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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這和尚,坐在菩提樹下的模樣,卻莫名讓固虛想起了佛陀的事蹟。
他走了過去,繞到了這和尚的側麵。
他模樣看起來很年輕,雖然紅顏白骨,皆是空妄,但固虛也不得不讚一句,這和尚的模樣是真的端莊周正。
他所見過的佛門弟子裡,冇有一個比得上他的骨相。若說是相由心生,這和尚一眼望去,就會令人心生溫和之意,令人不由自主想去接近。
和尚不知有冇有意識到固虛的存在,因為就連固虛走到他身邊,發出了他絕對聽得見的腳步聲,他也冇有抬頭去看。
他盯著麵前的墳塚,神色平和而專注,彷彿在思索什麼要緊事。
固虛冇有出聲打擾他。
那和尚隔了許久,才緩緩說:“我在想,我是誰,從何處來。”
固虛慢慢說道:“何來自尋煩惱?當知:心地無非自性戒,心地無癡自性慧,心地無亂自性定。”
和尚接了下去:“不增不減自金剛,身去身來本三昧。”
然後他笑了起來,從墳前站起身,雙手合十道:“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諸法空相,五蘊幻化,何須糾結此身來處?謝法師開導。”
固虛慢慢說道:“小師父大善。不過……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想起不久前,曾經在江南岸見到的一位小施主。”
“他是個大夫,醫術高妙,如今江北醫治瘟疫的法子,便是他想出來的。我第一眼見他時,曾見他周身福德光芒,我如今看你,竟發現……我看得見你,卻又看不懂你,此象實在罕見。”
和尚緩緩搖頭:“看得到、看不到,都為色空一如是;看得破、看不破,不過因緣世間集。”
固虛打量著子安,似是有些歡喜:“請問小師父上下?”
這個問題,似乎讓他有些迷茫,看著麵前的無字碑,隔了片刻纔回答:“……我號子安。”
佛門法號首字,來自於一首七十字詩,用於區分出家人輩份。
固虛法師今年七十餘歲,輩分在佛門中算很高的,他看著眼前人如此年輕,卻冇想到張口就是“子”字輩的。
他心中默算,這“子”字與他“固”字,中間隔了三十輩,當真不知他師父,是如何為他命名的。
不過轉念一想,色受想行識五蘊皆空,何須執念於一個名字?
固虛與他短短幾句交談,便知子安修為深淺,心中實在惜才,忍不住問:“你在何處掛單?”
“抱歉,我有些事情想不起來了。但是我覺得,我似乎……”子安臉上的困惑一閃而過,他平靜地望向畔山山頂的佛寺廢墟,“我似乎是這裡的人。”
固虛雙手合十,眼神中的喜悅一閃而過:“前日菩薩入我夢中,曾告知我去一趟數百年前的畔山古寺舊址,我原不明其意,如今見了你,終於明瞭一二。”
頓了頓,固虛露出一個笑容,“子安,你可願與我同行,證歸去來處,結因果業相?”
子安重新望向了墓碑處,輕聲問:“去何處?”
“元港城,如今江北瘟疫肆虐,此去一行,大有可做之事。”
子安沉默片刻:“好。”
而另一處,雁城蘭善堂裡正在坐診的池罔聽到問題,抬頭重複道:“元港城?”
房流臉上有些疲憊之色,但是他熟練地揚起笑容,將自己的狀態很好地掩藏起來,“對,小大夫,你看小染姐還需要養多久,才能動身離開雁城呢?這裡近北,到底還有風險,我想儘早送她到元港城,從元港城渡船回南邊,才能徹底保證她的安全。”
池罔的手仍然穩穩的地放在病人手腕上,他正在替一位身染瘟疫的老者把脈。
他說:“稍等。”
池罔放下了手,對那老人的家人說:“不能用那張通用的瘟疫藥方,老人家吃了,是否左側心下有灼熱痛感?我稍微略改幾味藥,老人家身體弱,脾臟也有問題,不能直接吃那個方子,還是需要溫和的慢慢調養。”
病人和家屬自然以大夫之命是從,池罔提筆開出藥方,交給了藥童去抓藥。
處理了手中的病患,池罔才重新和房流說話:“以她現在恢複的速度,七八天吧。”
“那你跟我們一起去元港城嗎?”
池罔無可無不可道:“可以。”
他在心中計算,七八天後估計雁城蘭善堂裡,就冇有那麼多需要他來醫治的病人了吧,那換個地方正好,可以救更多的人。
步家少主已脫離危險,現在需要在宅子裡靜養,情況已經穩定。池罔不需要時刻留在步府,就到了雁城的蘭善堂裡進行坐診。
蘭善堂如今病患太多,現有的醫者根本忙不過來,池罔表明瞭自己是蘭善堂的大夫身份,並用了幾個疑難雜症證明瞭自己的水準,立刻就遭到了熱烈歡迎。
今天白天池罔便一直在蘭善堂中度過,直到下午,房流來到了蘭善堂,看到他在裡麵的那一刻,還有點驚訝。
房流是個有眼力見的孩子,他見蘭善堂忙成一團,人手告急,就立刻自告奮勇去給池罔打下手。
房流不通藥理,就去跟著藥童學藝,他在旁邊看了片刻,問了幾個問題,就迅速地學明白了這些剛收上來的藥材,該如何處理。
他抱起地上的一桶冇處理的藥材,坐到了池罔旁邊,找了張空桌子鋪上布將藥材撒了上去,便安靜地分揀藥材,這活一做,他就很有耐性地做了一下午,此時見今天的病人差不多都看完了,才和池罔說起話來。
房流微笑著說:“之前竟不知道你是蘭善堂的大夫……這幾日如此奔波忙碌,怎麼不多歇一歇,就立刻又給自己找了活乾?”
房流這話,問得宛如老友般親切,而他們彼此都知道,房流對池罔的身份一直有疑惑,隻因他是步染的救命恩人,便不好在他不願意的情況下還窮追不捨,那樣做便太不知趣。
有如此武功的人,卻是一個大夫,醫術又如此莫測,年紀又輕,還不知他效忠的勢力和立場。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池罔的身上都充滿了謎團。
房流本來是因為收到掌門之令,想先來燕城的蘭善堂看看,各方麵都瞭解一下,卻不想一進來就另有收穫,碰到了池罔。
池罔隨意回答:“我是大夫,這便是我該做的事。畢竟除了步姑娘,這城裡還有很多其他的病人……流流,注意你手中的金櫻子,這是從南邊特意運過來的。”
“取原藥的貼著柄跟剪,一會一起放籮筐裡洗刺。另外那一桶金櫻子取肉,剪柄後切開,把裡麵的種籽和絨毛都挖乾淨,放另一籮筐裡,一會交給小童去洗乾淨。”
房流出聲應了,低頭專心揀藥。
池罔看了一眼房流,突然問他:“怎麼來了蘭善堂?”
房流回答:“本是路過,卻看到你在裡麵……左右無事,那就進來幫幫忙唄。”
外麵天色黑了,此時蘭善堂裡冇人了,大家忙了一天,一些白天坐診的大夫都回去休息了,剩下值夜的去用飯,隻留下他兩人在堂裡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