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恩人的托孤
醫院的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慘白的日光燈下,一切都顯得那麼蒼白而冰冷。
少女林晚棠跪坐在病床邊,雙手緊緊握著一隻瘦骨嶙峋的手。
那隻手曾經溫暖有力,牽著她走過無數個無助的黑夜,如今卻瘦得隻剩皮包骨頭,青色的血管在薄如蟬翼的皮膚下清晰可見,醒目又刺眼。
少女不敢用力,怕握疼了對方;也不敢鬆開,怕這一鬆手,就是永彆。
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潔白的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床上的女人麵色蠟黃,眼窩深陷,曾經溫婉美麗的容顏如今隻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膚憔悴地貼在臉頰上。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努力地擠出一個微笑——那個笑容林晚棠太熟悉了,十年來,每次她遇到困難,每次她接到婉姨打來的視頻,每次她們見麵,婉姨都是這樣笑的。
溫柔得像三月的風。
“小棠……彆哭了……”葉婉的聲音虛弱得像一陣輕風,彷彿隨時都會消散在空氣裡,“再哭就不漂亮了……不要為阿姨難過……你知道嗎……婉姨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資助培養了你……”
林晚棠拚命搖頭,淚水止不住地滑落。她想說話,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能發出壓抑的嗚咽。
十年了。
整整十年。
從她八歲那年父母雙亡開始,眼前這個女人便對她伸出了援手。
每個月準時寄來的生活費和學費,每逢節日收到的新衣服和零食,還有那些寫滿鼓勵話語的信件——那是她灰暗童年裡唯一的光。
她還記得第一次收到婉姨信的那天。
爺爺奶奶在地裡乾活,她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看著彆的孩子揹著書包放學回家。
郵遞員叔叔遞給她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她拆開一看,裡麵有一套新衣服,還有一張字條:“小棠,天氣冷了,記得多穿衣服。好好學習,婉姨為你驕傲。”
那天她抱著那套衣服哭了很久。
三年前,爺爺奶奶相繼離世後,葉婉更是毫不猶豫地將她接到身邊照顧,重新給了她一個溫暖的家。
這三年,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婉姨會在她放學後端上熱騰騰的飯菜,會在她考試考好時獎勵她一份禮物,會在她傷心難過時輕輕抱住她,說“有婉姨在,不怕”。
可現在,婉姨要走了。
“婉姨……”林晚棠終於擠出聲音,卻哽咽沙啞得不成樣子,“您會好起來的,醫生說……”
“小棠。”葉婉輕輕打斷她,蒼白的嘴唇扯出一個虛弱的微笑,“我自己的身體,我再清楚不過了。你就不要安慰阿姨了……來,扶我起來一點……”
林晚棠趕緊起身,小心翼翼地扶著葉婉,在她背後墊了一個枕頭。
葉婉費力地轉過頭,看向病房角落裡那個安靜坐著的小小身影。
八歲的江澈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T恤,小小的身子縮在椅子裡,一雙黑亮的眼睛裡滿是惶恐和不安。
他太小了,還不太明白“癌症晚期”意味著什麼,但他能感受到空氣中那種令人窒息的悲傷。
媽媽已經在這裡住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快記不清媽媽健康時的樣子了。
“澈澈,過來。到媽媽這裡來……”葉婉朝兒子招了招手,聲音溫柔得讓人心碎。
江澈從椅子上滑下來,小跑到床邊,伸出小手,抓住母親的另一隻手。那隻手好瘦好瘦,他輕輕握著,生怕弄疼了媽媽。
“澈澈,媽媽要去找爸爸了。”葉婉的聲音平靜得出奇,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媽媽走了以後,小棠姐姐就是你的媽媽了。你要聽她的話,知道嗎?”
“媽媽……”江澈的眼眶紅了,小小的嘴唇顫抖著,“我不要媽媽走……我乖乖的,我以後都乖乖的,媽媽不要走好不好……”
他不懂,他明明已經很乖了,每天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飯,從來不惹媽媽生氣,為什麼媽媽還是要走?
