很深,兩邊是頂著天花板的大書架,塞得滿滿噹噹,全是線裝書和舊刊物。光線暗得很,隻有櫃檯上那盞綠罩檯燈亮著,一圈光暈落下來。

櫃檯後頭坐著個老婦人,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苟,穿件藏青色對襟褂子,正戴著手套補一本破書。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眼睛在鏡片後頭溫和地看過來。

“陳博士?”她放下手裡的鑷子,“請坐。這兩位是?”

“我朋友,羅九,趙臨江。”陳渝生四下看了看,“文老師,您和林教授……”

“老同學了。”文瀾示意他們在旁邊的藤椅上坐,自己起身去倒茶,“當年在西南師範學院,他學曆史,我學圖書館學。他昨天夜裡給我打電話,說你遇到了些‘老東西’,可能需要人幫忙看看。”

她把三杯熱茶放在茶幾上,然後在陳渝生對麵坐下,雙手交疊搭在膝上,腰桿挺得筆直,那架勢一看就是老派人,民國閨秀的做派。

“您說《金石錄》?”陳渝生試探著問。

文瀾冇接話,從櫃檯抽屜裡摸出個木盒子,打開。裡頭是一疊泛黃的照片,邊上是鋸齒狀的,像是從什麼證件上撕下來的。

“看看這個。”她遞過來一張。

照片上是塊石碑的區域性。碑文是楷書,但大部分已經風化得認不出來了,隻有幾個字還能看清:

“巳歲仲秋 巴縣學政趙”

陳渝生心裡一動。巳歲,蛇年。巴縣學政趙……

“這是您家祖上?”趙臨江忽然開口,聲音有點發緊。

文瀾抬眼看他,目光在鏡片後頭閃了閃:“你姓趙?”

“是。我叫趙臨江。我爺爺是趙懷山。”

老婦人沉默了幾秒,輕輕歎了口氣:“果然。懷山兄的孫子都這麼大了。”她站起身,從書架高處取下一個藍布包袱,放在茶幾上,一層層打開。

裡頭是兩本線裝書。封麵的紙是深藍色的,題簽上寫著《金石錄》卷七、卷八。但文瀾冇翻開書,而是從書頁間抽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薄紙。

“這不是原書。”她展開那張紙,是一張手工拓的拓片,線條畫得精細,“這是你爺爺當年托我保管的。他說,如果有一天,有姓趙的晚輩拿著特定的符號來找這本書,就把這個給他。”

陳渝生接過拓片。紙脆得很,一碰沙沙響,但墨跡還清楚。那是一方碑刻的完整拓印,碑額上篆書寫著“巴縣學政題名記”,正文是曆代巴縣學政的姓名、籍貫、哪年上任。在碑文最下頭,有一塊空白的地方,被人用硃砂畫了七個符號。

三角形、正方形、圓形、十字、五角星、菱形、波浪形。

正是座標圖上那七個。

“這碑在哪點?”陳渝生聲音都急了。

“冇得了。”文瀾搖頭,“原碑在文峰塔下頭的巴縣學宮,六十年代末被砸了。這塊拓片,是你爺爺在碑被砸的前一夜,連夜拓下來的。他那陣子是學宮的臨時管理員。”

“為啷個要拓?這些符號又是啥意思?”

文瀾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纔開口:“這得從你爺爺的祖上說起了。你們趙家祖上,出過一位巴縣學政,叫趙文楷。乾隆四十二年上任,乾了三年。這人不愛做官,倒癡迷堪輿風水。在職那幾年,他走遍了巴縣,就是現在重慶主城這一帶的溝溝坎坎,留下一本《巴邑山水考》。那書裡頭記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東西,包括一些地下洞穴的方位。”

她頓了頓,像是在掂量話該不該說。

“據說,趙文楷在考察的時候,發現重慶地下有個天然洞穴網絡,四通八達。他在一些要緊的節點做了標記,用的就是這七種符號。後來他把這個發現記在了學宮的題名碑上,用硃砂畫了符號,但冇做解釋。再後來,他離任,這事就慢慢冇人提了。”

“直到抗戰。”陳渝生接上。

“對。直到抗戰。”文瀾點頭,“重慶大轟炸,幾十萬人要躲空襲。那陣防空洞不夠用,有人想起了趙文楷的記載,就試著按符號去找,果然找到了那些天然洞穴。於是,就有了你們手裡那張地圖,把那些天然洞穴打通、加固,建成了一條秘密疏散通道。”

“那地圖上‘丙一’的編號?”

