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個負責研磨硫磺的學徒,發現自己用的石臼底部略帶弧度,研磨時總有少許粉末殘留。他不敢擅自更換工具,卻下意識地在每次研磨後,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點殘留刮入絹篩,確保分量絕對準確。
一個負責攪拌的學徒,發現每次攪拌到後期,手臂痠痛會導致速度略微變化。他不敢休息,便暗中以呼吸為節拍,死死控製著攪拌的頻率。
一個負責插入引信的學徒,發現引信插入的垂直度極難把握。他不敢抱怨,便每次插入前,都眯起一隻眼,像木匠吊線般反覆比對,力求絕對垂直。
這些細微到極致的、自發性的“優化”,源於最底層的操作者,源於對懲罰的恐懼,卻也隱隱暗合了某種對“精確”和“規範”的原始追求。
沈哲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些變化。他心中五味雜陳,既感到悲哀,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震動。這些匠人,在高壓下,正本能地摸索著一條通往“標準化”和“精益生產”的崎嶇道路!而這,本應是工業文明的基石之一!
他並未點破,隻是默默地將這些觀察記在心裡。
更大的變化,發生在老匠人陳豐身上。他是那日跟隨墨羽前來送數據的兩名老師傅之一,也是匠作營中手藝最好、威望最高的老人。
他不再僅僅滿足於執行命令。在沈哲因持續的精神壓力和係統懲罰而疲憊不堪、一次對攪拌方向產生瞬間猶豫時,陳豐竟小心翼翼地、帶著極大的敬畏開口詢問:
“先生…老朽愚鈍,鬥膽請教…這攪拌…為何定要順時針三百次?逆了…或少了幾次…當真…便有那般大差彆?其中…可有…道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監工聽到,但那渾濁的老眼中閃爍的光芒,卻異常明亮——那是純粹的好奇心,是對“規律”和“原理”的渴望!
這簡短的問話,如同一道閃電,劈中了沈哲!
他猛地抬頭,看向陳豐,看向周圍那些雖然恐懼卻依舊努力追求“精確”的學徒。
思想之火!
他瞬間明白了!蕭徹暴力窮舉出的,不僅僅是配方!他無意間,在這些最頂尖的工匠心中,點燃了對“數據”、“流程”、“規律”的信仰之火!他們不再滿足於“大概”、“差不多”,他們開始追求“絕對”、“為什麼”!
這火,比火藥本身,更可怕,也更…珍貴!
沈哲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張了張嘴,幾乎要脫口而出一些基礎的物理或化學原理。但他立刻死死忍住!他不能!一旦開口,這火苗可能瞬間被蕭徹撲滅,更可能引火燒身!
他隻能強行壓下激動,用最平淡、甚至略帶不耐煩的語氣回答:“此乃古法所載,照做便是,何須多問!”
陳豐眼中光芒微微一黯,恭敬地低下頭:“是老朽多嘴了。”但他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手指,卻透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沈哲扭過頭,不敢再看。他親手扼殺了一顆求知的火種,心中充滿了負罪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
然而,火種既已落下,便難以徹底熄滅。
在後續的製造中,沈哲暗中調整了一些流程。他借鑒了學徒們自發的“優化”,將“刮淨粉末”、“呼吸節拍”、“吊線垂直”等方法,以“為確保萬無一失”的名義,悄悄加入了操作規程。
在恐怖的高壓和這點微不足道的“優化”共同作用下,合格率終於艱難地觸碰到了“三十取一”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