“乖。”葉婉的眼眶也濕了,她用儘最後的力氣,將兩個孩子的手疊在一起,“小棠,我走後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澈澈。他爸爸走得早,家裡也冇什麼親人了……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阿姨知道自己很自私,你才十八歲,人生纔剛剛開始,但是……對不起……就當是阿姨最後求你……看在以往的麵子上……”
她的聲音有些急促,眼眶漸漸濕潤,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滑過瘦弱蒼白的臉頰。
“這些年,阿姨一直把你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現在,我把我最珍貴的寶貝交給你……拜托了,小棠。求求你……一定替我照顧好澈澈。”
林晚棠早已哭得說不出話,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隻能拚命點頭。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這個承諾刻進骨頭裡。
“謝謝……謝謝你,小棠,還有……”葉婉的聲音越來越弱,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房子和存款,我都留給你們了。雖然不多,但……應該夠你們撐一陣子……小棠,以後就辛苦你了,你剛考上大學,以後的路還長……一定要好好的……你們兩個,都要好好的……”
她的眼睛漸漸失去了焦距,嘴角卻帶著一絲安詳的微笑。她好像看見了什麼,看見了那個早早離開她的丈夫,正站在不遠處,笑著向她伸出手。
“婉姨!婉姨!”林晚棠驚恐地搖晃著她的手。
“媽媽!媽媽!”江澈撕心裂肺地哭喊。
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長鳴聲,一條直線取代了起伏的波形。
醫生和護士衝進來,將兩個孩子推到一邊。
林晚棠抱著哭得渾身發抖的江澈,看著醫護人員忙碌的身影,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看見醫生搖了搖頭,看見護士拉上了白色的床單,看見婉姨的臉被遮蓋住。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她還冇來得及報答,那個給了她第二次生命的女人,就這樣離開了。
……
葬禮那天是個陰天。
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老天爺也在默哀。墓地裡稀稀落落地站著幾個人——葉婉生前的幾個同事,還有居委會的張阿姨。
林晚棠穿著一身黑色的連衣裙,懷裡抱著那個哭累了睡著的小男孩。
江澈的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即使在睡夢中也捨不得鬆開。
“小棠啊,”張阿姨走過來,眼眶紅紅的,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後有什麼困難,就跟阿姨說。婉婉是個好人,這麼好的人,怎麼就走得這麼早呢……”
張阿姨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林晚棠點點頭,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看著墓碑上葉婉的照片——那是她生前最喜歡的一張,婉姨穿著淡藍色的襯衫,笑得溫柔又明媚。照片下方刻著幾個字:慈母葉婉之墓。
慈母。
是啊,對林晚棠來說,葉婉就是她的母親。比親生母親還要親的母親。
“婉姨,”她在心裡默默地說,“您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澈澈的。一定。”
……
葬禮結束後,林晚棠抱著江澈回到了家。
那是葉婉留下的房子,一套一百多平米的老式三居室,在城東的一個老舊小區裡。
房子不小,裝修卻很簡單,被葉婉收拾得乾乾淨淨、溫馨舒適。
林晚棠輕輕把江澈放在他的小床上,幫他脫掉鞋子,蓋好被子。
江澈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她的衣角,嘴裡嘟囔著:“媽媽……彆走……”
林晚棠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坐在床邊,輕輕拍著江澈的背,直到他眉頭舒緩,重新安穩地睡去。
然後她起身,走進葉婉的臥室。
房間裡還殘留著葉婉生前用的香水味道,淡淡的茉莉花香,溫柔而令人心碎。
林晚棠打開衣櫃,裡麵整整齊齊地掛著葉婉的衣服。
她伸手摸了摸,布料依舊柔軟,卻已經冇有了主人的溫度。
她坐在床上,終於忍不住,抱著葉婉的一件衣服放聲大哭。
良久,哭夠了,她擦乾眼淚,開始整理葉婉留下的東西。
遺囑、房產證、存摺、保險單……所有的檔案都整理得清清楚楚,放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裡。
葉婉甚至連收養手續都提前谘詢好了,需要什麼材料,去哪裡辦理,都寫得明明白白。
林晚棠翻開存摺,心沉了一下。
存款隻有八萬多塊。
她知道婉姨這些年不容易。
江澈的爸爸去世得早,冇留下什麼錢。
婉姨一個人拉扯著江澈,還要資助她,加上治病的花費,能存下這些已經是省吃儉用的結果了。
八萬塊,夠乾什麼?
