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蕭徹的命令如同鐵律,沈哲再無輾轉騰挪的餘地。他被正式“調撥”至軍醫營,不再是兼職幫忙的賬房,而是專司“協助重傷診治”。王主簿那邊隻是簡單被告知了一聲,甚至冇有辦理任何交接手續——在蕭徹的絕對權威下,沈哲這個人本身,就是一件可以隨時調用的物品。
軍醫營的氛圍變得更加微妙。老醫官和學徒們看他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因那日“烈酒清創”帶來的些許驚異,有對主公親自下令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種疏離和隱約的排斥。他像一個闖入者,一個靠著“奇技淫巧”獲得上位者青睞的異類。
沈哲無暇顧及這些。他深知自己已站在懸崖邊緣。蕭徹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時刻懸於頭頂。他必須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然而,傷兵營的現實,卻由不得他完全隱藏。
被送來的重傷員越來越多,傷勢也越發慘烈。斷肢、剖腹、顱骨損傷…每一次處理都是與死神的博弈。老醫官的方法粗暴而直接:能止則止,不能止則截,截不了便聽天由命。
沈哲被迫直麵這人間地獄。他無法眼睜睜看著那些本有一線生機的人因為感染或失血而死去。他開始更頻繁地、更“不經意”地提出建議。
“老先生,此人大血管破裂,是否可嘗試用細繩捆綁其上端再處理?”
“此傷口深可見骨,若清洗後能將其兩側皮肉稍稍對合,以細針穿桑皮線縫合,是否更利癒合?”
“這位軍士高熱不退,可否嘗試以溫水反覆擦拭其身,或能降溫?”
每一次建議,他都竭力將其包裝成“曾見某鄉野郎中所用”、“某古方曾有記載”或“小人胡思亂想”。他絕不親手操作,隻動口提議,且語氣謙卑至極,將最終決定權完全交給老醫官。
老醫官起初極度排斥,但幾次在沈哲的“建議”下,竟真的救回了幾條原本必死的性命後,他的態度開始鬆動。雖然嘴上依舊不信這些“旁門左道”,但行動上,卻會下意識地開始采納。
檢測到宿主間接推廣基礎止血帶應用理念。醫療優化任務(消毒)進度:45%。
檢測到宿主間接推廣基礎外科清創縫合理念。醫療優化任務(消毒)進度:50%。
檢測到宿主間接推廣物理降溫理念。醫療優化任務(消毒)進度:52%。
任務的進度在緩慢而穩定地推進。沈哲卻絲毫不敢放鬆。他知道,自己正在危險的邊界反覆橫跳。提出的建議越多,暴露的風險就越大。
蕭徹的耳目,無疑將這一切都記錄在案。
這日,一名腹部被長矛刺穿的斥候被緊急送來。傷口極深,腸子已隱約可見,鮮血汩汩外湧。老醫官檢視後,再次搖頭:“傷及內腑,血難止,準備後事吧。”
沈哲看著那斥候年輕卻已灰敗的麵孔,以及那不斷流失的生機,心臟猛地一縮。他知道,這種情況必須進行深層清創和縫合,否則必死無疑!
“老先生!”他忍不住再次開口,聲音因急切而有些嘶啞,“或可…或可再以烈酒清洗深處,尋那出血點,以線結紮,再將…再將腸腑推回,縫合肌理…”
老醫官猛地轉頭瞪向他,眼中已有怒意:“縫合內腑?!此乃聞所未聞!豈是兒戲!你…”
“讓他說下去。”
一個冰冷的聲音自營帳門口響起,打斷了老醫官的嗬斥。
所有人渾身一凜,瞬間噤聲垂首。
蕭徹不知何時又來了。他依舊一身玄衣,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落在沈哲身上,彷彿隻是路過,隨口一問。
沈哲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又來了!他總是在這種關鍵時刻出現!
“主…主公…”沈哲跪倒在地,頭皮發麻。
“你方纔所言,縫合內腑…詳細說來。”蕭徹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哲心臟狂跳,大腦飛速運轉,拚命搜颳著貧瘠的古代醫學知識包裝詞:“小人…小人曾聞古時華佗有刮骨療毒、剖腹取疾之說…雖…雖多為傳說,但…但想來若創口潔淨,或可…或可嘗試以桑皮線縫合肌理,助其自愈…此乃…此乃萬不得已之險招,小人妄言,請主公恕罪!”
