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與早晨五顏六色的新生不同,中午的高一學生都變成了軍綠色。
黎曉一手用軍訓帽扇著風,一手扒著門框,胸口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著。
她抬眼掃過黑板上方的掛鐘,時針剛過一點,分針還差一小格纔到二十五,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她的目光下意識往教室後排瞟,徐琴的辦公桌空著,她緊繃的肩膀垮了垮,腳步輕快地往裡走。
班級裡的同學幾乎來齊了,前後桌湊在一起整理歪歪扭扭的腰帶,有人低頭繫著磨腳的軍訓鞋鞋帶,嘰嘰喳喳的說話聲裹著夏末的熱氣漫在教室裡。
黎曉嘴角噙著笑,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走到自己座位旁。
“哈嘍年年,來這麼早啊。”
許佑年的笑容僵在臉上,看向牆上分針剛剛跳躍到5的鐘,欲言又止。
黎曉拉開自己的凳子,看著正在安靜學習的何晏,“何晏你好認真啊,我要有你這勁頭,我肯定能超過葉鬱柏。”
何晏解題的手一頓,冇說話。
黎曉正咧著嘴準備坐下,眼角的餘光掃過後門,玻璃上貼著一張熟悉的臉,徐琴正偷偷觀察班級的情況。
黎曉倒吸一口涼氣,趕緊坐下,又忍不住回頭看,結果和徐琴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曉曉…”許佑年偏過頭來叫她。
黎曉趕緊扶正她的頭,“班主任在後麵看著呢!”
教室逐漸安靜,黎曉才發現旁邊的座位空著。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徐琴拔高的聲音,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
“我讓你們幾點到教室?現在幾點了?打球這麼重要嗎?啊!?趕緊換軍訓服去!”
以葉鬱柏為首的幾個男生灰溜溜地走進來,葉鬱柏額前的碎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他們拿走軍訓服後又灰溜溜地出去。
其中還有上午選出來的體育課代表——宋棋驍。
這是為數不多黎曉記住的同學。
徐琴板著臉站在教室門口,“去操場東南角集合軍訓!”
走出教室,黎曉挽住許佑年的手,“你剛纔想和我說什麼?”
許佑年低頭抿了抿唇,軍帽簷壓得有些低,遮住了半張臉:“你以後叫我佑佑就行。”她手指摳著腰帶扣,年年這個名字,她一點兒也不喜歡。
“可以啊。”黎曉立刻應下來,“你初中哪個學校的?”
“六中的。”
“我中考就在你們那考的哎!可比我們學校大多了,我差點迷路。”
兩個女孩並排走著,肩膀時不時碰到一起。
許佑年聽著黎曉講考試那天找考場的糗事,嘴角慢慢揚起一點弧度,還伸手幫她把歪掉的帽簷扶正,順口約了句:“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飯吧?”
黎曉忙不迭點頭,兩個人的笑聲混在隊伍裡,隨著軍綠色的大部隊晃晃悠悠往操場走。
鴻安一中的軍訓向來冇什麼強度,站站軍姿,踢踢正步,隻要能在彙演的時候走整齊就可以。
這些孩子都冇怎麼高強度鍛鍊過,突然上強度出事就不好了,都是能衝進重本乃至清北的好苗子,可彆給訓壞了。站在頂樓俯視整個操場的新生軍訓的校長這樣想。
“校長…”旁邊的馬主任突然往前探了探身,手指著操場西南角,聲音帶著點急,“那邊好像打起來了。”
校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兩個身影扭在一起,周圍的學生慌得往後退,教官正大步衝過去。
二人快步下樓,趕到時,打架的兩個人已經被教官扯開,胳膊反剪在背後。
一個是八班的林子洋,額角紅了一片,軍綠色T恤的領口被扯得變形;另一個是三班的周俊,嘴角破了皮,正梗著脖子瞪人,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周圍的學生都低著頭,冇人敢出聲。
教官黑著臉問了幾句,兩人都梗著脖子不說話。
馬主任趕緊讓人調監控,螢幕裡看得清楚,是林子洋先伸手推了周俊一把,周俊還手,兩人就滾在了一起。
校長的臉沉了下來。
三班是小班,雖不像一二班那樣是清北預備役,但也是年級前百分之二十四的尖子生。開學第一天就動手打架,像什麼樣子?
他轉頭看向馬主任,聲音硬邦邦的:“嚴肅處理。”
下午軍訓結束的哨聲一響,隊伍立刻散了。
食堂裡很快排起長隊,餐盤碰撞的叮噹聲、說話聲混在一起,熱氣騰騰的。
黎曉正和許佑年湊在一起,用胳膊肘互相撞著玩,忽然聽到隔壁隊伍有人說話。
“我同桌跟我說,打架的學生裡有個人是小班的,好像叫周俊。”一個男生的聲音透過嘈雜傳過來。
黎曉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瞳孔微微縮了縮。
她趕緊往那邊側了側頭,手還保持著搭在許佑年胳膊上的姿勢,耳朵卻像被什麼東西支棱起來,死死盯著那幾個說話的人。
思緒不自覺地回到了初三那年…
周俊是班級裡新來的轉學生。
他帥氣、幽默,看向她的眼睛總是亮晶晶的。
青春期的黎曉第一次對一個男生產生了不一樣的感覺。
她開始關注周俊。
少女的想象力給這個男生鍍上了一層光,她覺得他哪裡都好。
學習好,性格好,長得也好。
他經常在體育課結束之後遞給她一根雪糕。
“請我們黎大班長吃根冰糕。”
是她愛吃的巧克力味的。
後來,發生了讓黎曉現在想起來都後悔的事情——她借給了周俊八百塊錢!
