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暖閣中的那場談話,像一道分水嶺,將沈哲的生活割裂成截然不同的兩部分。
他依舊住在南山工坊的隔離區內,監視並未解除,但氛圍悄然發生了變化。校尉的態度依舊冷硬,但傳達命令時,不再僅僅是冰冷的“主公吩咐”,偶爾會多問一句“先生以為如何”。工匠們看他的眼神,敬畏中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他們親眼見證了“奇蹟”的發生,隱隱覺得這位年輕的先生或許真能帶來更多不可思議的變化。
最大的不同,來自於資源的傾斜。蕭徹兌現了他的部分承諾。更多的熟練工匠被調入,優質的鐵礦石和焦炭被源源不斷送來,甚至還有幾名據說是從地方官營工坊“請”來的老師傅。一切似乎都在表明,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爺,正在為他搭建一個更廣闊的舞台。
但沈哲心中的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看似寬鬆的環境,實則是一張更精密、壓力更大的網。蕭徹投入越多,期望就越高,他一旦失敗或令其失望,下場隻會更慘。
他必須給出回報,而且是立竿見影的回報。
更多、更好的鋼。
沿用之前的炒鋼法和小型鍛爐,效率已達瓶頸,質量也無法穩定提升。必須進行技術迭代。
這一次,沈哲冇有太多猶豫。他摒棄了那些“古籍殘篇”的幌子,直接找到了校尉。
“校尉大人,若要大幅提升產鋼之量與質,需建新式煉爐。”他攤開一張連夜繪製的草圖,上麵是一個結構明顯更複雜、體積龐大的豎爐示意圖,“此爐需以耐火磚砌築,內壁呈甕形,下置風口,上設投料口及煙道…可一次性熔鍊更多鐵石,持續出鋼水。”
他描述的是高爐的雛形,但刻意簡化了結構,省略了熱風爐等過於超前的設計,將其包裝成對現有鍊鐵豎爐的“深度改進”。這是他權衡之後的選擇——技術上有跨越,但並未完全脫離這個時代的認知框架,解釋為“奇思妙想”尚在可接受範圍內。
校尉仔細看了圖紙,又聽瞭解釋,眼中閃過驚異,但並未多問,隻是點頭:“需要何物,列出清單。”
清單很快被送往主營。
令人驚訝的是,批覆迅速得超乎想象。所需的耐火黏土、青磚、石料乃至銅管(用於製造更耐熱的風口)等物資,在一天內就被籌集齊全,運抵工坊。效率之高,彰顯了蕭徹無可置疑的權威和對此事的極度重視。
建造過程並非一帆風順。工匠們對如此龐大的新奇結構充滿疑慮,施工中問題頻出。沈哲不得不時刻守在工地,親自解釋每一個細節,調整設計方案。
係統提示:檢測到宿主正在建造低效高爐。提供全自動熱風高爐設計圖及複合耐火材料配方,可提升效率300%。是否接收?
係統的誘惑如期而至,帶著令人心動的效率提升。
沈哲再次咬牙拒絕。熱風爐和複合耐火材料太超前了,一旦拿出,根本無法解釋。他堅持使用現有的黏土磚和自然通風輔助水排的設計。
期間,蕭徹竟親自來視察了一次。
他依舊是輕車簡從,墨羽相伴。冇有驚動任何人,隻是遠遠地站在山坡上,看著下方忙碌喧囂的工地和那個在人群中指手畫腳、滿頭大汗的沈哲。
“那就是他說的新爐?”蕭徹問道。
“是。”墨羽回答,“據沈先生所言,此爐若成,日出鐵水量可十倍於前。”
蕭徹沉默地看著,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他看到沈哲為了向工匠解釋一個結構,甚至親自跳下基坑,用手比劃,弄得滿身泥汙。那姿態,與他印象中那些高談闊論卻脫離實際的幕僚清客截然不同。
“倒是個能做事的。”他淡淡評價了一句,轉身離去,“所需一切,優先供給。”
有了最高指示,工坊的進度再次加快。沈哲幾乎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其中,白天監工,晚上覈算數據,修改圖紙。他對高爐的理解也源自書本和係統理論的“翻譯”,實際建造中遇到的問題層出不窮,他隻能憑藉超越時代的思維模式和計算能力,不斷嘗試解決。
在這個過程中,他與工匠們的交流不得不變得更加深入和直接。他需要解釋為什麼要設計成這個弧度,為什麼風口要傾斜那個角度,為什麼煙道要那麼高…他無法再用“古書雲”來搪塞,隻能儘量用“受力”、“導熱”、“氣流”等相對基礎的物理解釋來溝通。
工匠們從最初的迷惑,到逐漸理解,眼中開始閃爍出一種全新的、名為“求知”的光芒。他們發現,這位先生的許多想法雖然聞所未聞,但細細想來,竟暗合天地至理(物理規律)!
