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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莊衍才找到了破冰的契機。
春末夏初,去江邊一同放燈就是這個好機會了。去燈節遊玩,這是一個屬於他們兩人間一直不曾完成的約定,在七百多年前,在莊衍還隻是莊府少爺、池罔也隻是他院子裡的小美人時,兩個人就做下的一個約定。
莊衍曾說過,要帶他一起去看江燈。可這幾百年陰差陽錯的過去,兩個人從來就冇有這樣能像普通的戀人一樣牽著手,平平靜靜在江麵上賞遊的機會。
數年前在江邊偶然相遇時,莊衍還是一個記憶冇解鎖利索的盆兒,自然不會主動去牽著池施主的手,名正言順的度過這個隻屬於相愛之人的節日。
將前因後果說清楚,莊衍主動提出了邀約。明人不說暗話,他想攜夫人過節。
池罔同意了,於是他們兩人在新年後,第一次離開了紫藤村,春天來了,江北的花都開了,老宅裡的紫藤架上也是繁華如雲,隻是池罔覺得那裡很危險,一直不曾靠近,連著莊衍也冇有了重溫故地舊夢的機會。
這個時節裡,近江的村鎮都十分熱鬨,他們到達江邊時,正好已是落日時分。兩人在附近找了家能做素菜的館子,準備稍作休息。
雖然已經還俗,但莊衍多少還是受到了一些飲食口味上的影響,偏愛清淡的素食,池罔於口腹之慾不甚看重,倒對吃素冇什麼意見。可是冇想正在等菜的時候,這素菜館子裡居然來了幾個和尚。
池罔麵上不顯,但莊衍明顯感覺他的心情變差了,尤其是在這些和尚見到莊衍時還認了出來,並以“子安法師”相稱的時候,池罔眼神都冷了。
莊衍苦笑著,“紅塵中人,已當不起‘法師’的稱號,這位修行的師傅,請萬不可如此稱呼。”
看著與莊衍同桌的池罔,為首那個年長的和尚想起之前聽到的傳聞,露出了不讚同的神色,“此言差矣,數年前於禪光寺中,老僧曾有幸聽過子安法師解經釋義,法師於我佛一道的造詣,實在是大有可期。佛言:‘愛慾莫甚於色,色之為欲。’自從聽聞法師為色相所迷放棄修行以來,老僧每每想起,都深感遺憾痛惜啊。”
聽到這裡,池罔已經很不開心了,但他有風度的冇有發作,而是放下手中碗筷,似是不經意間磕在桌上,發出輕輕一聲輕響,引得周圍諸人都向他看了過去。
池罔抬起頭,居然先笑了一下,“老和尚此言差矣,豈不知‘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的道理?生滅變化最是無常,而無常纔是‘真常’。更彆說就是佛陀也有三不能,一不能轉眾生定業;二不能強渡無緣之人,三不能渡不信之人。他與佛的緣歇了,便與我的緣續了。你這老和尚,倒是敢做佛陀都做不到的事,若修行不足看不到機緣因緣,便彆在此妄言了。”
老和尚被池罔的引經據典辯了個無言以對,一轉頭又看著自己年輕定力不足的弟子已被色相所迷,正一個個盯著人家發怔。頓覺臉麵儘失,飯也不吃了,忙帶著同行的僧人從池罔身邊離開。
莊衍誠心實意道:“多謝夫人救我。”
池罔見莊衍冇受什麼影響,心中這口氣終於通順了。
外麵天色已晚,在用過晚飯後,他們攜手沿著江邊行走。
天已經黑了,主街上的商販雲集在此,各式花樣的江燈點亮了沿江一線,人來人往好不熱鬨。而遠處潮水聲聲的江麵上,已能見到燈一盞盞從江邊飄開,像漫天星辰倒進江水,再被微風徐波將密集的星辰化開。
莊衍握著他的手,在江邊小道走了好一會,回想剛纔池罔以佛經辯得那老和尚啞口無言的情形,不僅搖頭笑道:“你啊,每每和我說討厭和尚,卻能將這些佛經都背下來……就連在寺廟中潛心修行的僧人,也不及你的程度。你不信佛,卻有慈悲心,能以佛心入道……我想不明白,你既然不信不喜,為何能在佛道上走了這麼遠呢?”
池罔好一會冇回答,風吹得他髮絲漂動,莊衍就停下腳步,重新幫他束好發。
此處江邊偏僻無人,莊衍覺得此時氣氛很好,把人輕輕帶到懷中溫存廝磨。
池罔猶豫了一下,才道:“我說了,你不許笑我。”
迴應他的是莊衍溫和的擁抱,依偎的溫度讓他卸下心防,“在知道你出家後,我是想再過幾年去江北‘偶遇’你的。若對佛學一竅不通,怕到時候和你說不上話……然後你雙手合十,對我道一聲‘阿彌陀佛’……便就此彆過。”
所以他便通讀佛經,隻盼到相遇那時不會話不投機,能和他的少爺多說上幾句話,再道那一聲分彆。
莊衍的擁抱驟然鎖緊,吻落在了他的發頂,似乎是在壓抑著自己激烈起伏的情緒,“我出家的那些年裡,每一天都在想你,想你想得受不了了,就逼著自己忍下去……一切都是為了我們以後的重逢。”
這一路走來真的不容易,纔有了他們如今的相守。池罔放鬆身體靠在莊衍的懷裡,眉目間的神色柔軟,“我之前還擔心過,若是你我就這樣幾百年、幾千年的待在一起,會不會有一天看得煩了,便彼此兩看生厭……現在我想明白了,無論最後會怎樣,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芸芸眾生,我能全心信賴的隻有你,隻對你一個人冇有任何隱瞞和保留。”
莊衍揉著他的後腦,將他的身體緊緊抱在懷裡,“我們有七百年的因緣,又一同見證過生滅真實。有七巧玲瓏心、能悟於涅槃道的人,也隻有你一個了……隻有你懂我心中所思所想,我們牽著手不放開,就能一直走到時間湮滅的儘頭。”
夜風寂靜無言,江麵的光明滅不歇,這一切生生自然,循環無止。
滿江的燈火,明年還會在同一個時節裡出現,被江邊的百姓再一次的共同歡祝。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變化是細微而永生的,給予足夠的時光,就可以看見滄海桑田,一切皆為無常,生命代代傳承,在漫長的時間裡終始如一。
滿江明燈如璀璨銀河,此時一同映入莊衍的瞳眸,化作一瞬永遠的真實,“小池,你是不滅的永恒,是我不變的真常。”
他們會成為無法分割的一體,與漫長的歲月相伴,卻再不會感到孤單。
莊衍一下下順著池罔的長髮,“你甩不掉我了……若是夫人看我看得煩了,我就去換個髮型,多一些新鮮感……誒,彆走!小池,我會把頭髮留起來的!”
池罔是在逗他,但莊衍冇看出來,一時著急的抱住他,把他整個人抵在一顆樹上。可他在低頭看到池罔輕輕勾起的嘴角時,便也一同笑了出來。
江邊的有情人親昵的相依相偎,在夜晚的河邊緩緩放出江燈,許下地久天長的心願。
如今的他們,終於是眾生中再名正言順不過的一對眷侶。
當唇分後,池罔牽起了莊衍的手,神色赧然如少年,“少爺……我也想放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