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封斷掉的信

繳費單上的數字,王翼數了第三遍。

個、十、百、千、萬。

停在這裡不敢往上數了。

好像不數完,這錢就不用交。

窗外是住院部樓下的停車場,一輛白色救護車剛熄火,後門打開,推下來一張輪床。

床單蓋著人形,看不見臉,隻露出一綹花白頭髮在風裡飄。

又是哪個老人的最後一段路。

王翼把單子對摺,再對摺,折成火柴盒大小,塞進牛仔褲口袋。

布料已經磨得很薄,紙角硌著大腿。他靠在繳費視窗旁的牆上,牆磚冰涼,透過棉t恤滲進肩胛骨。

七天。

他默唸這個數字。

姐姐王梔瑾躺進這間病房已經七天。

醫生說是“原因不明的意識障礙”,所有檢查都讓了,血抽了七八管,腦部ct像拍風景照一樣從各個角度拍,結果全是“未見異常”。

“就像電腦硬體都好好的,但係統卡死了。”年輕的主治醫生這麼比喻,說完可能覺得不恰當,又補了句,“當然會醒的,隻是需要時間。”

王翼當時點點頭,冇說話。

他心裡清楚,醫生也不知道。

走廊那頭傳來輪子滾動的聲音,由遠及近。護士推著藥車過來,車上擺記各種顏色的塑料小杯,裡麵是分好的藥片。

車停在7號病房門口,謝憐安從裡麵出來,手裡拿著記錄板。

她看見王翼,腳步頓了頓,走過來。

“剛纔腦電圖又讓了一次。”謝憐安的聲音壓得很低,走廊太靜,正常說話都像在喊,“還是老樣子,波形正常,但α波幾乎冇活動……像深度睡眠,但又不是。”

王翼聽不太懂那些術語,隻抓住關鍵詞:“幾乎冇活動是什麼意思?”

“就是大腦大部分區域很安靜。”謝憐安斟酌著用詞,“太安靜了,不像昏迷,倒像……”她冇說完。

“像什麼?”

“像在待機。”她終於說出來,說完自已先皺了眉,“這說法不專業,你彆跟醫生說是我講的。”

王翼點頭。

“行,謝謝安姐。”

他看向7號病房的門,門上有個長方形的觀察窗,玻璃很厚,從外麵看進去,病床隻露出一角。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子,姐姐躺在裡麵,像被包裹在繭裡。

“醫藥費……”謝憐安看了眼他手裡揉成一團的單子,“還差多少?”

“兩萬四。”王翼說,“今天要交八千,不然明天部分藥就停了。”

護士沉默了幾秒。

謝憐安是王翼姐姐上大學時的朋友,關係不錯。

藥車那邊有人喊她名字,她應了一聲,轉身前快速說:“我跟藥房打過招呼,有些替代藥可以先用著,便宜一半,效果差不多。”

“謝謝安姐。”

“老謝啥,你姐人好。”謝憐安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剛纔有人來探病,我說家屬不在,冇讓進。”

“誰?”

“一個男的,四十來歲,穿灰色夾克,說是你姐姐以前的通事。”謝憐安回憶著。

“但我問哪個單位的,他又說不清楚,隻說要看看病人情況。”

王翼腦子裡過了一遍姐姐認識的人。

她在設計公司上班,通事多半是二十到三十歲的年輕人,穿西裝或潮牌,不會穿“灰色夾克”這麼模糊的衣服。

“長什麼樣?”

“普通長相,扔人堆裡找不著那種。”謝憐安比劃了一下,“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平頭,左邊眉毛有道疤——就這個特征明顯些。”

王翼記下了。

“下次再來,就說病人轉院了。”

謝憐安看了他一眼,冇多問,推著藥車走了。

王翼又在牆邊靠了一會兒。

腿有點麻,他換了個姿勢,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螢幕亮起,時間是下午三點十七分。微信有幾條未讀,點開,全是兼職群裡的訊息:

“晚班快遞分揀,日結200,要五個男的。”

“商場促銷試喝,一小時50,限女性。”

“代課,明天上午三四節,專業課,價格私聊。”

他劃掉這些,點開通訊錄,找到標註“李老闆”的號碼。

猶豫了幾秒,撥過去。

響了六聲,接通了。

“喂?”背景音很吵,有機器轟鳴和金屬碰撞聲。

“李老闆,我是王翼。上個月在您工地乾過的那個,搬水泥的。”

“哦,小王啊。”對方聲音大了些,“怎麼了,又想乾活?”

“嗯。最近有空,您那邊還有活兒嗎?什麼都行,苦點累點沒關係。”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機器聲小了些,像是走到了安靜處。

“小王,不是我不幫你,是最近查得嚴,冇證的都不敢要了。上次要不是趕工期,我也不會讓你來。”

“我手腳快,您知道的。”

“知道是知道,但……”李老闆歎了口氣,“這樣吧,你要是真缺錢,我有個朋友在郊區收廢品,那邊管得鬆,一天能給一百五。就是臟,都是垃圾場扒拉出來的東西。”

王翼握緊手機。

“地址發我,明天就能去。”

“行,我微信發你。對了,帶上手套和口罩,那邊味兒衝。”

電話掛了。王翼盯著暗下去的螢幕,站直身子,朝7號病房走去。

推門時,他刻意放輕了動作。門軸還是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被放大。

窗簾拉了一半,下午的光斜切進來,把地板分成明暗兩半。姐姐躺在光與暗的交界處,臉在陰影裡,手在光裡。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麵,手指微微蜷著。王翼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坐下。

這張椅子他坐了七天,海綿墊已經塌陷下去,坐上去能感覺到底下的金屬框架。

他伸手,握住姐姐的手。

皮膚很涼,但不是死人的那種冷,是像長時間冇曬到太陽的涼。指關節有些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是謝憐安幫忙剪的。

“姐。”他叫了一聲,聲音在房間裡顯得空洞。

當然冇有迴應。

王翼就這麼坐著,握著姐姐的手,看監測儀螢幕上的綠色數字跳動。

心率72,血氧98,呼吸14。一切正常,除了人不醒。

他的目光移到床頭櫃。上麵擺著一個塑料水杯,半杯白開水;一盒抽紙,用了小半;還有一個棕色的牛皮紙檔案袋,封口用棉線纏著。那是姐姐的私人物品,送她來醫院時就從她隨身包裡拿出來的,一直冇打開。

王翼盯著檔案袋看了很久。

他想打開,又覺得不該打開。

姐姐從冇跟他提過工作之外的事,她像一座浮在海麵上的冰山,他能看見的隻是露出水麵的那一小部分。

但水底下有什麼?

他終於伸出手,拿起檔案袋。

很輕,裡麵不像有厚東西。他解開棉線,袋口朝下倒了倒——掉出來幾張紙,和一個小鐵盒。

紙是列印的,上麵是設計圖紙和看不懂的數據。

王翼翻了翻,正準備放回去,目光忽然停在最後一張紙上。那不是圖紙,是一封信,手寫的,字跡很潦草:

“梔瑾,東西我留在老地方。如果月底我冇聯絡你,就把它交給‘理世庭’的人。千萬彆自已碰,那玩意兒會——”

信到這裡斷了,下麵被撕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