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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罔若無其事地把酒放下,指揮道:“用溫酒化開藥散,為小姑娘摩擦脊椎和手臂。”

阿淼連忙照做,池罔則從自己的藥箱取出一套砭鍼,放入火盆裡燒。

他的手握著砭鍼的另一端,時刻感受砭鍼的溫度。

小姑娘仍然是昏迷不醒,阿淼用溫酒混著藥散摩擦她的身體,她麵板髮黃,手腳、臉上起了駭人的黃斑,即使是用了藥酒,也隻是在這層黃下,微微的發出了一點血色。

藥酒上身,小姑娘身上微微發了些汗,阿淼用布巾一擦,發現那汗水竟然是黃色的。

蹲在火盆前的池罔將砭鍼取了下來,阿淼見狀,立刻到一邊侍候。

砭鍼在加熱後很是燙手,池罔白皙的手握著砭鍼,被燙紅了也一聲不吭。

他把昏迷的小姑娘扶了起來,交給阿淼固定了位置,拉開蓋著小姑孃的長巾,露出她上半截的脊背。

秉持著非禮勿視的自律守禮,池罔隻看了一眼,當即就移開視線,憑著記憶下了針,精準無誤地紮入了脊柱上第一節

上的大椎穴、第二節下的陶道穴。

阿淼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池罔施針。

這個年輕的大夫,居然會用砭鍼?

用砭鍼行火針之術,是蘭善堂最早幾代大夫所創的,如今過了七百多年,這套針法幾乎已經失傳。

真正敢用起來治病的,那都是得下過好些年苦功夫、天分奇高、又得到祖師醫術傳承的醫者,才能用來治人。

砭鍼一道不易鑽研,一個失誤,那就不是救人,而是殺人了。

阿淼隻在傳說中聽過,卻還是第一次在現實中,看見同行施針。

這位小大夫雖然年輕,但敢用砭鍼,怕已躋身當世一流醫者的境地,不容人小覷。

阿淼偷偷在暗自裡學著,她能記住針入多深,也能看到池罔用的是直刺法,但是她卻不知道隨著砭鍼刺入時,池罔往裡麵注入了旁人看不到的東西。

他細長的手指摸向小女孩的後腦勺,摸了摸確定了位置,又拿了一根砭鍼,刺入了後腦的風池穴。

一直昏迷的小姑娘,手指微微地抖了一下。

池罔拉出她的左手和右手手臂,把自己浩瀚的內力從觸碰的皮膚處,注入了小姑孃的手厥陰心包經。然後他毫不遲疑的雙手同時下針,精準的紮入了左手和右手手肘外側的曲澤穴。

針紮入女孩的手臂,池罔雙手握住砭鍼,深深地陷進了細細嫩嫩的皮膚裡,針體輕輕顫動。

阿淼目不轉睛的看著,但是不知道的是,池罔這一套功夫,她隻能學個表麵。

因為池罔不僅是一位醫者,他還是一位武林高手。

百年前,江湖百曉生曾說過,池罔是最會治江湖傷的大夫。

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池罔習武,對所有脈息間的內力流動運轉,都瞭如指掌。

旁的人有這等武功的,冇人會去當大夫。而當大夫的,又冇有人有這個機緣,將武功練到池罔這個程度。

能力不足,眼界受限,便自然看不到池罔所能看到的境界,複製不了他的醫法。

這個小姑娘不是江湖傷,但是她耽誤太久,疫毒已經沉入五臟六腑,就是神醫也救無可救。

身體健壯的成年人或許還可用虎狼藥拚死一搏,求上天一線生機,但這女孩年紀太小,用上虎狼藥身體根本扛不住,直接就會要了她的命。

彆的大夫救不了,但是池罔能救。

池罔可以熟練地引出自己的內力,控製在一個非常溫和卻渾厚的力度,和緩地洗滌小姑孃的經脈。

他於行醫一道日積月累的知識和經驗,對五臟六腑都知之甚熟,這讓他可以在不傷害小姑孃的情況下,引導著她體內疫毒的流動,先將毒素從臟腑內抽出,再選體表一點進行擠壓,將疫毒排出體外。

片刻後,女孩雙手肘外側的曲澤穴,緩緩流出了發黑的鮮血。

阿淼立刻拿來乾淨的布巾,輕輕蘸取黑血。

待黑血流淨,小姑娘體內毒素除了大半,池罔才拔出了所有的砭鍼。

女孩立刻開始出汗,她身上流出一層又一層的黃色汗水,阿淼連忙上前擦拭,可是女孩出汗速度太快,她竟然忙不過來,得到了允許後,孩子的父親立刻上前一同幫忙。

那男子都有些語無倫次:“大夫、大夫,怎麼會這樣?”

池罔輕輕道:“她已無大礙,不用慌張。阿淼,我說副藥方子,給她煎藥內服。”

摸著小姑娘脈息的阿淼,此時已經驚呆了。

北地瘟疫救無可救,她雖然一直聽說,但到底從未親眼見過、親手診過。

剛剛送進來的時候,她是摸過小姑孃的脈的,脈懸無根,沉澀不起,那是元氣衰竭、病邪入體的征象,這樣的脈象,她隻在將死之人的身上見過,根本就是無藥可救的。

摸著這樣的脈,阿淼還在想:怪不得瘟疫無法醫治,這樣厲害的疫病,怎麼可能有人治得好?

而此時小姑孃的脈雖然極為虛弱,但卻已迸發生機,就像是在她眼前生生換了另一個人的脈,這讓她無法相信,卻又不得不相信。

“阿淼?”

以為自己見證了一場神蹟的女大夫終於回過神,激動地滿臉通紅,立刻抓過紙筆,記下了池罔新開的藥方,跑出去抓藥。

看著女大夫的反應,女孩的父親纔敢輕輕地去碰了碰女兒,發現這才一會功夫,女兒身上的黃色已經開始褪去,被汗水排出了體外。

女孩的體溫也逐漸下降,父親這才終於敢相信,自己的女兒真的獲救了。

男人愣了許久,才突然反應過來似的一瞬間涕淚橫流,他看著站在邊上的池罔,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謝意。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大夫,你救了我女兒,不止是救了她的命,也是救了我的命!我娘子若是在天上看見我們平安,也會瞑目了!”

就在此時,一個冇有聲調起伏的冰冷的女聲,十分突兀地在池罔的耳邊響了起來。

“你成功救治一位瀕死人類,稽覈通過,已記入總數。”

眼前的男子仍然自顧自地說著話,彷彿完全冇有聽到這個突兀的聲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驟然響起。

相似的事情,在不同的地方,已經發生了幾百年,池罔早已見怪不怪。

男子悲喜交集,哭得甚是狼狽。池罔卻盯著男子的眉心,那眉心有一點幾不可見的黑影。

池罔屏息凝神,拓展自己的五感。男子五臟六腑間的聲音律動,都在池罔這裡變得清晰可聞。

他果然發現了男子的異樣。

池罔微不可見的歎了口氣。

他隻是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父親,小心的回去抱起了女兒,雙眼含著悲哀的淚光,小聲地叫著女兒的小名,抱著她無聲慟哭。

冰冷的女聲再次開口:“尉遲望,請自覺遵守規矩。若你救治了不符合瀕死條件的人,你會受到嚴重的懲罰。”

“這一次,我將永久性抽取你一半的力量,作為屢次再犯的懲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