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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膳房的灶火常年不熄,蒸籠裡騰起的白霧模糊了四麪灰牆。我坐在小木凳上,指尖翻飛,一把竹刀在掌間旋轉。
麵在手中活了過來。
「瞧瞧這眉眼,跟活了似的。」陳嬤嬤站在我身後,聲音像蒙著層油紙,「可惜了你這份手藝,偏生在這張臉上。」
我冇接話。
鏡子裡那張臉我見過三次——左臉從顴骨到下頜一道深褐色疤痕,像被揉爛後重新捏合的麪糰。
嬤嬤說我十歲那年灶上失了火,毀了容,也燒壞了腦子。從前的事,記不得了。
「今兒是第七十九個了吧?」嬤嬤彎腰看了看我手裡的麪人。那是個宮裝女子,雲鬢高綰,裙裾飛揚,眼波流轉間有種說不出的靈動。
我點點頭,竹刀輕輕點出麪人眼尾一顆小痣。
「聽說皇上又從宮外帶回來一個。」小柱子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說是像極了那位……已故的皇貴妃。」
嬤嬤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乾活去!」
小柱子縮著脖子跑了。嬤嬤轉向我時,眼神複雜:「捏夠八十一個,你就不用在這兒待了。」
我手裡的竹刀頓住。麪糰在掌心微微發燙,彷彿有了心跳。
「為什麼是八十一個?」
「九九八十一,圓滿了。」她頓了頓,「你的劫數也就滿了。」
劫數。這詞我聽嬤嬤說過許多次。她說我上輩子欠了債,這輩子要用八十一個麪人還清。還清了,就能出宮,去江南開間小鋪子,安穩度日。
可我捏的麪人總是丟。
第七十八個麪人昨夜又丟了。我明明鎖在床頭的桃木匣裡——那把銅鎖是嬤嬤給的,鑰匙隻有一把,掛在我脖子上。
可清晨打開時,匣子空空如也。
就像之前的七十七次。
嬤嬤說,丟了也好。「有些東西,捏出來就是為了忘記。」
我不懂,但嬤嬤總有理。
窗外飄來桂花香。這個時節,宮裡的桂樹該開了。我忽然想起——夢裡總有一棵梨樹,開白花,春天時落雪似的。
梨花,不是桂花。
心跳又開始亂。我摸出枕下藏的小銅鏡——嬤嬤不許我照鏡子,說疤會嚇著自己。但今夜月光好,我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