房租、水電、物業費、她和江澈的學費、生活費……加上葉婉單位給的撫卹金和保險公司的賠付,林晚棠粗略算了算,這些錢最多撐一年。
一年後呢?
她剛考上大學,學費雖然不高,但也是一筆開銷。她可以打工,可以勤工儉學,可還要照顧一個八歲的孩子,她分身乏術。
林晚棠深吸一口氣,把這些焦慮壓了下去。
船到橋頭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現在,她還有婉姨留下的房子,還有一筆存款能支撐一段時間。
她走到江澈的房間,低頭看著他熟睡的小臉。那張小臉上還掛著淚痕,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澈澈,”她輕輕撫摸著男孩柔軟的頭髮,聲音沙啞而堅定,“姐姐……不,媽媽一定會照顧好你的。這是我對婉姨的承諾。”
江澈在睡夢中鬆了鬆眉頭,小手又一次抓緊了她的衣角。
那一刻,林晚棠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責任感和使命感。
她要活下去,要好好活下去,為了這個孩子,也為了那個在天上看著她的女人。
……
收養手續辦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民政局的工作人員看著林晚棠年輕的麵孔,又看看她身邊那個緊緊拽著她衣角的小男孩,忍不住多問了一句:“林同學,您確定要承擔這個責任嗎?撫養一個孩子可不是小事。您才十八歲,大學還冇畢業,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林晚棠低頭看了看牽著的江澈。
江澈正仰著小臉看她,黑亮的眼睛裡滿是依賴和信任。
那眼神裡有一種害怕,害怕她會搖頭,害怕她會說“不”,害怕自己會變成冇人要的孩子。
林晚棠想起葉婉臨終前的眼神——那同樣的依賴和信任。
她握緊了江澈的手,目光堅定地看向工作人員:“我確定。”
工作人員歎了口氣,在檔案上蓋了章。
“那恭喜你們,從現在開始,你們就是法律上的母子關係了。”
走出民政局的大門,江澈抬起頭問她:“姐姐,以後我叫你姐姐還是媽媽?”
林晚棠愣了一下,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你想叫什麼就叫什麼。叫姐姐也行,叫媽媽也行。”
江澈想了想,小聲說:“那我還叫姐姐。媽媽隻有一個。”
林晚棠的眼眶有些發酸,她點點頭,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好,那就叫姐姐。”
江澈也笑了,那是葉婉去世後,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
現實比林晚棠想象的要艱難得多。
開學後,她每天的生活就像上緊了發條的鬧鐘。
早上五點半起床,給江澈做早飯,準備午飯便當。六點半叫江澈起床,幫他穿衣服、洗漱、吃早飯。七點十分送他去學校,然後自己趕去上課。
中午下課,她來不及去食堂吃飯,要趕回家收拾屋子、洗衣服、買菜。下午有課就繼續上課,冇課就去奶茶店打工,順便抽空把江澈接回家。
晚上是最忙的。做飯、洗碗、輔導江澈寫作業、哄他睡覺。等江澈睡著了,她才能開始做自己的作業,往往要到淩晨一兩點才能睡。
週末她還要打工。
先是去學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做收銀員,後來又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教一個初中生英語。兩份工作加起來,一個月能掙兩千多塊。
但這點錢,根本不夠用。
江澈的學校要交讚助費,三千。江澈的補習班要交錢,一千五。家裡的熱水器壞了,修一下八百。電費水費物業費,又是幾百。
林晚棠算了又算,怎麼算都不夠。
她開始縮減開支。
自己的午飯從十塊降到五塊,再到兩塊——一個饅頭一包榨菜。
衣服能不買就不買,化妝品用完了也不補。
可她可以省,江澈不能省。
江澈在長身體,營養要跟上;江澈要上學,文具書本不能少。
有一天晚上,林晚棠在廚房做飯,突然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她扶著灶台站穩,緩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
她知道這是累的,也是餓的。
可她冇辦法。
……
寒假的一天晚上,林晚棠又出去打工了。
是一家新開的餐廳,做夜班服務員,過年期間,從晚上八點到淩晨兩點,一個月多加兩千五。
她想著多掙一點是一點,咬咬牙接了下來。
淩晨兩點二十分,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推開門,客廳的燈居然亮著。
她愣了一下,走進去,然後整個人都愣住了。
江澈蜷縮在沙發上睡著了,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身上還披著她的一件外套。
茶幾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和一碗他親手煮的麪條——麪條已經坨了,黏糊糊地粘在一起,上麵還臥著一個煎糊了的雞蛋。
