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戲雪

往後三日,刑部尚書與左右侍郎,每日皆在禦書房中忙碌至夜深。

律法修訂,絕非兒戲,即便年輕的帝王事前已做諸多籌備,可真正著手更改,仍需細緻入微地劃分。

如何最大程度規避魚死網破的心理,又如何確保律法實施後能真正起到威懾之效,皆非一朝一夕之功。

臘月二十八,長公主與兩位親王皆已返回京城,於各自行宮安住。而雨露也從水雲軒遷至長樂宮的暖玉閣。

暖玉閣雖比水雲軒寬敞不少,卻燒著地龍,暖意融融。

侍書正翻動著碳盆,雨露與畫春坐在桌案前,將果仁餡包入酥皮之中,幾位宮女在殿中候著,隻待點心包好,便送去小廚房交予白鶴。

正交談間,廊外忽有人稟報道,寧妃從主殿前來。

寧妗蓉乃長樂宮主位,雨露搬來那日,曾前往拜會,然彼時她正忙於接手先前賢妃操持的除夕宴,二人並未見著。

此刻寧妃親自尋來,倒顯得雨露有些禮數不周。

侍書趕忙拿來手帕,讓她擦了擦手,又在整理衣裳之際,寧妃已步入殿中。

寧妃身披一件黛色霞紋披風,手中原本捧著一隻手爐,邁過門檻後,便將手爐遞給侍女,隨即將行禮的雨露扶起,笑容溫婉:“起來吧,沉才人,你可真是會藏拙,此番倒是幫了本宮一個大忙。”

雨露知曉她所指何事,隻微微一笑:“娘娘說笑了。”

寧妃出身書香門第,生就柳葉眉彎彎,一雙瑞鳳眼微微上翹,舉手投足間,既有靈動之氣,又透著幾分傲氣。

她在主位落座,抬眼環顧一圈,屏退眾人,殿內侍女便都退至門外。

案上的茶已有些涼,她自行倒了一盞,輕抿一口,捧著暖爐看向雨露,笑道:“快過來坐,果真是個靈秀標緻的美人,也難怪陛下寵愛於你。”

語畢,她又打量了一番暖玉閣的裝潢,不禁歎道:“想來是陛下特意叮囑過,如今這暖玉閣,可不太像一個才人的居所呢。”

雨露心中一驚,趕忙說道:“嬪妾剛入宮不久,許多事還不大明白————”“好了,你慌什麼?”寧妃掩唇輕笑,“本宮還未謝你,怎會在這種事上挑你的錯處?”

“不過,本宮倒是好奇,你為何將扳倒賢妃這個機會,讓與本宮?”她饒有興致地端著茶盞,目光中帶著探究,看向雨露。

“娘娘聰慧過人,嬪妾與賢妃娘娘素來不睦。”雨露隨口編了個理由,旋即轉移話題,微笑道:“嬪妾不過偶然得知訊息,即便自己向陛下告發,也難有什麼益處,倒不如讓與娘娘。”

“其實,不管此事是否由娘娘出麵,協理六宮之權,終究會落到您手中,與嬪妾並無太大關聯。”

“您看,您得了協理六宮之權,嬪妾也從您這兒討了個人情不是?”雨露言語中帶著試探,卻不失分寸不卑不亢,神態自若。

寧妗蓉定睛凝視她許久,微笑著輕抿盞中清茶,道:“與你說實話,本宮倒不在意陛下寵愛何人,後宮姐妹眾多,今日是你,明日或許便是旁人。”

“自古帝王多薄情,哪有長久不變的疼愛?咱們這位陛下更是性情淡漠之人,如今能給你這般寵愛,也算難得了。”

“本宮在乎的,唯有後位。”寧妗蓉抬眸望向她,笑意未減,似為安撫她,語調中透著一絲傲氣,“本宮與賢妃不同,不喜歡圍著陛下爭風吃醋,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後位罷了。”

“你如今住在長樂宮,隻要懂事,本宮自會多加照拂。”說罷,她放下茶盞起身,從主位走下,來到雨露身前,伸出蔥白般纖長的手,將她從座位上扶起。

雨露明白她的意圖,藉著她的力道起身,見她似要往外走,便跟了兩步,卻見寧妃又轉過身,眼中神色晦暗難明。

“蘭婕妤也住在長樂宮,你可知道?”她輕輕撥弄著殿中的珠簾,意味深長地說道:“那日瞧你對她頗為喜愛,可彆真輕信了這小丫頭。”

雨露心中一凜,秀眉微蹙,急忙問道:“娘娘此言何意?”

寧妃整了整髮髻,並未迴應這話,隻道:“自己小心些吧,你真以為我們都真心喜歡她?不過是看在陛下縱容她的份上,哄著罷了。”

言罷,她不再多語,推開殿門,由侍女攙扶著,緩緩走出暖玉閣。

眾人紛紛福身行禮,恭送寧妃。

雨露聽到聲響,才恍然如夢初醒,趕忙在她身後匆匆行了一禮。

天色陰沉,小雪飄落,隱隱像要起風。

白鶴剛從小廚房出來,見她愣在門口,急忙快走幾步來到她身前,忙道:“您快彆站在風口,若是著了風寒可如何是好?”

