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最後三天,南山工坊的氣氛繃緊到了極致。爐火日夜不息,敲打聲連綿不絕,工匠們輪班操作,人人眼中都佈滿了血絲。沈哲更是幾乎寸步不離核心的鍛爐區,聲音早已嘶啞,全靠一股意誌強撐著。
水排的運轉逐漸穩定,提供的持續風力顯著提高了爐溫。量化後的配比和流程雖然粗糙,但大大減少了無謂的浪費和次品率。在極限的壓榨下,合格鋼錠的產出速度終於開始提升。
戰略物資任務:革新(1/1)進度:78%... 85%... 92%...
最後一塊泛著烏黑光澤、斷口緻密的鋼錠被鍛打成型,過秤後,恰好補足了最後的缺額。
戰略物資任務:革新(1/1)進度:100%。
任務完成。獎勵發放:係統能量*500,基礎火藥配方知識碎片已補全。
警告:新任務烈焰之種已預載,請宿主謹慎對待。
係統的提示音冰冷地響起,那“火藥配方”如同完整的毒藥配方,瞬間烙印在沈哲腦海深處,帶來一陣生理性的厭惡與恐懼。而“烈焰之種”這個任務名稱,更是讓他不寒而栗。
但他此刻無暇細思。完成任務的瞬間,巨大的疲憊和短暫的安全感襲來,他幾乎站立不穩,扶住灼熱的爐壁才勉強冇有倒下。
成了…終於…暫時活下來了…
校尉麵無表情地清點記錄完鋼錠數目,命令工匠們原地休整,隨即快步離開,顯然是去向蕭徹彙報。
工坊內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爐火劈啪的餘響和工匠們粗重的喘息。冇有人歡呼,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麻木。所有人都看著那個倚在爐邊、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年輕“主管”。
不久,校尉去而複返,身後還跟著墨羽。
墨羽的目光掃過堆疊整齊的鋼錠,最後落在沈哲身上,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冷硬語氣:“主公召見。沈先生,請。”
該來的終究來了。沈哲深吸一口滿是煙塵的空氣,壓下心中的忐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跟著墨羽再次走向那座黑石堡壘。
這一次,他冇有被帶入書房,而是被引到了側殿的一間暖閣。閣內燃著淡淡的暖香,驅散了身上的寒意,案上竟還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和一壺熱氣騰騰的茶。
這與之前冰冷肅殺的書房、煙燻火燎的工坊形成了巨大反差,卻讓沈哲的心更加緊繃。事出反常必有妖。
蕭徹並未坐在主位,而是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漸沉的夜色。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今日他未著戎裝,隻穿了一身玄色暗紋常服,少了幾分戰場殺伐之氣,卻更顯深沉難測。他的目光落在沈哲身上,依舊是那種審視的、彷彿能穿透一切的眼神,但其中的冰冷似乎稍減,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探究。
“看來,南山坳的風水,確實養人。”他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月餘之間,竟真讓你煉出百斤精鋼。”
沈哲連忙躬身,不敢居功:“全賴主公洪福,將士用命,工匠儘心,小人…小人隻是依古籍妄言,僥倖有成…”
“僥倖?”蕭徹輕輕打斷他,踱步至案前,提起茶壺,親自斟了一杯熱茶,推向沈哲的方向,“坐。”
一個簡單的動作,一個簡單的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和一種近乎詭異的“平和”。
沈哲心臟狂跳,依言在案旁坐下,卻不敢去碰那杯茶。
蕭徹在他對麵坐下,目光沉靜地看著他:“本王聽聞,過程並非一帆風順。水排之設,量化之法,皆乃你之功。此非僥倖二字可概括。”
他說的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他對工坊內發生的一切瞭如指掌。
沈哲後背滲出冷汗,不知該如何接話。
“本王還聽聞,新鍛之刀,前線試用,鋒銳無匹,已斬敵酋,立戰功。”蕭徹繼續道,聲音裡聽不出多少喜悅,反而有種沉甸甸的分量,“此乃實打實的軍功。按律,該賞。”
沈哲的頭垂得更低:“小人不敢…”
“你有何所求?”蕭徹直接問道。
沈哲猛地一愣,下意識抬頭,對上蕭徹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所求?他敢求什麼?求自由?求回家?他什麼都不敢求!
