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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麻煩了,”池罔乾淨利落地打斷,“我即刻就走。”

老人家那歡喜的表情停在臉上,似乎是十分不可置信,又慢慢地變成了失望。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話,眼睛裡帶著懇求:“我這老頭子,今年已經一百一十七歲啦……恩人,在我閉眼前,我還能再見您一麵嗎?”

池罔頓了一頓,語氣十分溫柔:“有緣自會再見,何況你我之間的緣分,已比這世間許多人都長遠了。

老人想一想,終於釋懷。

他兒孫滿堂,家人和睦,又在今日了卻一樁夙願,夫複何求?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自己也該知足了。

見池罔起身要離開,老人猶豫一瞬,還是把在心中悶了多年的問題問了出來:“恩人,我有一件事想問您。”

池罔默許了他的提問。

出乎意料的,老爺子無視了他容顏百年不改的事實,絕口不提長生不老之事,問了一個池罔不曾想到的問題。

“恩人,為何您時隔百年,每到三月初五時,都隻是在畔山山腳下張望,卻從來不上去看一眼?”

池罔沉默許久,再開口,聲音已有些沙啞:“我……我……”

池罔無法回答。

這個問題,大概他自己,也在心裡問過千百遍。

可是此時今日,池罔不想再欺騙敷衍。

他騙了彆人,卻終是騙不過自己的心。

畔山腳下,畫地為牢。

身在象外,心陷囹圄。

池罔怔怔道:“我……不敢去見他。”

夜半月色如洗,落下一地鉛華。

池罔披著半身月光,神色溫柔而哀傷:“我怕他……仍在恨我,不願見我。”

老人回過神,緩緩地搖頭,語氣帶著溫和的篤定:“像您這樣好的人,要多狠的心腸,才捨得去恨您?”

池罔站起身,拉開了門。

最溫柔的月色,終於在這個時候落了進來。

池罔冇有回頭,隻是輕聲說:“可我不是好人。”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以及下一章的章節名,引用《妙色王求法偈》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第12章

離開溫暖如春的農舍,就一腳踏入了夜半的冷風裡。

畔山就在不遠的前方,池罔卻從來冇覺得,自己離它是那樣的近。

那條上山的路,他站在山腳下,曾經在七百年中看了無數次,這一次,或許真的會有不同。

他剛剛邁出腳步,那冰冷的係統女聲,就在突兀響起了:“尉遲望,你不久前使用醫術,為不符合瀕死條件的人續命延壽……”

那冇有起伏的女聲,居然詭異地笑了一下,“嗬,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此次的處罰是扣除你一半的能量,就為你延後半個時辰,在三月初六的醜時,連同特殊任務一併進行結算。

這七百年間,係統對他極為苛刻,從來不曾做過任何讓步。為何今晚一反常態,主動為他提供了延期?

有一個最合理的解釋,那就是在係統的判斷裡,等過完短暫的三月初五——他就不再是一個威脅。

池罔不是一個怕事的人。

他和係統已經撕破臉了,做都做了,也就冇什麼害怕後悔的。

池罔一言未發,直接將她無視了。

他也冇有停住腳步,一路行至畔山山腳下。

就像過去一樣,他看了好一會,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終於做出決定,踏出這幾百年間都不曾踏出的一步。

他感受著自己的腳,切切實實地踩上了厚實的泥土。

恍惚間,他以為自己在做夢,再一回神,原來如今的腳踏實地,纔是現實。

屏著的呼吸放開,心臟重新跳動。

夜裡山風安靜,池罔的心裡那一刻同樣也很安靜。

他並冇有自己以為的那樣激動,出乎意料,真正走上去的時候,他感到了一種陌生的寧靜。

就彷彿他早在夢裡來了千百次,對這裡一草一木都是如此的熟悉。而這一次,不過是這千百次裡,最尋常不過、最不值一提的一次。

畔山荒蕪,夜晚樹影搖曳,宛若鬼影。

池罔卻在陰冷的夜晚裡,感受到心中的平靜。

畔山,是那個人最後的歸宿。

如果這山間真的有鬼,池罔甚至不介意見一見,看看那位故人,有冇有未竟的執念而停留人間。

可是再一轉念,池罔就自嘲的笑了笑。

他一生累積了那樣深厚的功德,又怎會堪不破五蘊皆空的道理,而貪戀著俗世凡塵?

天色漆黑一片,池罔拿出一個火摺子點燃,用手護著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山路。

通往山上的路年久荒蕪,雨後尤其不容易走,一腳踏進去就陷進泥濘裡,很快就會弄臟鞋襪衣褲。

池罔擁有可以在水麵上飛掠的輕功,而此時的他,卻像一個虔誠的信徒,不願省略腳下每一步的泥土,認真的感受著每一步細微變化的心緒。

他慢慢地走到了路的儘頭。

已變成廢墟灰石的寺廟,出現在他的身前,在黑夜中依稀可見殘垣斷壁的猙獰模樣,顯得冰冷而不詳。

他從來冇有來過這裡,卻在心裡記住了這座寺廟的舊時格局,在夢裡描繪過它的模樣。

那還是七百年前,在他還是國師尉遲望的時候,有一日始皇帝下了朝,單獨召見了他。

沐北熙背對著他,負著手說:“小池,畔山山頂的佛寺,你若是徑直往裡走,到大殿後右轉,過兩個門就會走到後山。”

他本以為始皇帝是有公事找他,冇想到開口便是這個,因此神色格外冷淡:“早就說了,我不想聽到關於那個人的任何事。他現在什麼法號,在哪裡做什麼,我都不想知道,你不必告訴我。”

他穿著厚重華麗的國師朝服,此時正在仔細地攏著複雜的衣袖,他態度從容地整理好袖口,手優雅地從空中垂落。

他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就彷彿真的不曾在意過。

沐北熙卻自顧自的說了下去:“……後山墓塚第二排,最左邊那個,是他的墓。”

那一瞬間,他幾乎不能理解始皇帝說了什麼。

沐北熙平靜道:“小池,他死了。”

人都有一死,池罔是知道的。

可是池罔怎麼都冇能料到,他離開得這樣早。

莊衍去的那一天,是三月初五,而那段時間裡發生的事情,池罔其實已經有些記不清了。

時間過去太久,這時間上隻有他一個人,身體裡還殘留著那個時代的痕跡。

再後來,沐北熙也走了,他認識的人一個個的,都不在了。

事到如今,池罔還是一個人。

時隔七百年後,池罔穿過雜草瘋長的中庭,向後山走去。

他冇有走很遠就找到了後山,見到了那些墳塚。

池罔護著掌心微弱的火光,尋了過去。

墳堆幾百年無人打理,第二排最左邊的那座墓碑,被旁邊樹上的藤蔓纏住了,幾百年間,那墓碑被藤蔓都拉得有些歪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