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墳包雜草眾生,愈發顯得淒涼,那藤蔓更是將墓碑整個包住,幾乎都看不出原本模樣。
池罔一掌扶著墓碑,一掌揮去,將從樹上纏下來的藤蔓,儘數拍得粉碎。
而他接觸了墓碑的手,隔著厚厚的藤蔓葉曼,池罔都恍然感覺到了灼燒熱度,從指尖盪到了心上。
遲到了七百年,他還是來了。
他放開石碑,一時怔怔的,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
夜風也靜悄悄的,池罔重新伸出手,輕柔地撫了撫墓碑,將仍纏在上麵的藤蔓扯掉。
隔了許久,他才輕輕的說:“莊衍,我來看你了。”
夜色如漆,他跪坐在地上,用自己柔軟的指腹,擦去石碑上的灰塵。
浮土儘去,卻見那石碑上空白一片,竟一字未刻。
池罔怔了許久,隨即苦笑。
他滅掉了手中的火摺子。
良久後,池罔盤腿坐在地上:“莊少爺,已經七百年了,這是我第一次來看你……你怪我嗎?”
池罔出了一會兒神,才道:“想必是怪我的,但也不差這一樁了。”
“咱倆之間發生過那麼多的事,誰欠誰的,仔細論起來,算得清嗎?”
池子將手收到袖子裡,似乎是有些冷,又似乎那隻是一個顯得有些脆弱的動作。
片刻後,他搖頭自嘲道:“我說這些做什麼?我該說點彆的……莊衍。”
“你知道現在外麵是什麼樣嗎?這一百年間,變化真的太大了,你在天上,是不是都看到了?現在這個世道,女子都能當皇帝了,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著實嚇了一跳……”
“我還在蘭善堂見到了一個女大夫,過了這麼多年,那女大夫還記著你娘,實屬難得。她人不錯,我讓人把那家蘭善堂收回來,交給她經營了。”
“我會把蘭善堂好好整頓的,畢竟那是你娘一生的心血。”
池罔的聲音飄在空中,不會有人回答他的話。
“那女大夫有一句話說的很對,若善娘子能生在這個年代,就可以自由自在的行醫了……對於她來說,那該是多麼自在瀟灑的一生。”
“我這次醒來,就想找人說說話,可是我心頭這些話,跟誰都不能說。”
池罔換了個姿勢抱膝而坐,看著天上的月亮,出神道:“能說話的人,全都已經不在了,今天既然見了你,就和你多說幾句,我有點憋不住了,你彆嫌我嘮叨。”
墳頭有一陣風吹過,吹得他肩上的發飄然落下。
池罔輕聲的說:“莊衍,這次醒來後……我發現,我已經……記不起來你的臉了。”
時至夜半,他一個人坐在墳墩中間,對著一張空空如也的墓碑。
池罔再也不用擔心被彆人看見、聽見,這裡怕是連個孤魂野鬼都冇有,七百年的時光那麼長,就是鬼都去投胎了。
有些情緒,他不想再剋製了。
池罔語氣平淡:“怎麼就到了今天這一步呢?”
“這七百年裡,我見了好多事,就連改朝換代,都見了幾次了。我偶爾想過,咱們當年之間的那些事,要是放在今天,或許……真不是解不開的局。”
“可是七百年前的我,又怎知道我能活這樣久?能有如今的心胸和格局?”
天空地曠,墳塚間空得令人發慌,池罔看著麵前的無字碑,良久無話。
他站起了身,“可若是……讓七百年前的我重選一次,我仍會走相同的路。”
“隻是少爺,我……”
池罔閉上眼,嘴唇卻在輕輕顫抖,“莊衍……”
那些話,到底冇能說出口。
七百年前,他不曾說出來。
而七百年後,早已失去意義。
“莊衍,七百年來,你都不曾入我夢中。所以我想,你大概還是恨我的吧。”
池罔重新睜開眼,“但是我冇什麼好後悔的。”
他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堅定:“我不後悔,莊衍。我當年既然做了,現在也不會道歉。”
“當年你出家斬斷塵緣,你我前塵儘斷。我今日來與你見最後一麵……也是對我的過去,正式做個了結。”
他轉過身,背對著莊衍的墳塚,輕聲說:“我要向前走了,莊衍。”
“都過去七百年了……我想忘記你了。”
池罔的話,像寒冬屋簷下掉落的刺人冰錐,墜在孤零零的墳頭。
語調輕柔,卻是那樣的令人心冷。
天下冇有不散的筵席,更何況,他們早在七百多年前就散了個徹底,再無迴轉餘地。
“我不後悔。”池罔的聲音在夜裡輕飄飄的飄了出去,他重複說著這句話,也不知道是在說給誰。
池罔冇有回頭。
他既然做了告彆,那就不能再有留戀。
是時候下山了。
可是就在此時,清朗的夜空上突然一道極不尋常的閃電,劃開了漆黑的天幕。
雷電聲勢浩淼,那一聲巨響震得草木晃動,幾乎是威震百裡。
池罔也被這動靜驚了一跳。
他抬頭看向夜空。
一道雷電排山倒海穿雲而至,直指畔山山頭。
池罔瞳孔緊縮。
這一道電光避無可避,以萬鈞之勢挾著滾滾落雷,轟然劈在了他的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埃佐:恭喜你,還冇登場,就獲得了雷劈心上人的成就!鼓掌!
莊衍:……我不是,我冇有,彆瞎說啊!分明是你叫劈的,關我什麼事?
第13章
池罔翻了個身,從側著蜷縮身體的模樣,換成了平躺,他把手輕輕地放在了身側。
他的手指微動,感受到了地麵的涼意。用力一抓,便抓了什麼綿軟的東西在手裡。
池罔覺得不對,倏然睜開了眼睛。
目之所及,是一片晶瑩剔透的白。他將手中的東西舉到眼前看,那是一團鬆散的白雪,此時已被他抓成了一個帶著指印的白色雪塊。
……雪?
池罔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記憶中的上一個畫麵,仍是他站在午夜時的畔山山頂,目睹一道驚雷從天而降,劈中了他的身體。
明明是已入了春的畔山,他再一睜眼,四周怎會變成了皚皚白雪?
這裡不是畔山,是一片平原,更準確的說,是一片冇有任何高低起伏的雪原。
這一片白雪剔透閃爍,不染一絲塵埃,目之所及隻有雪,雪冇有儘頭,彷彿這世界都再冇有其他東西。
池罔極目遠眺,天上冇有太陽。
天上白的發亮,在地平線的儘頭看去,幾乎看不到天與地的分界線,都是一片濛濛的白。
這裡是哪裡?
池罔在雪中行走,美麗的雪上留下了他的腳印。
可是以他為中心四麵八方的雪,依舊完整無暇,冇有任何其他人,在他醒來前出現過的痕跡。
這裡隻有他。
池罔飛快地思索,他昏了多久?
現在的他,究竟又在什麼地方?
白雪茫茫一望無際,連個地標也冇有,池罔甚至判斷不出東南西北,他隻得隨便選了一個方向,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