“甲乙丙,是天乾。甲是官方防空洞,乙是備用掩體,丙是這些秘密洞穴改造的通道。”文瀾指了指拓片上的符號,“每個符號對應一種洞穴結構。三角形是豎井,正方形是廳室,圓形是拐彎,十字是岔路……你爺爺當時參與了通道的測繪和維護,所以曉得這些。”

“可我爺爺從來冇說過”

“他不能說。”文瀾的聲音低下來,像是怕人聽見,“那些通道,不隻在抗戰時用過。後來也用過。為了彆的事。”

店裡一下安靜了。老街外頭傳來旅遊團的吵鬨聲,越發顯得屋裡靜得嚇人。

“什麼事?”羅九問。

文瀾冇馬上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店門口,把“暫停營業”的牌子掛上。

“1965年。”她重新坐下,聲音壓得低低的,“三線建設。重慶是重點。有些工廠要進山,有些研究所要入地。那些抗戰時期的通道,又被啟用了。你爺爺被調去參加一個項目,叫‘718工程’,負責地下部分的測繪和改造。”

陳渝生呼吸一緊。718工程,他在檔案裡見過這個名字,但具體內容全是空白,翻爛了也找不到一句。

“你父親陳建國,那陣是地質隊的,也參與了。”文瀾看向陳渝生,“他們一起,把那些通道改造成了彆的東西。具體是啥子,我不曉得。但1985年,工程徹底停掉,通道被封死。你父親就是在封存前,去做了最後一次測繪,留下了那張座標圖。”

“然後他就失蹤了。”陳渝生聲音發乾。

“不,不是失蹤。”文瀾搖頭,“是調走。調到外地,改了名字,換了身份。為了安全。”

“啥子安全?”

“曉得太多的人的安全。”文瀾看著陳渝生,眼神複雜得很,“你父親曉得的,不隻是通道的位置。他曉得通道裡頭有啥子,曉得那些東西是為什麼準備的,曉得它們可能帶來的麻煩。”

她站起身,走到書架最裡頭,從最底層拖出一個鐵皮箱子。打開,裡頭是厚厚一摞檔案袋,都用牛皮紙包著,繩子紮得整整齊齊。

“這些是你爺爺留給我的。他說,如果趙家後人不再問起,就等我死了,一起燒掉。但如果有人來問……”她拿出一袋,遞給趙臨江,“就交給該交的人。”

趙臨江接過,手都在抖,解了半天才把麻繩解開。裡頭是一本工作筆記,塑料封皮,印著“重慶市人防辦公室”幾個字。翻開,密密麻麻的鋼筆字,間雜著手畫的草圖。

扉頁上寫著一行字:

“丙午年可啟。巳歲勿問。懷山 1985.12.30”

“丙午年可啟”陳渝生念出來,“就是今年。巳歲勿問,蛇年不要問。跟那條簡訊說的一樣。”

“你爺爺曉得,有些事要到合適的年頭才能翻出來。”文瀾重新坐下,像是一下子累了,背冇剛纔那麼直了,“丙午是馬年,馬善奔走,能負重。巳是蛇年,蛇性陰蟄,易招是非。他是看老黃曆的人,信這個。”

羅九忽然問:“文老師,您曉得那些通道現在是個啥子情況不?還能進去不?”

“大部分都封死了。但……”文瀾猶豫了一下,“有傳言說,有些通道被封之前,裡頭留了東西。不是物資,是一些記錄。718工程的全套圖紙,人員名單,還有就是事故報告。”

“事故?”

“1969年,有一次塌方。死了三個人。”文瀾的聲音低得快聽不見了,“你爺爺當時在場。那是他一輩子的心病。”

趙臨江猛地抬起頭:“我奶奶說過,爺爺有段時間經常做噩夢,喊什麼‘坑道、塌了、老李’。後來我問,他什麼都不說。”

文瀾點點頭:“那次之後,你爺爺就申請調走了。但你父親還在。一直到1985年,工程徹底下馬,封存。之後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陳渝生看著手裡的拓片。硃砂畫的符號在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像乾了的血。

“文老師,這些符號,具體啷個解讀?”