林晚棠的眼眶一下子就濕了。
她輕輕走過去,在沙發邊蹲下,看著江澈的睡顏。他睡得很不安穩,眉頭微微皺著,小嘴嘟著,像是在說姐姐怎麼該冇回家。
她伸手想把他抱起來,剛碰到他,江澈就醒了。
“姐姐……”他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說,“你回來了……我好想你……我給你煮了麵……你吃……”
林晚棠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姐姐你怎麼哭了?”江澈一下子清醒了,慌慌張張地伸手去擦她的眼淚,“是不是我煮的麵不好吃?我……我第一次煮,不會煮……”
“不是,不是……”林晚棠搖著頭,把他緊緊抱在懷裡,“澈煮的麵最好吃了,姐姐最喜歡了……”
江澈被她抱著,小聲說:“姐姐,我一個人在家害怕……我就開著燈等你……我想著你回來就能吃到熱乎的麵,可是我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林晚棠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住,疼得喘不過氣來。
這個孩子,才八歲。
彆的八歲孩子還在媽媽懷裡撒嬌,他卻學會了煮麪,學會了一個人等姐姐回家。
“澈澈,”她鬆開他,捧著他的小臉,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以後姐姐儘量早點回來,不讓你等這麼晚。”
江澈搖搖頭:“沒關係,姐姐你忙你的。我不怕。我是男子漢,我會照顧自己和姐姐。”
林晚棠又想哭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碗坨了的麵端起來,用筷子夾了一口放進嘴裡。
麪條又冷又硬,雞蛋糊得發苦,可她覺得,這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麵。
“好吃嗎?”江澈期待地看著她。
“好吃,”林晚棠笑著點頭,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澈煮的麵最好吃了。”
江澈也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那姐姐多吃點,我以後天天給你煮。”
那一晚,林晚棠把那碗麪吃得乾乾淨淨,一滴湯都冇剩。
……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大半年。
林晚棠的身體越來越差。
長期的睡眠不足和過度勞累,讓她的臉色蠟黃,黑眼圈越來越重。
上課的時候經常走神,好幾次差點睡著。
老師講的什麼,她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根本記不住。
期末考試,她的成績從班級前十掉到了中遊。
她看著成績單,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婉姨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她能考上好大學,將來有出息。可現在,她連學習都顧不上,還談什麼出息?
可她能怎麼辦?
不打工,她和江澈吃什麼?喝什麼?用什麼?
她陷入了兩難的困境。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了很多。
想婉姨,想江澈,想自己的未來。
突然,她想起了白天下午在圖書館看到的一幕。
隔壁桌有個女生在用手機看直播,螢幕上一個穿著低胸裝的女主播正在唱歌跳舞,彈幕刷得飛快,禮物一個接一個。
她聽見那個女生對同伴說:“這個主播好火啊,聽說一個月能賺好幾萬呢。”
“真的假的?就唱唱跳跳就能賺這麼多?”
“當然不隻是唱唱跳跳啦,你看她穿的……懂的都懂。”
好幾萬……
一個月……
林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她打好幾份工、累死累活一年也賺不到的數字。
她默默回憶了一下那個直播平台的名字——XX直播。
第二天,她上網查了很多關於直播的資料。怎麼註冊,怎麼開播,怎麼吸引粉絲,怎麼賺錢。越查,她的心情越複雜。
她知道那些所謂的“網紅主播”,尤其是那些“擦邊”的,靠的根本不是什麼才藝,而是身材和臉蛋。
穿得少一點,動作曖昧一點,說話嗲一點,就能讓那些螢幕後的男人心甘情願地刷禮物。
她知道這樣不對。
可她冇有彆的選擇了。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長得好看。讀初中開始,追求她的男生就絡繹不絕,收到的情書能塞滿一抽屜。可那時候她隻顧著學習,根本冇心思談戀愛。
她不知道自己長得算什麼類型,隻知道同學說她“又純又欲”,說她“長得像漫畫裡的女主角”,說她的眉眼彎彎,笑起來一雙桃花眼勾魂奪魄,讓人想入非非。
一米五的個子,嬌小玲瓏,可身材卻異常火辣——該有的地方一樣不少,而且比例極好。
這樣的身材容貌,如果去做那種直播,應該……能賺到錢吧?
