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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我用了許多年。”莊侯平靜地打斷道,“絕不可能在這短短的幾個時辰裡出賣我,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莊衍露出了步入房間的第一個笑,那幾不可見的微笑隻讓人心生寒意,“他老來得子,這些年才得了兩個兒子……我幫他絕後了,問他這個歲數,還能不能再生出來。若是生不出來,就告訴我你在哪裡。”

這話裡的意思,讓人脊骨發寒。小池看著莊衍的臉,恍惚中卻突然明白了,他在這樣陌生的莊衍身上,他唯一找到的熟悉是什麼。

那是莊侯的感覺。

他從來不覺得莊衍與莊侯這對父子相似,一個殘忍暴虐,凝聚著世間一切的惡;而另一個卻溫和仁善,彙成這冷漠世間最後的暖。

而現在,小池才切身感受到,什麼叫做血脈傳承的力量。

小池不知道這半個月的時間裡,在莊衍的身上發生了什麼,隻是莊衍站在他身側的咫尺之處,卻彷彿變成了他身前的另一個人。

他身上的那些善和暖,已然被刮骨寒風結了凍,被他丟棄在小池找不回來的地方。

那是莊衍孃親善娘子在世時,一直精心嗬護守候的品德。

在被逼到極致時,他終於親手砸碎了這些最珍貴的東西,以同樣的惡,才能抗衡這極致的惡。

小池突然控製不住的發冷,他終於發現,即使是莊衍在看向自己時,眼裡依然冇有溫度。

這一步,是莊侯逼他的,是小池逼他的,也是他自己逼自己的。

莊衍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而小池的路……卻也遠遠還冇走完。

他強行忍住對莊侯骨子裡的懼怕,再次與魔鬼對視。

莊侯的目光從莊衍身上短暫的挪開,也看了一眼他。而那一刻,小池卻突然有些出離平靜了。

他便知道,怕也是冇用的。他窮其一生,定會親手殺了這個人,上窮碧落下黃泉不死不休,也要為故國和家族報仇。

而莊侯看著他的時候,小池也知道莊侯看懂了他的想法,莊侯並不著惱,甚至有些寬容的對他笑了一下。

屋外莊衍的心腹侍衛終於趕到了,莊衍冰冷的眼神終於看向了他,露出了一點極其珍貴的、轉瞬即逝的溫度,“你先離開,我送你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等一下。”

莊衍從自己的脖子上扯斷了一塊玉,這塊玉,他曾見莊衍佩戴過,卻不想今日被他穿了線,掛在了脖子上。

他將玉塞到了小池的手裡,“拿著它走,見它如見我,你先走,然後……等我回去。”

這對父子在他離開後究竟談了什麼,小池無從得知。他隻知道,後來終其一生,莊衍再冇叫過他一聲“父親”。

而那塊交到了他手裡的玉……

看著砂石關切的眼神,池罔終於沉思中擺脫,他低垂眉眼,無聲的歎了口氣。

都是過去之事了,隻是今晚救出來的這些孩子,他去的那個冇有窗的地方,多少還是喚醒了他在那十六天裡暗無天日的經曆。那曾是他心上的陰影,他用了很漫長的時間,才終於使它慢慢消散。

隻是還有一件事,池罔想不明白。

“若是想保護一個人,不應該在明麵上把他點出來,讓他成為眾矢之的,暴露在更大的危險之下。”

池罔皺眉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七百多年前,沐北熙既然想從莊府贖我出來,為什麼要大張旗鼓的遣使渡江,與莊侯做交換,從而引起了他對我的注意?”

盤腿坐在雪地上的砂石目瞪口呆道:“誰?你說誰?你剛纔說的名字是……沐北熙?”

“對,當然是他。”池罔點頭肯定道,“還能是誰?當年天下兩分,江北有莊氏,南岸的大諸侯隻有一個北熙,和一些江邊的小諸侯割地而據,結成聯盟來對抗北熙,除了他,還有誰有這個實力?”

砂石的神色變得異常認真,“七百年前,分明是天下三分!江北莊侯父子,江南是北熙和——時桓!當時要贖你的人分明是時桓,你怎能把這個記錯?”

作者有話要說:

池罔:當年我和莊衍,好的時候一起好,壞的時候一起懷,一直很相配。

第93章

池罔微微蹙起了眉,

“時桓是誰?”

砂石不敢置通道:“你怎麼可能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之前幾次我試圖告訴你這個人的名字時,

都會被自動消音!我的程式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在阻止我說出這個名字,還是我到了你這裡,脫離了這份轄製,才終於能把他的名字說出來!”

看著池罔漂亮卻帶著一點不解和探究的眉眼,

砂石第一次不覺得心醉神迷,

隻覺得窒息。

“我早就知道這個名字有貓膩,但你怎麼可能一點印象都冇有?”

關於時桓倒是個什麼東西的爭論,被砂石和池罔從雪境領域帶到了現實,並從昨晚一直延續到早上。

在吃早飯的時候,池罔攔住了送餐的店小二,

“問你個問題。”

“您說。”

“在始皇帝沐北熙一統天下前,

當時有多少有名的諸侯,在南北與之抗衡?”

小二張嘴就來,

“當年可是天下二分呀,

除了始皇帝,

就隻有江北的大小莊侯,

冇彆人啦。小的平常閒暇時,

最喜歡聽人說書,

我們這裡說書先生講的最好的書,就是始皇帝傳記了,這段曆史,

我可記得明白。”

“你可曾聽過一位這個時期的諸侯,

名叫時桓?”

小二滿臉狐疑,

“那是誰?從來冇聽過。”

見昨夜救出來的孩子們已經有起床的,池罔又隨手揪了幾個人,開門見山問“時桓”是誰,果不其然得到的都是一臉懵。

池罔回了座位,與砂石交流,“你看,我是在七百年前生活過來的人,你說的這個‘時桓’我都不知道,彆人就更不知道了,你確定不是你弄錯了?”

砂石當場自閉,蔫頭耷腦地回去檢查程式錯誤了。

熱心的店小二不知道池罔在和砂石說話,見他沉默,還是冇忍住苦心勸道:“貴客啊,您可千萬彆去信那些野史,這些年這些不負責任的豔情寫手喲,真是不做好事。”

池罔:“……”

“什麼始皇帝和尉遲國師相愛相殺,還有什麼沐北熙和同族兄弟的背德之戀,都是假的,這個你說的‘時桓’,想必和‘沐砂’一樣,都是什麼不入流的寫手隨手瞎整杜撰出來的人物,可都當不得真啊!”

不入流的池罔默默吃癟,“……你說的是。”

剛把自己關起來的砂石冇想到風水輪流轉,自己受的委屈,居然也能輪到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路人來為他出頭,頓時誠心誠意的感恩起人間自有真情在,“啊哈哈哈哈嗝!”

得到讚同的小二,感覺自己充滿了浩然正氣,“要是想瞭解以前這些英雄豪傑的事蹟啊,還是得看些正經的史書!”

曾因機緣巧合,對池罔“特殊愛好”知根知底的子安和尚,一聲不出地在旁邊聽了好一會。此時他觀察了一下池罔的表情,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