“你爺爺的筆記裡頭應該有。”文瀾指了指趙臨江手裡的本子,“但據我所知,三角形代表豎井入口,正方形代表物資儲藏點,圓形代表通風口,十字代表岔路選擇左拐還是右拐,看十字的朝向。五角星是安全屋,菱形是水源,波浪形是危險區,有塌方或者積水。”

陳渝生趕緊掏出座標圖。七星崗的點是三角形,豎井入口。人民醫院的點是正方形,物資儲藏點。羅漢寺是圓形,通風口。朝天門是十字,岔路……

“要不要鑰匙?”他問,“這些通道,應該有門或者閘吧?”

“有。”文瀾說,“你爺爺說過,每個主要節點,都有鋼製密封門。密碼是三位數,跟符號有關係。但具體是啥子,他冇說。隻說跟時辰有關係。”

時辰。陳渝生腦子飛快地轉。子醜寅卯……

“是不是地支?”趙臨江忽然說,“天乾地支。甲乙丙丁是天乾,子醜寅卯是地支。地圖上的編號是天乾,密碼可能是地支對應的數字?”

“有可能。”文瀾讚許地看了他一眼,“你很聰明,跟你爺爺一樣。”

正說著,店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捲簾門被人拍得砰砰響。

“文老師,文老師!開門!”

是個年輕男人,聲音又急又衝。

文瀾臉色一變,飛快地把拓片和筆記收起來,壓低聲音對三人說:“從後門走。快。”

“是哪個?”羅九警覺地站起來。

“不曉得。但這陣來,不是好事。”文瀾已經起身,推著他們往後屋走,“記到起,丙午年可啟,但也要小心。馬能跑,但也容易驚。”

後門開在一條窄巷子裡。三個人剛踏出去,就聽見前麵捲簾門被人拉開了,接著是幾個男人說話的聲音:

“文瀾女士,我們是市檔案館的,想找您瞭解點情況”

門在身後關上了。陳渝生回頭看了一眼,透過門縫,看見文瀾挺直腰桿走向那幾個穿夾克的男人,臉上又恢複了那種溫和而疏離的表情,像戴了張麵具。

巷子窄得很,抬頭隻能看見一線天。三個人快步往外走,誰也冇吭聲。

一直走到磁器口外頭,站在嘉陵江邊上,陳渝生才長長出了口氣。

“檔案館的人?”羅九皺眉,“來得也太巧了嘛。”

“未必是巧合。”趙臨江抱著他爺爺的筆記,像抱著一塊燒紅的炭,“可能我們被盯上了。”

陳渝生看向江對岸。渝中半島的樓在午後的霧氣裡頭若隱若現。這座城市的地下的通道裡頭藏著幾代人的秘密。而現在,秘密開始醒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條新簡訊,那個之前一直打不通的號碼:

“碑文已見,可以啟程。丙一為始,遇方則入。勿問來者。”

陳渝生盯著那行字,後背一陣發涼。

對方曉得他們見了碑文。曉得他們拿到了筆記。甚至曉得他們下一步要去哪兒。

“丙一為始”他喃喃道。

人民醫院。那個標著正方形符號的物資儲藏點。

趙臨江也看到了簡訊:“現在就去?”

陳渝生看了看錶,下午兩點過。

“不,晚上去。白天人多眼雜。”他把手機揣進兜裡,“再說,我們還得準備點東西。”

“比如?”

“比如,三位數的密碼。”陳渝生看了眼趙臨江手裡的筆記,“還有,你爺爺冇講完的故事。”

遠處的輪渡拉了聲汽笛,聲音在江麵上盪開,拖得老長老長。

羅九蹲下來繫鞋帶,係完站起來,忽然冒了一句:“個老子,這天怕是要落雨。”

陳渝生抬頭看了看天。霧氣越來越重,太陽早就冇影了。

“走吧。”他說,“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等天黑。”

三個人沿著江邊往回走,誰也冇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