可婉姨會怎麼想?
如果婉姨知道她在靠這種方式賺錢,會不會很失望?
她猶豫了很久。
直到那天晚上回家,看到江澈又一次蜷縮在沙發上等她回家。
她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看著那碗坨了的麵,看著那張熟睡中仍然皺著眉的小臉,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不能讓這個孩子跟著自己受苦。
她答應過婉姨,要照顧好他。
不管用什麼方式。
……
註冊賬號的時候,林晚棠的手指在顫抖。
她給自己取了一個藝名——“晚晚”。
簡單,好記,和她的名字有關聯,卻又不會暴露真實身份。
第一次直播,她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她穿了一件稍微有些低胸的白色T恤,畫了淡妝——其實她平時很少化妝,但網上說直播要化妝,不然上鏡不好看。
晚上九點,江澈睡著了。她把房門關好,把手機架在書桌上,打開了直播。
螢幕上出現了她的臉。
她看著那些湧進來的陌生ID,一時卻緊張得說不出話。
彈幕開始飄:
“新人?”
“小姐姐好漂亮啊!”
“怎麼不說話?”
“這是誰?”
林晚棠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大家好,我是晚晚,第一次直播,請多多關照……”
她的聲音有點抖,臉也紅了。
彈幕一下子多了起來:
“聲音好好聽!”
“好清純的小姐姐!”
“害羞的樣子好可愛!”
“關注了關注了!”
林晚棠看著那些彈幕,心裡的緊張慢慢消退了一些。
她開始唱歌。唱的是她平時最喜歡的一首民謠,調子簡單,歌詞溫柔。
唱完一首,彈幕又是一片誇讚。
“好好聽!”
“再來一首!”
“愛了,愛了!”
“送個小心心給小姐姐!”
螢幕上飄過幾個小禮物,不值錢,但林晚棠還是很開心。
“謝謝,謝謝大家的禮物……”她笑著道謝,那雙桃花眼彎成了月牙。
彈幕又炸了:
“臥槽這個笑容!”
“小姐姐太好看了吧!”
“媽媽,我戀愛了!”
“小姐姐再多笑笑!好看!愛看!”
那天晚上,她直播了兩個小時,收到了三十多塊錢的禮物。
雖然不多,但這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
接下來的日子裡,漸漸地,林晚棠摸清了直播的規律。
單純的唱歌,收入有限。真正賺錢的,是互動——和粉絲聊天,滿足他們的要求,哄他們開心。
她開始學著和其他主播一樣,跟粉絲互動,回答他們的問題,偶爾撒個嬌。
“晚晚今年多大了?”
“剛滿十八歲。”
“晚晚有男朋友嗎?”
“冇有啦,我每天忙著直播,哪有時間談戀愛。”
“晚晚家住哪裡?”
“不能告訴你哦,這是人家的秘密。”
她學會了避重就輕,既不讓粉絲失望,也不暴露自己的**。
她的粉絲越來越多,從幾十個到幾百個,再到幾千個。
禮物也越來越多,從幾塊錢的小心心,到幾十塊錢的熒光棒,再到幾百塊錢的跑車。
一個月下來,她算了算收入,扣除平台抽成,居然賺了五千多。
五千多!
比她打三份工賺得都多!
林晚棠看著銀行卡裡的數字,眼眶濕了。
她終於可以不用那麼累了。
她可以給江澈買好吃的,可以給他報想上的興趣班,可以給他買新衣服新玩具。
她可以輕鬆一點了。
但她知道,自己能有這麼多收入,不僅僅是因為唱歌好聽。
更多是因為她長得好看。
是因為她穿得越來越“清涼”。
是因為她學會了在鏡頭前“撩人”。
那些男粉絲喜歡什麼,她心裡清楚。
他們喜歡看她穿低胸裝,喜歡看她跳舞時不經意露出的春光,喜歡她用那種嬌媚的眼神看著鏡頭,輕輕咬著嘴唇說“謝謝哥哥的禮物”。
雖然不得不出賣色相,但她給自己劃了一條底線——絕不露點,絕不線下交易,絕不讓任何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這條底線,她絕不逾越。
可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正在一步步靠近那條線。
……
江澈九歲生日那天,林晚棠做了一個決定。
她請了一天假,帶江澈去遊樂園。
那是江澈第一次去遊樂園。
以前媽媽在的時候,身體不好,冇力氣帶他去。後來媽媽走了,姐姐太忙,也冇時間帶他去。
所以當早飯時林晚棠告訴他,要帶他去遊樂園過生日,江澈高興得跳了起來。
“真的嗎?真的嗎姐姐?”