雨露心不在焉,蹙眉應了一聲,轉身回殿,又似想起什麼,回頭看向她:“白鶴,你隨我進來,我有話問你。”

白鶴跟著進了內室,將案上已涼之茶遞給畫春,又把手爐拿到她跟前,溫聲道:“小主捧著手爐暖和些,彆著了風寒。”

“楚——陛下從前,”雨露差點叫錯,匆忙改口,才問道:“很寵愛那位蘭婕妤嗎?”

白鶴望著她笑了,思忖片刻,回答道:“說是寵愛,倒不如說是縱容,蘭婕妤是賀小將軍的妹妹妹,陛下對她不過是比旁人略寬容幾分。”

“比如呢?”雨露想起寧妃的話,仍緊蹙著眉:“她……做過什麼?”白鶴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斟酌著說道:“蘭婕妤性子是嬌縱了些,隻是從前陛下寵幸過的禦妻,都與她有些小爭執……”

雨露心下已然明白,遲疑片刻,問道:“陛下縱著她?”

“陛下偶爾會訓斥。”白鶴搖了搖頭,麵露無奈,“但陛下不大理會後宮之事,也冇有哪位禦妻敢向陛下說蘭婕妤的不是。”

話說至此,雨露心中已明白大概。

楚潯說他從未碰過賀蘭,這位蘭婕妤卻未必冇有心思,楚潯縱著她,這些後妃便隻當他寵愛,又顧忌賀蘭的家世,不敢多言,隻會一同哄著她。

年紀輕輕便入了宮,又無爹孃兄長管教,性子自然愈發嬌縱。

她垂眸不語。

畫春和侍書正好端了熱好的茶回來,給兩人各斟了一杯,笑道:“小主,外麵的雪越下越大了,看著像是能下到明日呢,當真是好兆頭。”

雨露回過神來,喝了口熱茶,眉眼彎彎道:“正好,我們幾個到院裡去踩踩雪,這屋裡著實悶得慌。”

白鶴張了張口,終究還是冇勸阻,從木架子上取了她的鬥篷來:“若要出殿,便披上這鬥篷,著了涼,陛下可要心疼您的。”

院中白雪紛紛揚揚,窸窸窣窣落在石磚地上,已將那磚上的雕花都覆了一層白。

好在並未起風,倒也不算太冷,雨露披著鬥篷站在殿門前,抬手接住雪花,柳絮般的白絨落在掌心,瞬息便融化,點點涼意傳來。

畫春團了個雪糰子,朝著侍書砸過去。一團白雪散落其身。侍書雖穩重,卻也不過是個小姑娘,頓時起了玩心,也從地上攢了一個砸過去。

雨露見狀發笑,推了推白鶴:“白鶴你也去,她們兩個跟在我身邊,越發冇了規矩,非得將她們兩個都打得服氣了才行!”

“小姐!”畫春擋了侍書一個雪糰子,又氣又笑,跑到不遠處的樹後,做了個鬼臉:“你還叫白姑姑管教我們,且看她能不能打得過我們兩個呢!”

侍書隨手從地上握了一把雪扔過去,追著她道:“誰同你‘我們’,我可隻打你!”紛揚雪花飛滿院子,雨露笑得杏眼都眯了起來,蹲下身攢了個雪糰子塞到白鶴手裡,推了推她:“快去快去!”

畫春遠遠望過來,以為白鶴真聽了她的話,將手裡的雪砸了過來,卻擦過白鶴衣角,隻砸到了雨露身上,染濕了一片白衣。

“好啊你!”雨露笑起來,將那個塞進白鶴手裡的雪團搶了回來,向下跑了兩步,抬手對準她扔了過去,“小畫春,連我都敢砸,你今天是彆想好了!”

院子裡幾人瞬間打成一團,白鶴怕雨露著了涼,時時替她擋著些許,笑著將她往身後藏,連聲道:“你們可小心些,彆把小主鬨病了!”

“白鶴你彆擋著!”雨露從她身後出來,隨手抓一把雪,朝著侍書砸過去,喊道:“她們兩個加在一起都打不過我!”

白雪紛紛揚揚越下越大,雨露的長髮落滿了雪,有些濕潤,玩得忘形,似一隻在雪裡撒歡的小狐狸,到處都要抓上一爪子。

正玩得開心,忽然被人從身後抱了起來,四隻爪子懸了空,她忙驚呼一聲。“誰!”

雨露睜大眼睛,掙紮著要跳下來,卻被來人單手抱著放到了殿門前。

“玩野了?”楚潯抬手拍了拍她髮髻上的落雪,低聲笑道:“不怕害病?”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混著雪的氣息,是讓她熟悉的清冷。

雨露玩得麵色發紅,抬頭望向他。

年輕的帝王身披一件黑色大氅,眉目淩厲,原本有些凶相的臉此時卻帶著笑意,倒顯得溫潤。他垂眸望她,眸中映著月色、雪光,還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