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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佛殿時,看見許多此時無法入眠,在佛寺外虔誠誦經唸佛的信徒,他耳力過人,清楚聽到裡麵好幾個人的聲音,在祈求著佛祖降下神蹟,讓自己的父母兒女、所愛之人從瘟疫中康複。
池罔聽了片刻,嘲笑道:“天天坐在這裡念阿彌陀佛、念觀世音菩薩保佑,有什麼用?真正在保護他們的、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他們的,卻是站在殿外的我們。世人頑愚,在世事安穩時,想不起來吃齋唸佛,發善心菩提願,一到了為求心安的時候,寺廟裡便香火旺盛了,人多得趕都趕不走。”
子安停住腳步,不讚同的看著他。
但還不等和尚開口,池罔已然搶道:“你們佛祖自己都說了,臨時抱佛腳是不管用的——‘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怎麼,我隻是把你們佛祖所言,譯成了合乎此時此境的白話,你還能說你們佛祖錯了?”
子安搖搖頭,便不再和他說話,重新邁開腳步,要送池罔回他在寺間居住的小屋。
池罔本來已在肚內準備好一筐的旁征博引,隻要和尚張嘴解釋,他就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佛教經文和曆代高僧的釋文解義,把這和尚辯個啞口無言。
可是和尚居然不搭茬,讓池罔這一團邪火,就這樣打在了軟綿綿不著力的棉花上。
既然發作不出來,就隻能咽回肚中,這讓池罔更鬱悶了。
和尚嘴唇微動,無聲地吟誦著什麼。池罔凝神辨了片刻,才愕然發現,這和尚是在背誦經文,這段經文的意思,便是請求佛祖消了口舌之業。
佛門中人講究不能做壞事,行惡就是造業,亂說話也是惡業的一種,會沾染因果報應。
他與和尚呆了一整天,何曾見他犯了口業?池罔當即就明白過來,禿驢是覺得自己對佛祖不敬,才替自己念起了經。
子安認為他剛纔口出妄言,造業會惹上惡報,現在唸經是在為他消業。
於是池罔那口好不容易壓回肚子裡的氣,頓時就提了起來。
他一向灑脫慣了,就算真有報應,他又何曾怕過?哪裡用得著一隻禿驢來自作多情來代他受過?
他正準備發作,剛剛轉過頭,就看見月色下那和尚的麵相俊朗,神色溫柔平和,真是與他舊夢中的那位故人……像極了。
這一晃神,這團邪火瞬間便小了許多,顫巍巍地重新被壓回肚子裡。
和尚默默誦經,池罔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會,心也靜了。
他回想剛纔之事,明白自己根本就是故意找茬。
這和尚相貌如此酷似莊衍,他若是想多留下些好印象,那就不該這樣針鋒相對。可是不知為何……見到和尚,他就有一股壓不住的火。
也多虧了這和尚年紀輕輕,修行涵養卻不低,態度溫溫和和的,正好包容下了他的無理取鬨。
池罔看著他的背影,那火氣沖淡後,慢慢湧上了些彆的情緒。
他平靜下來,乖乖地被這和尚領回住處,心裡不知道為何,便有些難過。
這路再長,也總有儘頭。
和尚為他開了門,卻看見池罔不願意進去。
子安總是知他心意,當即就問:“還有什麼事?”
池罔抱手看著他,“佛說三世輪迴,卻如何證實輪迴確實存在?”
子安平靜回答,“佛告諸弟子:人生是世稟受身形。肉眼所見,不能複見知前世所從來處。於是當老死。往生後世,更受身形,則亦不能複識知今世之事也。”
他頓了頓,靜靜地看著池罔道:“以池施主之慧,應當是讀過這篇經的。”
池罔點點頭,不否認道:“你們佛祖認為,當被桎梏於**中時,便看不見前世來處,也看不見生老死後,去何種歸處。身不由己地重複著這個過程,每一世卻都懵懵懂懂,毫無所知。”
“一生一死,識神轉易。十二因緣,癡為其主。懵懵冥闇,轉不識故。”池罔走到他的身邊停住腳步,他冇抬頭直視他,聲音卻顯得溫柔,“和尚,你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
這篇經文緣起於一位比丘尼,她詢問佛祖,人在死後是否真的有六道輪迴的存在?佛祖便用這篇經文,回答了她的疑惑。
池罔背誦這句經,說的是人受輪迴之苦,在死、生交替時,神魂意識就不複存在。而“無明愚癡”讓人看不見去來因緣,脫離不開輪迴,就算再世為人,便也是什麼都不記得了。
子安隻道:“善哉,施主是有緣人。”
門口十分狹窄,池罔卻偏偏站在這裡轉了個身,他靠得近了,自己卻彷彿渾然不覺,“你還冇回答我的話。”
子安語氣溫和的解釋道:“貧僧修行不足,看不見業因由來。若是有朝一日悟了菩提正道,自會洞察一切去來歸處,看清一切過去和未來。”
他退出池罔的房間,“天色快亮了,池施主早點休息,貧僧便不多打擾了。”
池罔倚著門,看著他的身影,輕聲道:“那你知道你的來處嗎?”
和尚安靜地站在門外,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後退幾步,神色在黑夜中看不清楚,向池罔雙掌合十行了個僧禮,便轉身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池罔:人若是有前世今生,那你會不會是……
子安:貧僧是……詐屍回來的。
池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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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1.
”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引自: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2.
“佛告諸弟子:人生是世稟受身形。”引自:
東晉·竺曇無蘭(譯)《佛說見正經》
文中對於《佛說見正經》的解釋,參考了同名百度百科詞條下的白話譯文。但無直接引用,還加入了一點作者愚鈍淺薄的理解。
如對這篇經文感興趣,還請直接搜尋《佛說見正經》這篇經文不長,一會就能讀完。
第60章
莊衍的院子很大,
種了一片杏花。初夏盛開時,
濃鬱的香氣飄滿整個院子,哪怕是足不出戶,在屋子裡也一樣能聞到。
小池躺在莊衍的床上聞著杏花,養好了這一場漫長的病。
這期間莊衍與他談過一次。小池被扔進水裡一時很是蹊蹺,
莊衍留在船上所有的心腹護衛,
都人間蒸發似的消失了,若說刺客是衝著小池來的,費這樣大的力氣卻冇有特意要弄死他,實在是讓人想不明白。
小池心中雖有些猜測,但涉及自己真實身份,
他也不敢如實告訴莊衍,
所以在莊衍問及他是否有頭緒時,他也隻是默不作聲的搖了搖頭,
假裝自己受了刺激,
記不清落水前發生的事了。
在江北,
能無聲無息乾掉莊衍護衛的人,
實在是屈指可數,
可是這些能做到的人,
每一個按人頭查過去,似乎都找不到一個能讓人信服的理由。
冇有任何證據和進展,這件蹊蹺事就隻能被暫時擱置了。
小池已恢複健康,
不再需要莊衍貼身照顧。但他依然留在了莊衍屋裡,
莊衍更是絕口不提讓他搬回去的事,
下人們就更不會不長眼力見的去討主子的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