“小人…彆無他求,唯願能為主公效犬馬之勞…”他乾澀地重複著套話。
蕭徹靜靜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似乎,很怕本王?”
沈哲呼吸一窒。
“亦或是…怕彆的東西?”蕭徹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你行事看似大膽,屢有奇思,實則如履薄冰,步步驚心,彷彿…身後有鞭笞,眼前有深淵。”
沈哲的瞳孔驟然收縮,全身肌肉瞬間繃緊!蕭徹的話,彷彿一把冰冷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到了他內心最深的恐懼邊緣!他幾乎要控製不住臉上的表情。
“小人…不明白主公之意…”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顫抖。
蕭徹冇有繼續逼問,隻是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目光卻從未離開沈哲。
“本王不喜虛言。”他放下茶杯,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冷硬,卻似乎多了一絲彆的意味,“你之才能,於國於軍,大有裨益。然你之狀態,如驚弓之鳥,難當大任。”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股無形的壓力:“本王可以給你兩個選擇。”
“一,道出你真正忌憚之物。若為仇家或難處,本王或可為你解決。”他的目光銳利如鷹,彷彿能撕開一切偽裝。
沈哲的心臟幾乎跳出胸腔,死死咬著牙,不敢發出任何聲音。解決?係統這種東西,如何解決?
蕭徹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眸色微深,繼續道:“二,若你執意隱瞞。那麼,從今日起,收起你那些‘道聽途說’、‘古籍殘篇’的搪塞之詞。”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敲打在沈哲心上:“本王與你,換一種方式相處。”
“本王予你所需之資源、權限,乃至…一定程度的庇護。”他頓了頓,目光更加深邃,“而你,需竭你所能,助本王強軍富民。你可放手施為,但凡利國利民之‘術’,無論來源,本王皆可容之。”
“但,”他話鋒一轉,寒意驟生,“若讓本王發現你有所保留,或行不利之舉…後果,你當知曉。”
這不是商量,而是最後通牒。是攤牌,也是一種…另類的招攬。
蕭徹看清了他的價值,也看清了他的恐懼。他不再滿足於零敲碎打的榨取,他要的,是更高效、更徹底的利用。他用“庇護”和“權限”作為誘餌,逼他交出更多的“真東西”。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沈哲必須停止那套拙劣的偽裝,在一定程度上“坦白”他的能力。
沈哲呆呆地坐在那裡,大腦一片混亂。巨大的恐懼依舊盤旋不去,但蕭徹的話語中,那“一定程度的庇護”和“放手施為”的承諾,又像是一根致命的毒草,散發著誘人的氣息。
繼續偽裝,遲早被看穿,死路一條。
坦白能力?但係統的存在絕不能透露!那等同於自殺!
那麼…或許…可以有限度地展示一些“超越時代”卻又不至於驚世駭俗的知識?在蕭徹的“庇護”下?
這是一個危險的交易,是與虎謀皮。但他似乎…已經冇有更好的選擇了。
沉默了不知多久,沈哲緩緩抬起頭,迎上蕭徹的目光,聲音沙啞而艱難:“主公…想要什麼?”
蕭徹看著他,知道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眼下,本王要更多、更好的鋼。”他直接給出目標,“之後,本王要能看到成效的強軍之策,富民之法。”
他站起身,走到沈哲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證明你的價值,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無論是安全,還是彆的什麼。”
說完,他不再多看沈哲一眼,轉身離去。
暖閣內,隻剩下沈哲一人,對著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渾身冰冷,又隱隱感到一絲絕境中扭曲的…希望?
他與蕭徹的關係,從這一刻起,進入了全新的、更直接、也更危險的階段。
合作的序幕,已然拉開。但腳下,依舊是萬丈深淵。
而腦海深處,那份完整的基礎火藥配方,正散發著不祥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