一種微妙的、基於技術和實踐的信賴,開始在沈哲與這些底層工匠之間悄然滋生。他們或許依舊畏懼校尉,敬畏主公,但對這位冇有架子、真能帶領他們造出“神器”的沈先生,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信服。
這一切,自然都被詳細記錄,呈報上去。
蕭徹看著報告中“沈哲與工匠同食同勞”、“詳解爐體構造之理”、“眾匠歎服”等字句,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
沈哲正在用另一種方式,構建他的“價值”和…無形的“資本”。
“看來,他是決意要走‘技’這條路了。”蕭徹眼中閃過一絲冷然的笑意,“也好。盯緊他接觸的每一個人,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要記錄在案。”
“是。”
“另外,”蕭徹補充道,“新爐首次開爐,告知於本王。”
“是!”
半個月後,在沈哲近乎透支的精力和工匠們不眠不休的努力下,那座龐然大物般的土高爐終於矗立在山穀之中。
開爐之日,氣氛莊重而緊張。所有工匠齊聚爐前,校尉和親兵們也神情肅穆。沈哲站在爐前,深吸一口氣,親自點燃了爐火。
鼓風水排開始運轉,風聲呼嘯。投入的礦石和焦炭在爐內發出沉悶的轟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結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爐溫逐漸升高,煙囪冒出濃烈的黑煙。
突然,負責觀察出鐵口的工匠發出一聲激動的大喊:“出了!鐵水出來了!”
隻見一股熾熱、耀眼的橘紅色鐵水,如同溫順的熔岩般,從出鐵口緩緩流出,注入事先準備好的砂模之中!
鐵水!真正的、連續產出的鐵水!雖然顏色和流動性距離完美的鋼水還有差距,但這已是革命性的進步!意味著他們不再需要依賴低效的塊煉法!
工坊內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工匠們激動得熱淚盈眶,相互擁抱!
沈哲也長長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成功了!至少初步成功了!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校尉和親兵們迅速分開一條道路。
蕭徹不知何時,再次親臨。他走到尚未完全冷卻的鐵水鑄錠前,熾熱的熱浪烘烤著他的衣袍,他卻毫不在意。
他低頭看著那塊逐漸凝固、泛著暗紅色光芒的金屬,又抬頭看向不遠處那個滿臉菸灰、眼中卻閃爍著興奮與疲憊光芒的沈哲。
“做得不錯。”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歡呼聲。
整個工坊瞬間安靜下來。
蕭徹的目光掃過激動的工匠,最後定格在沈哲身上。
“你要的‘權限’,本王給了。你要的‘資源’,本王也給了。”他緩緩道,語氣平淡,卻帶著千鈞之力,“今日你證明瞭你的價值。那麼,記住你的承諾。”
他微微停頓,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本王的耐心和庇護,從不同等支付。你產出多少,便能得到多少。若有一日,你的價值抵不上你的消耗,或讓本王發現你另有二心…”
他冇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殺意,瞬間澆滅了工坊內所有的熱情,讓所有人如墜冰窟。
沈哲剛剛升起的些許成就感和鬆懈,瞬間被擊得粉碎,後背再次被冷汗浸濕。
蕭徹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所有人。他給予的一切,都是有代價的。眼前的成功,不過是換取了繼續活下去的資格,遠非自由。
恩威並施,掌控人心,這位王爺的手段,已臻化境。
蕭徹說完,不再多留,轉身離去,彷彿隻是來看一眼新玩具的孩童,滿意,卻不會過多駐足。
工坊內熱烈的氣氛蕩然無存,隻剩下沉默和寒意。
沈哲站在逐漸冷卻的高爐前,看著蕭徹遠去的背影,心中剛剛燃起的那點微弱的火苗,再次被現實無情地踩滅。
合作已然開始,但他與蕭徹之間,從來都不是平等的夥伴。
他是刀,是工具。而握刀的人,正在試刀,並時刻準備著,在刀不再鋒利時,將其棄如敝履。
前路,依然漫長而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