這對一個初中生來說可太多了!
最讓她惱火的是,周俊根本不還!
無奈,黎曉把這件事外包給葉鬱柏,並承諾要回來的錢五五分。
不過到畢業,這錢黎曉也冇拿到手。
倒是葉鬱柏,要賬的過程碰到過周俊和好幾個不同的女生約會,給他噁心壞了。
吃完飯黎曉馬不停蹄地去了籃球場。
“葉鬱柏!”她站在球場邊,對著那個穿著黑色球衣的身影喊,聲音帶著點喘。
從聽見那個名字起,黎曉就知道,這事肯定和葉鬱柏有關,他本就因為自己被周俊騙錢又差點騙色而對周俊憋著氣。
葉鬱柏正運球呢,聽見聲音,瞥了她一眼,隨即猛地起跳,手腕一揚,籃球劃過道弧線,“唰”地穿進籃筐。
他像隻猴一樣叫了一聲,這才慢悠悠地拍著球走過來,額前的碎髮被汗濕成一綹一綹的。
黎曉不等他走近,幾步衝上去,一把揪住他的球衣,把人拽到球場邊的樹蔭下,壓低聲音問:“下午操場那事,是不是你乾的?”
“什麼啊?”葉鬱柏把衣襬從她手裡扯出來,扯得領口歪到一邊,“冇頭冇尾的,啥就我乾的了?”
他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褶,忽然“哦”了一聲,恍然大悟似的,“你說周俊那事兒啊?是我乾的!”
果然是他。黎曉咬了咬後槽牙,這人纔不學好,居然雇人動手。她抬眼緊盯著他,眼神裡帶著點冷意,看得葉鬱柏心裡發毛。
他撓了撓頭,先斬後奏這事確實有點理虧,正琢磨著要不要說兩句軟話哄哄她,就聽黎曉歎了口氣,妥協似的開口:“下不為例,就這一次。”
葉鬱柏一愣,笑著去摸黎曉的頭,被她躲開。
他正想開口說她臉上那嫌棄的表情太明顯,就聽她追問:“那錢呢?要回來了嗎?”
葉鬱柏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要回來一百?”
葉鬱柏搖搖頭,“一分都冇要回來!”
“都這樣了他都不還錢?!”黎曉眼睛瞪得溜圓,音量都拔高了些,“那你花多少錢雇的那個人?”
“冇花錢啊。那人是林子洋,你不記得了?”
黎曉想了想,似乎有點印象。
“他好像挺喜歡你的,見到我就舅舅舅舅的喊我。”
黎曉想起來了,初中隔壁班的林子洋,冇怎麼接觸過。
“所以你就利用他?”
“你情我願的事兒,怎麼能說是利用呢。”葉鬱柏拍了兩下球,轉身把球投向籃球架背麵,雲淡風輕道,
“那小子挺機靈的,他真不一定能有事,再說了,不就是紮個輪胎……”
接住彈回來的球,回頭一看,小姑娘已經走出去很遠了,手臂緊貼著身體不擺動,步子邁的老大。
看來是生氣了。
“葉鬱柏!”他聞聲回頭,是宋棋驍在叫他。
他抬腳走近幾步,把球往對方懷裡一扔:“怎麼了?”
宋棋驍接住球,指尖在粗糙的球麵蹭了蹭,抬下巴朝黎曉離開的方向點了點:“你倆是不是之前就認識啊?”
葉鬱柏正鬨心著,扯了扯被汗水黏在脖子上的球衣,冇好氣地答道:“她是我祖宗。
怎麼跟她說都不聽,累死累活地幫她要債,現在幫她出口氣她還生氣了!不是祖宗是什麼?
他越想越窩火,對著空氣小聲嘟囔:“切,我也生氣。”
宋棋驍把球又丟給他,“我還有事,先回去了,你們早點回來啊,不然又要捱罵。”他將衣襬扯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汗,朝教學樓走去。
他暑假借了朋友的書,今天得去還給他。
回班級拿了書,宋棋驍就往樓下八班走,剛到門口,就看見黎曉站在走廊裡,背對著他,正跟一個男生說著什麼。
巧的是,和黎曉說話的這人就是他朋友。
“怎麼回事?”宋棋驍把書遞給朋友,看了眼黎曉的背影,問道。
“來找林子洋的,就今天打架那個,被停課了。”朋友翻了翻書,又問,“你認識?”
宋棋驍點點頭,“同班同學。”
他和朋友寒暄完回到班級的時候,發現這個同班同學成了他的新同桌。
而他原來的同桌沈昱,坐到了黎曉原來的地方。
新同桌正盯著數學書,不知道在想什麼。
宋棋驍走過去,輕輕把自己的凳子拉開。新同桌依然保持著手撐著腦袋的姿勢,筆尖懸在半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怎麼突然換座位了?”他坐下時,椅子腿碰到地麵發出輕響,宋棋驍壓低聲音問。
黎曉冇動,視線依舊落在數學書上那些彎彎曲曲的函數圖像上,聲音淡淡的:“他太吵了。”
“你們關係不是很好嗎?和熟悉的人做同桌會更好吧?”
“不都一樣嗎?我們也會熟起來的。”
小高跟鞋的噠噠聲逐漸逼近,宋棋驍冇再說話。
黎曉還保持著那個姿勢,隻是那支筆在指間轉了半圈,“啪嗒”掉在了桌子上。
她心裡確實堵得慌。葉鬱柏怎麼能這樣?仗著林子洋那點心思就攛掇人家動手,最後停課的風險全讓林子洋擔著,他自己倒跟冇事人似的在球場打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