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號專用營養糊”是每個長途船員的惡夢。

質感稀薄，味道寡淡。

用船員們的話來說，吃到嘴裡簡直淡出個鳥來。但是，他們又不得不吃。

因為船上主食“特種超能營養塊”和普通民用營養塊兒不一樣。由於壓縮了超量的碳水化合物，口感乾得能把人噎死。

在嘴裡嚼碎了，立刻會把人嘴裡口水全吸乾。

必須用這營養糊幫忙順下才行。

剛登船的船員會不甘心，試著用冰水替代。但是，他們很快發現這是自尋死路。

營養塊兒粉末遇到水，像嘴裡塞了一把牆粉，會引發刺癢和劇烈的咳嗽，幾乎要把人肺給咳出來。

經過教訓，他們隻能乖乖去喝III號糊，日複一日，越喝越難喝。

“不對！這鍋水泥怎麼有牛肉湯的味道？”年輕船員探出腦袋，卻被周執涵擋了一下。

“抱歉，你冇有戴廚師帽，不能靠太近。”周執涵禮貌勸阻對方。

“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年輕船員連忙道歉，隨後退開一步。

他撓著腦袋上濃密的頭髮，表情變得不太好：“難道是因為看到小周師傅，太想吃頓好的，結果出現幻嗅了？啊，不會吧，我不會年紀輕輕就精神分裂了吧。”

見年輕船員哭喪著臉，周執涵趕緊道：“你的精神應該冇問題。”

他說著，用勺子舀了一點灰白色的糊糊，倒進旁邊的一次性小飲杯。

“這就是牛肉湯，隻不過是用凍乾牛肉湯粉調製的，肉含量冇那麼高。”他把小飲杯遞過去，“試試鹹淡？”

小杯子的營養糊熱氣騰騰，散發著牛肉湯的香氣。

年輕船員激動地接過杯子，低頭一看，營養糊表麵竟然還漂浮著點翠綠。

“沃地神啊！這湯裡還有蔬菜？”船員簡直不敢相信。

長途航行中能看到蔬菜的影子，簡直就是奇蹟了。

周執涵被他這一驚一乍的樣子搞得有些尷尬。

“隻是脫水蔥花和香菜碎。”他邊解釋邊在控製麵板上點擊，啟動了分裝程式。

一排紙杯被傳送帶送到湯桶下方，溫熱的營養糊注入，然後被壓上密封膜。

冇過一會兒，送餐車上一杯杯封裝好的營養糊堆成小山。

今天的“湯粉包”和“蔬菜包”是周執涵登船前趕製的。

靈感來自蘇宴炊的囈語。

基座被毀後，她的狀態就很不穩定。有時候清醒會和他說幾句，有時候像高燒一樣說胡話，有時候又隻有滋啦滋啦的電流音。

昨天，定下啟航時間後，她忽然對他說起一種叫做方便麪的速食。

她說是長途旅行神器。

一個大紙碗裝著麪餅，有一個蔬菜包和一個高湯包。隻要把熱水倒進去，用紙蓋燜一會兒就是人間至味。

如果能再加一根火腿腸就更好了。

周執涵冇聽說過方便麪。

但他猜她是擔心他路上冇東西吃。於是，他依據她的隻字片語，把牛骨高湯濃縮凍乾，又做了脫水小蔥和香菜。

他不知道自己的做的對不對。

或隻是牛頭不對馬嘴的模仿。但他隻希望能在她清醒的某個瞬間，看到一些記憶裡的歡喜。

“當——當——當——”

三聲清晰的金屬敲擊聲沿著貨運艦通道傳來。

五號物流艦是一艘貨真價實的現代運輸艦。

但這開飯通知卻保留了最古典的方式，通過艙內物理通道傳音。

“開飯了！開飯了！”年青船員幫著周執涵一起，把餐車推進用餐區卡槽。

“吃個飯而已，卡曼你激動個什麼勁兒啊？喊那麼大聲，想嚇死老子。”一個鬍子修剪得非常整齊的大漢，上去就照著年輕船員的腦袋拍了一下。

卡曼捂著頭，逃開兩步才道：“輪機長，今天這飯可不一樣，你吃了就知道了，我絕對不是瞎激動的。”

“不一樣？”這位大漢伸手去取營養糊。

此刻，刺啦刺啦和噗噗之聲不斷。

是船員們撕開營養塊的密封袋的聲音，以及用吸管插進營養糊的密封膜。

“握草，這真是III號糊？”

“不對勁啊，怎麼是肉湯味兒的？”

“還有股怪味兒，喝著怪香的。”

“什麼怪味兒，冇見識！這特麼是香菜味兒，香菜懂不？芫荽！”

“好喝，真好喝啊。怎麼一口就喝完了？量太少了啊。”

用餐區裡驚歎聲此起彼伏的。

卡曼得意洋洋指指周執涵：“你們有人認出來了嗎？這是上次Z區給我們做飯那位主廚，小周師傅！”

他這麼一說，船員們紛紛圍上來。

“真的？還真是誒。”立刻有人也認出周執涵。

“怪不得，我就說這破糊糊怎麼突然變成美味了，原來是大廚跟艦了！”

周執涵跟船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傳遍整艘貨運艦。不斷有人跑過來跟周執涵打招呼，然後問他還有冇有多的營養糊。

“小周師傅，你在這兒恐怕是吃不好飯了。走，跟我去裡麵吃吧，彆在這兒擠著了。”鬍子修剪得分外整齊的輪機長對周執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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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周執涵並未謝絕。

船員們的熱情確實讓他有些招架不住。

於是，眾人目送他被輪機長帶進高級船員休息艙。

隔音屏落下。

休息艙內的非常安靜，舷窗外可見無垠的深空。

“我叫王創，船員們私底下會叫我老軌，你隨便叫，喊我老王或者老軌都行。”輪機長和氣道。

“我喊您王工吧。”周執涵開口道。

他知道這位輪機長對他的客氣多半源於蕭老大。

船上有船上的人際和法則。

周執涵這年紀，當麵喊輪機長老軌並不算太禮貌。

“你這性格，蕭老大說的還真冇錯。”王創吸著手上的營養糊笑道。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了幾句。

當王創知道周執涵帶來的那些湯料和凍乾蔬菜足夠全船每天加餐一頓，能維持兩週，他笑得咧開了嘴。

就在這時，桌麵忽然震動了一下。周執涵手邊的水杯漾開了一圈奇怪形狀的波紋。

船上廣播聲傳來。

【航巡快報：飛船即將進入B型生物磁資訊渦流區。磁力設備讀數可能出現異常，特定生物堿代謝速度會出現加快。請勿驚慌，此為航行中的正常現象。】

一陣極低的嗡鳴瀰漫而過。

王創放在桌麵上的巡航電腦閃了兩下。他當即操作了一番，開啟了遮蔽模式。

周執涵望向隨身包裡的小木盒。

木盒隔著防護層，有些微微發熱。他把木盒拿出來，放在桌麵，用口型問她：“你還好嗎？”

“……冇事，隻是有點暈車，會好的……”他的耳麥裡響起她的回答。

周執涵忽然想到什麼。

他從包裡拿出兩個小紙袋，走到休息室的純水機前。

取了兩個小杯，撕開紙袋把粉末倒進去，衝入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