“當然是真的。”
“可以去坐旋轉木馬嗎?”
“可以。”
“可以坐小飛機嗎?”
“可以。”
“可以吃冰淇淋嗎?”
“可以,都可以。”
江澈撲進她懷裡,緊緊抱住她的脖子:“姐姐最好了!”
林晚棠笑著摸摸他的頭:“快去換衣服,我們出發。”
那天陽光很好,不冷不熱,正是適合出去玩的好天氣。
林晚棠特意換了一件新買的碎花連衣裙,畫了淡淡的妝。她不想在江澈麵前太素淨,她想讓他知道,姐姐很開心,姐姐也很期待這一天。
江澈換上了姐姐給他買的新衣服——一件白色的小襯衫,配一條卡其色的短褲,整個人精神得不得了。
“姐姐,我帥不帥?”他站在鏡子前,臭美地問。
“帥,帥呆了。”林晚棠笑著捏捏他的小臉,“走吧,我的小帥哥。”
遊樂園在城郊,坐公交車要一個小時。
江澈一路上都很興奮,扒著車窗看外麵的風景,嘴裡不停地問:“姐姐,到了嗎?還有多久?”
“快了快了,再坐一會兒就到了。”其實,這也是林晚棠第一次去遊樂園。
終於到了遊樂園門口,江澈看著那個大大的卡通拱門,眼睛都亮了。
“哇……”
林晚棠買了票,牽著他的手走進去。
裡麵好熱鬨,到處都是大人帶著小孩,到處都是歡笑聲和音樂聲。
五顏六色的遊樂設施,賣氣球的小醜,棉花糖的攤位,還有穿著卡通人偶服的工作人員在跟小朋友合影。
江澈看得眼花繚亂,不知道該先玩什麼。
“想先玩什麼?”林晚棠問他。
江澈想了想,指著遠處的旋轉木馬:“那個!”
旋轉木馬是每個孩子童年的夢想。
江澈選了一匹白色的小馬,林晚棠坐在旁邊的另一匹木馬上看著他。
音樂響起,木馬開始旋轉,江澈坐在上麵,笑得像一朵花。
“姐姐!你看我!”他朝她揮手。
林晚棠舉起手機,給他拍了好多張照片。
旋轉木馬之後,是小飛機,是碰碰車,是海盜船。
江澈玩瘋了,滿頭大汗,卻一點都不覺得累。
中午,他們在遊樂園裡的快餐店吃飯。江澈大口大口地吃著漢堡,臉上沾了番茄醬都不知道。
林晚棠拿紙巾給他擦臉,他乖乖地仰著小臉讓她擦,嘴裡還嚼著東西,含糊不清地說:“姐姐,今天我太開心了。”
“開心就好。”
“這是我過得最好最好的生日。”江澈認真地說,“比媽媽在的時候還好。”
林晚棠愣了一下,心裡有些酸,也有些暖。
“澈澈,”她輕輕說,“以後每年生日,姐姐都帶你出來玩。”
“真的嗎?”
“真的。”
“那我們拉鉤。”
江澈伸出小拇指,林晚棠也伸出小拇指,兩根手指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
下午,他們去坐了摩天輪。
摩天輪緩緩上升,腳下的遊樂園越來越小,遠處的城市越來越清晰。江澈趴在窗戶上往外看,嘴裡“哇哦哇哦”地驚歎。
“姐姐,你看那個樓,好高啊!”
“嗯,那是市中心的大廈。”
“還有那邊,那是山嗎?”
“對,那是我們這裡的後山。”
摩天輪升到最高點的時候,停了下來。
江澈回頭看著林晚棠,突然說:“姐姐,我想和你說個事。”
“什麼事?”
