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軍醫營中那場驚心動魄的“指導手術”之後,氣氛變得異常沉悶和詭異。老醫官看沈哲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排斥或好奇,而是一種混雜著敬畏、恐懼和難以理解的困惑。其他學徒和傷兵更是對他避之不及,彷彿他是什麼披著人皮的山精鬼怪。
沈哲自己則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連續幾日都精神恍惚。那日被迫口述的每一個細節,都像是在他脆弱的偽裝上鑿開了一個巨大的裂痕。蕭徹最後那句“比華佗傳說更詳實幾分”的評價,如同冰錐,時刻懸在他的心頭。
他知道,偽裝已近乎破產。蕭徹絕不會就此罷休。
果然,平靜(或者說死寂)隻持續了三天。
第四日清晨,墨羽再次出現在軍醫營,無視了周圍瞬間凍結的氣氛,徑直走到沈哲麵前。
“沈先生,主公有請。”他的語氣依舊平板,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該來的終究來了。沈哲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的悸動,沉默地跟在墨羽身後。這一次,不再是去偏帳,而是直接通往那座黑石堡壘的核心——蕭徹的書房。
書房內並無過多奢華裝飾,唯有四壁書架堆滿竹簡兵書,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一種冷冽的鬆木氣息。蕭徹端坐於寬大的黑檀木案後,並未處理公務,而是手持一卷書簡,似乎正在閱覽。聽到腳步聲,他並未抬頭。
墨羽無聲退至門外,留下沈哲一人立於房中,彷彿被遺棄在冰原之上,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如同煎熬。沈哲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
終於,蕭徹放下了手中的書簡,抬眸看來。那目光沉靜卻極具穿透力,彷彿早已將沈哲從裡到外剖析了無數遍。
“看來,軍醫營倒是塊寶地,能讓你屢有‘奇遇’。”蕭徹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卻讓沈哲瞬間繃緊了神經。
“小人…小人惶恐…”沈哲深深低下頭。
“惶恐?”蕭徹輕輕重複了一遍,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本王看你,膽識過人得很。那些聞所未聞的療傷之法,信手拈來,倒不似惶恐之人所為。”
沈哲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不敢接話。
“罷了,”蕭徹似乎無意繼續敲打,話鋒一轉,語氣卻驟然凝重了幾分,“今日叫你來,非為醫道。軍中急務,需你儘力。”
沈哲心中一凜,猛地抬頭。
蕭徹自案下取出一物,置於桌上。那是一截斷箭,箭簇乃精鐵所鑄,但箭桿斷裂處,可見鐵質內部充滿了雜質與氣孔,結構疏鬆。
“近日軍中兵械,多有此弊。”蕭徹的聲音冷了下來,“箭矢易折,刀劍易崩。朝廷工部供給之鐵料,一年不如一年。北境狄人虎視眈眈,以此劣械迎敵,與送死何異?”
他目光如炬,盯住沈哲:“本王聽聞,你於匠作冶煉之事,似也頗有‘心得’?”
沈哲的心臟幾乎停跳!來了!係統的鍊鋼術任務!蕭徹怎麼會知道?!是了…是了…自己之前折騰粗鹽、鼓搗劣酒,這些行為看似雜亂,但落在蕭徹這等精明至極的人眼中,必然被歸納出某種指向性——他擅長“改良”事物!而冶煉,無疑是當前最緊要、最可能被“改良”的環節!
緊急任務釋出!
戰略物資任務:革新(1/1)。
任務描述:利用係統提供的初級鍊鋼術·坩堝法,在此世界成功冶煉並提交至少百斤優質鋼材。
任務獎勵:係統能量500,基礎火藥配方知識碎片1。
任務失敗懲罰:引動區域性地火,宿主所在工坊方圓百米內遭受熔岩濺射及劇烈爆炸。
係統的提示音如同喪鐘般準時響起,獎勵和懲罰都變得極其恐怖!火藥!地火爆炸!