他將一切推給虛無縹緲的傳說和“萬不得已”。
蕭徹沉默地看著他,又掃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斥候。
“既如此,”他淡淡開口,下達了一個讓所有人魂飛魄散的命令,“此人已是必死之局。沈哲,便由你,依你所言‘古法’,一試。”
“主公!”老醫官驚呼。
沈哲更是猛地抬頭,臉上血色儘失:“主公!小人…小人隻知皮毛,從未實操!此乃人命關天!萬萬不可!”
讓他親手操作?這無異於直接殺人!而且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哦?”蕭徹眉梢微挑,目光如冰刃般刮過沈哲的臉,“你提出此法,卻不敢施行?是隻會紙上談兵,還是…有所保留?”
致命的質疑!
沈哲渾身冰涼。他明白了,蕭徹根本不在乎那個斥候的死活,他在乎的是逼他現出原形!要麼承認自己無能(之前的建議都是瞎蒙),要麼就必須展現出與之匹配的、遠超常人的能力!
這是一個絕殺之局!
警告!高價值目標生命垂危!建議宿主立即進行清創縫合術!係統可提供實時輔助指引!
任務獎勵:大幅提升醫療優化任務進度!
拒絕執行:將判定宿主主動放棄任務,誘發惡性疫病感染源!
係統的提示音也在此刻瘋狂響起,威逼利誘!
前有狼,後有虎!絕境!
沈哲看著地上氣息越來越微弱的斥候,又看向蕭徹那雙冰冷探究的眼眸,一股巨大的絕望和…一絲被逼到極處的憤怒猛地湧上心頭。
他不能看著人死!也不能暴露!
電光火石間,他猛地一咬牙,再次伏地,聲音因極度緊張而顫抖,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悲壯:“主公明鑒!小人豈敢拿軍士性命兒戲!此法凶險萬分,小人確無把握!但…但若主公準許,小人願…願從旁協助,將每一步驟、每一細節口述於老醫官!由經驗豐富的老先生親手施為!或可…或可增添一分生機!此乃唯一可行之法!求主公成全!”
他將自己徹底摘了出來,變成了一個“口述者”,將所有實操風險和責任推給了老醫官,但同時,也意味著他將被迫說出更詳細、更超越時代的知識!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不是辦法的辦法!
蕭徹深邃的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似乎對沈哲這急智的應對略有意外。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沈哲和老醫官之間掃過。
“準。”最終,他吐出一個字。
老醫官麵色慘白,但在蕭徹的目光逼視下,隻能硬著頭皮上前。
接下來的時間,成了沈哲一生中最漫長、最煎熬的時刻。
他跪在一旁,語速極快卻清晰地口述著每一個步驟:
“酒!最烈的酒!清洗所有刀具和雙手!”
“尋找出血點…對,就是那處冒血最急的!用細線結紮!打死結!”
“以溫水清洗腸管…小心…”
“用彎針…穿桑皮線…對,從肌層內側縫合…”
“針距不可過密…留出排液之餘地…”
他說的許多詞彙和方法,聞所未聞,老醫官聽得滿頭大汗,手抖得厲害,但在沈哲急促的指引和蕭徹冰冷的注視下,竟也一步步跟了下來。
整個過程血腥而漫長。那斥候幾次痛暈過去,又痛醒過來。
沈哲的心始終懸在嗓子眼,既要關注手術,又要時刻注意自己的措辭,將其儘可能“合理化”,還要承受著蕭徹那如有實質的審視目光。
終於,最後一個線結打完。傷口被勉強縫合,血似乎止住了。斥候氣息微弱,但竟真的挺了過來,冇有立刻死亡!
老醫官幾乎虛脫,看著那縫合的傷口,眼神如同見鬼。
整個軍醫營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匪夷所思的一幕驚呆了。
蕭徹的目光從斥候身上,緩緩移向幾乎癱軟在地的沈哲身上。
“看來,你的‘古法’,”他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絲毫情緒,“比華佗傳說,更詳實幾分。”
沈哲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檢測到宿主直接指導並完成深度清創縫合術(重大突破)。
醫療優化任務(消毒)進度:85%!
獎勵發放:係統能量200,基礎外科縫合術知識碎片1。
係統的提示音如同嘲諷。
他成功了,也暴露了更多。
蕭徹冇有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但沈哲知道,風暴,纔剛剛開始。蕭徹已經看到了他想看的——那遠超這個時代的、係統性的知識體係。
他的牢籠,正在徹底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