“就是……”江澈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臉微微發紅,“等我長大了,我想和姐姐結婚。”
林晚棠愣住了。
“我想娶姐姐做老婆。”江澈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她,“姐姐對我這麼好,又這麼漂亮,我長大了要和你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開。”
林晚棠看著他認真的小臉,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才九歲,知道什麼是結婚嗎?
但她冇有笑他,也冇有打擊他。她隻是溫柔地摸摸他的頭,笑著說:“好啊,那姐姐等著。”
“真的嗎?”江澈的眼睛亮了起來。
“真的。”
“那我們說好了!”江澈又伸出小拇指,“拉鉤!”
林晚棠笑著和他拉鉤。
摩天輪繼續緩緩下降,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照在兩個人的臉上,暖暖的。
林晚棠看著江澈開心的笑臉,心想:童言無忌,等他長大了,自然會明白什麼是真正的感情。
但這一刻,她是真的被這個孩子的天真和真誠打動了。
“姐姐,”江澈突然又問,“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嗎?不會離開我吧?”
林晚棠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俯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不會的。姐姐永遠都不會離開你。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永遠都會。”
江澈笑了,笑得很開心。
“那我也永遠陪在姐姐身邊。”
……
那天晚上回家,江澈累得在公交車上就睡著了。
林晚棠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他的頭靠在她肩膀上,小嘴微微張著,睡得很香。
她低頭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個小小的生命,是她往後餘生裡相依為命的“兒子”。雖然他隻叫她姐姐,但在她心裡,他就是她的孩子。
她想起白天他說的話——“等我長大了,我要和姐姐結婚。”
忍不住又笑了。
這孩子,真是天真得可愛。
可她不知道的是,這句童言,會在很多年後,成為她生命中最大的考驗。
……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晚棠的直播事業越來越好。
她的粉絲數突破了一萬,每天直播間都有幾百人在線。禮物也越來越多,一個月能賺一兩萬。
為了滿足粉絲的需求,也為了多賺點外快,她決定開始拍攝私房照片,做成紙質寫真集售賣。
至於為什麼不是電板的,因為她害怕那些暴露的私房照被全網亂傳,雖然紙質也會被翻拍,但是多少有些心裡安慰。
林晚棠幾經波折,找了一個女攝影師合作,叫阿雯。
阿雯是個爽朗的姐姐,二十五歲,短髮,笑起來很豪邁。她開著一家小小的攝影工作室,專門拍人像。
第一次見麵,阿雯看著林晚棠,眼睛都亮了。
“我的天,你這長相,這身材,不去當模特可惜了!”
林晚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這身高可當不了模特,就是想拍點照片賣錢,我的粉絲喜歡看。”
“私房照,我懂,冇問題,包在我身上。”阿雯爽快地答應了。
拍攝的時候,阿雯很專業,不會像之前谘詢的男攝影師,用那種色眯眯的眼神盯著林晚棠看。她隻是認真地找角度,調光線,教她擺姿勢。
“對,就這樣,頭稍微抬一點,眼睛看那邊……好,彆動……”
拍出來的照片效果很好,林晚棠很滿意。
阿雯性格直來直去,直接問起她年紀輕輕怎麼會去賣私房照,林晚棠簡單說了一下——自己帶著一個弟弟,需要賺錢養家。
阿雯聽完,歎了口氣:“不容易啊,小妹妹。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和姐姐說。”
從那以後,阿雯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妹妹,經常關照她,拍照片也隻收成本價。
林晚棠一直小心翼翼地瞞著江澈自己做擦邊直播這件事。
她隻是告訴江澈,自己在做“直播帶貨”,就是在網上賣東西。
江澈不太懂,但也冇多問。
他隻看到姐姐比以前輕鬆了,陪他的時間多了,臉上的笑容也多了。
他很開心。
可他不知道,姐姐和他說的“直播帶貨”到底是怎麼回事。
……
直到他十三歲那年。
那天是個週四。
林晚棠下午突然接到阿雯的電話,說有個客戶臨時取消了預約,問她能不能現在安排時間過來拍之前約的一組照片。
林晚棠看看時間——江澈四點放學,現在才兩點,來得及。
她給江澈發了條微信:“澈澈,姐姐臨時有事出去,你放學如果姐姐冇來接你,先自己回家,冰箱裡有吃的。姐姐有事,可能晚點回來。”
江澈回了個“好”。
林晚棠放心地出門了。
可她忘了一件事——電腦冇退出。
江澈放學回到家,發現書房的門開著。
他本來冇想進去,但路過的時候瞥了一眼,發現電腦螢幕還亮著。
“姐姐又忘記關電腦了。”他嘀咕著走進去,想幫姐姐關掉。
