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22年9月,高二分班。

我抱著書走進新教室,隨便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旁邊座位空著,桌上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沈昱到此一遊」。

好幼稚。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鈴響前三十秒,一個男生抱著書包衝進來,一屁股坐在我旁邊。他跑得氣喘籲籲,耳朵紅得像要滴血,額前的碎髮被汗打濕了幾縷。

他轉頭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一排白牙:「嗨,同桌。」

那個笑容太亮了,像九月的太陽透過梧桐葉灑下來的光斑。

我低下頭,冇來由地有點慌:「嗨。」

「我叫沈昱,你呢?」

「……林念。」

「林念,」他把我的名字在舌尖滾了一遍,點點頭,「好聽。」

那一節是班主任的開學訓話,講了一個小時的校規校紀。我一個字冇聽進去,隻記得旁邊那個人在草稿紙上畫了一整頁的小太陽,然後趁班主任轉身的時候推過來給我看。

太陽的眼睛是兩顆愛心。

我在紙上回了一句:「醜死了。」

他又畫了一個更醜的,標註:「這是你」。

我差點在課堂上笑出聲。

2022年10月,運動會。

班主任強製每人至少報一個項目。沈昱報了男子一千五,我什麼都冇報——結果體育委員把我的名字寫進了女子八百米的名單。

「你體能那麼差,跑得了嗎?」沈昱幸災樂禍。

「要你管。」

比賽那天,我跑了倒數第二。衝過終點的時候肺像被揉碎的紙團,腿軟得站不住,扶著膝蓋直喘。

沈昱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他的項目明明還冇開始,身上穿著運動服,號牌歪歪扭扭地彆在胸前。

「你跑得好快。」他把水杯遞過來。

「我倒數第二。」

「倒數第二怎麼了,」他蹲在我旁邊,一本正經,「你至少跑完了。要我跑八百米,我現在已經躺擔架上了。」

我被逗得咳出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放在我膝蓋上:「補充體力。」

後來他的一千五拿了第二名。衝線的時候往我這邊看了一眼,衝我比了個耶,然後繼續齜牙咧嘴地喘。

那顆糖我放在校服口袋裡放了很久,捨不得吃。每次摸到它,就想起他蹲在我麵前的樣子。十月的陽光打在他身上,他額頭上還有冇擦乾的汗,亮晶晶的。

2022年11月,期中考試,物理。

我考了五十八分。

卷子發下來的時候我趴在桌上,把它翻過來蓋住分數,不想讓任何人看到。眼眶酸酸的,但我告訴自己不準哭,又不是第一次考砸。

晚自習課間,沈昱出去了。回來的時候丟了一包紙巾在我桌上,什麼都冇說。

等周圍的人都開始埋頭做題,他才把一張紙推過來。我展開,是他手寫的物理筆記,整整兩大張,正反兩麵都有。每一道經典題型都用紅筆標註瞭解題思路,最後還列了一個公式彙總表。字跡算不上好看,但寫得很整齊,每個公式都畫了框。

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彆喪氣。下次考前我幫你複習。不收學費,管飯就行。」

我轉頭看他。他正假裝在看書,但我能看到他嘴角壓下去的笑。

那張筆記我後來夾進了日記本裡。一直到畢業,日記本換了三本,這張紙始終在裡麵。

2022年12月,冬天。

高二的教室隻有壁掛式的舊空調,暖氣根本打不過來。靠窗的位置尤其冷,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像刀子。沈昱的手凍得發紅,寫字都不利索。

第二天午休,我去學校外麵的雜貨鋪挑了一副手套。黑色的,最便宜的那種。

在走廊上攔住他,把袋子往他懷裡一塞:「給你。」

他打開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我:「你買的?」

「隨便買的。不要就算了。」

我轉身要走。他拉住我的書包帶子:「我要。」

那天晚自習放學,我推著自行車往校門口走。他把手套戴上了,伸到我麵前炫耀:「挺暖和的。」

然後他停下來,摘下一隻,遞給我:「一人一隻。」

「乾嘛?」

「你那隻手也冷。」

我接過來戴上。手套太大了,指尖空出一截,上麵還殘留著他手的溫度。

他跨上他的自行車,一隻腳撐地,回頭衝我喊:「走啊同桌,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