沈哲臉色煞白,嘴唇顫抖:“主公明鑒!小人…小人於打鐵鑄煉一竅不通!此乃國之重器,小人萬萬不敢…”
“不敢?”蕭徹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冷,空氣中無形的壓力驟增,“本王記得,你於算賬、製鹽、醫道…起初皆言‘不敢’、‘不通’、‘道聽途說’。”
他站起身,緩步繞過書案,走到沈哲麵前,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那目光並非憤怒,而是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冰冷。
“沈哲,”他直呼其名,“本王耐心有限。軍中兒郎不能持劣械送死。你既有‘奇能’,便該獻於有用之地。藏拙搪塞,於國於軍,皆為大過。”
他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錘,砸在沈哲心上:“本王不是在與你商量。此乃軍令。煉出更好的鋼,你需要什麼,本王給你什麼。煉不出…”
蕭徹冇有說下去,但那未儘之言中的寒意,比任何明確的威脅都更令人恐懼。
沈哲渾身冰涼,四肢僵硬。他明白了,這是一道無法拒絕的命令。蕭徹已經徹底撕破了那層試探的窗戶紙,直接將他視為可利用的“資源”,並要將其榨取到極致。拒絕,立刻就會死!
而腦海中的係統,那恐怖的懲罰更是讓他毫無退路!
絕望如同潮水般湧上,幾乎將他淹冇。
就在他幾乎要癱軟在地時,目光偶然瞥見案上那截劣質斷箭,以及蕭徹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對於軍隊裝備落後的真切焦灼(或許還有一絲對他繼續隱瞞的不耐)…
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劈開的一道電光,驟然閃現!
他不能拿出係統的坩堝鍊鋼法!那太超前,太危險!
但是…但是這個世界本身,是否有改進的空間?是否有…本土的、“土法”的鍊鋼技術?
比如…灌鋼法?炒鋼法?這些似乎是中國古代就有過的技術?雖然效率和質量遠不如現代,但比起當前這種充滿雜質的劣鐵,絕對是巨大的飛躍!而且,這完全可以用“古法”、“偶然得知”來掩飾!
賭一把!必須賭一把!
沈哲猛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被巨大的壓力逼到了極致,反而生出一種破釜沉舟的勇氣。他再次深深躬身,聲音因緊張而嘶啞,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主公…小人確不通曉冶煉之術…但…但小人曾於…於一殘破古籍中,偶見一‘灌鋼’之法與‘炒鋼’之術的零星記載,語焉不詳…隻言需反覆鍛打、融合生熟鐵,或以鼓風加劇燃燒,儘力去除雜質…小人不知其法是否可行,更遠談不上革新!但…但若主公務必需要,小人…小人願竭儘所能,依那殘篇臆想,嘗試…嘗試改良現有鐵料!成與不成,皆無把握!請主公明察!”
他再次祭出了“古籍殘篇”和“臆想”的法寶,將係統提供的超前技術,替換為理論上此世界可能存在的、更原始的技術方向,並且極大地降低了預期!
蕭徹凝視著他,銳利的目光彷彿要鑽入他的腦髓,判斷其所言真偽。
書房內陷入死寂。
許久,蕭徹才緩緩直起身。
“可。”他吐出一個字,“墨羽!”
墨羽應聲而入。
“調撥一應人手物資,於南山坳僻靜處設一工坊,由沈哲主持,嘗試其所述之法。一應需求,儘量滿足。工坊內外,給本王守好了,任何人不得窺探,亦不得出入自如。”
“屬下遵命!”
沈哲聞言,心中稍鬆,卻又立刻揪緊。這是同意了,但也意味著他被徹底隔離和控製了。
“沈哲,”蕭徹最後看向他,眼神深邃莫測,“這是你最後‘惶恐’的機會。本王要看到成果。莫要再讓本王失望。”
“是…小人定當竭儘全力…”沈哲聲音乾澀地應道。
他知道,自己剛剛在萬丈深淵的鋼絲上,完成了一次危險的跳躍。
暫時穩住了蕭徹,規避了立刻使用係統技術的風險。
但接下來,他必須真的弄出更好的鋼來!否則,無論是蕭徹的軍令,還是係統的懲罰,都會將他碾得粉身碎骨!
走出書房時,沈哲的後背已然濕透。陽光照在身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一座全新的、更加堅固的囚籠,正在南山坳等著他。
而這一次,他再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