可當他走近,看到螢幕上的內容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晚晚”的主播後台介麵。
粉絲數:28.7萬。
本月收入:34682元。
累計收入:387562元。
還有桌麵上一個打開的檔案夾,他好奇打開後,發現裡麵是一張張照片——姐姐穿著各種暴露的服裝,擺著各種曖昧的姿勢。
江澈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站在電腦前,看著那些數字,那些照片,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原來……
原來姐姐一直在做這樣的工作……
原來那些昂貴的補習班、那些精緻的生日禮物、那些從未短缺過的零花錢……都是姐姐用這種方式賺來的……
他的眼眶濕了。
不是因為羞恥,不是因為憤怒。
而是因為心疼。
他太瞭解姐姐了。
她是那麼努力、那麼堅強的一個人,如果不是走投無路,怎麼可能選擇這條路?
他想起早些年,姐姐為了他吃的苦——每天起早貪黑,打那麼多份工,累得臉色蠟黃,卻從來不在他麵前抱怨一句。
他想起那些夜晚,他蜷縮在沙發上等姐姐回家,姐姐回來時總是疲憊不堪,卻還要笑著問他“今天在學校乖不乖”。
他想起那碗他煮的坨了的麵,姐姐吃得乾乾淨淨,還說是“最好吃的麵”。
原來,姐姐一直在用這種方式保護他,讓他可以無憂無慮地長大。
而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幫不上。
江澈把臉埋進手裡,無聲地哭了起來。
那天晚上,林晚棠回到家,發現江澈坐在客廳裡等她。
他的眼睛紅紅的,明顯哭過。
林晚棠的心猛地一沉。
“澈澈?”她緊張地走過去,蹲在他麵前,“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江澈抬起頭看著她,張了張嘴,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林晚棠的心裡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想起自己出門前好像忘了關電腦……
完了。
“澈澈,”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你是不是……看到什麼了?”
江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
“姐姐……你的電腦忘關了。”
林晚棠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
他看到了。
他都看到了。
她會不會看不起自己。
她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怎麼解釋?
說姐姐是為了養活你才做這種工作的?那不是在道德bangjia他嗎?
說姐姐其實乾得很開心?那也太假了。
她的嘴唇顫抖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倒是江澈先開了口。
“姐姐,”他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這些年你辛苦了。”
林晚棠愣住了。
“姐姐為了我,吃了很多苦,對不對?”江澈的眼眶又紅了,聲音有些哽咽,“那些……那些照片,那些直播,都是為了賺錢養我,對不對?”
林晚棠的淚水奪眶而出。
“澈澈……”
“姐姐不要哭。”江澈伸出小手,笨拙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我知道姐姐很辛苦。我不會覺得姐姐是壞女人,我隻會心疼姐姐。”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姐姐,等我長大了,我一定會賺很多很多錢,讓姐姐不用再做這種工作。到時候,姐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我會保護好姐姐的。”
林晚棠再也忍不住,一把將他摟進懷裡,放聲大哭。
這麼多年的委屈、辛酸、壓力,在這一刻全部傾瀉而出。
而這個十三歲的少年,用他單薄卻溫暖的肩膀,默默承接著這一切。
“姐姐,想哭就哭出來吧……”江澈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裡帶著超越年齡的成熟,“有我在呢。我們是一家人,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陪在姐姐身邊的。”
那一夜,兩人抱在一起,林晚棠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哭累了,她纔在江澈懷裡沉沉睡去。
江澈輕輕把她公主抱到床上,給她蓋上毯子,然後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她。
姐姐睡得很不安穩,眉頭微微皺著,臉上還掛著淚痕。
江澈伸手,輕輕撫平她的眉頭。
“姐姐,”他在心裡默默地說,“等我長大了,我就娶你,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受苦,再也不用委屈自己。”
“我會保護你的。”
“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