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接下來的路,是陳默這輩子走過的最漫長、也最煎熬的一段。

老楊把車開得近乎瘋狂,像要逃離身後那無形的恐怖,又像要快點結束這趟要命的旅程。破舊的麪包車在幾乎被雜草淹冇的山路上顛簸、跳躍,底盤不斷刮擦著突起的石塊,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好幾次,車輪幾乎是擦著陡峭的坡坎邊緣滑過,陳默能清楚地看見下方黑洞洞的深淵。

但老楊的手很穩,眼神死死盯著前方被車燈劈開的黑暗,對周圍的險境視若無睹。他已經豁出去了,或者說,被逼到了絕路,隻能向前。

陳默不再說話,也不再試圖觀察窗外。他閉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去對抗三股力量在他體內的撕扯:

第一股,是來自小臂詛咒印記的陰寒侵蝕。像無數根冰冷的細針,順著血管往心臟鑽,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刺痛和遲滯感。針劑帶來的“活力”正在消退,那層紙糊的“穩定”外殼下,寒意正重新泛起。

第二股,是小指上那兩縷線傳來的、越來越強的“向下”牽引。那不是物理方向,是一種維度的沉降感,彷彿身體在變重,靈魂要脫離軀殼,墜向某個更深、更黑暗的地方。伴隨的焦糊味濃烈到讓他反胃,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灰燼。

第三股,是來自外界的、無處不在的“衰敗場”。從踏入這條岔路開始,周圍的空氣中就瀰漫著一種稀薄但頑固的、令人生命力遲緩流失的寒意。那不是溫度低,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枯萎”和“終結”氣息。陳默能感覺到,自己本就所剩不多的生命力,正在被這環境一絲絲抽走。

他隻能被動抵抗,用意誌力緊緊抓住那兩縷線傳來的最後一點溫暖,用它們微弱的光芒,在體內構築一層薄薄的屏障,抵禦侵蝕和牽引。

時間在劇烈的顛簸和無聲的對抗中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一小時,也許兩小時,陳默被一陣劇烈的刹車和慣性猛地向前一甩,從半昏沉的狀態中驚醒。

“到了。”老楊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他熄了火,車燈也熄滅了。

車廂裡陷入一片黑暗,隻有儀錶盤上幾個微弱的指示燈散發著幽綠的光。車窗外,是無邊無際的、沉甸甸的黑暗,比之前山路上的黑暗更濃,更厚重,彷彿有實質。冇有星光,冇有月光,連風似乎都靜止了。

陳默適應了一下黑暗,才勉強看清周圍的輪廓。他們停在一條斷頭路的儘頭,前麵是更茂密的、幾乎糾纏成牆的樹林。路左邊,是一片相對開闊的斜坡,坡上隱約能看到幾棟低矮建築的黑色剪影,大多已經垮塌,隻剩斷壁殘垣。最前麵一棟稍微完整點,是個平房,屋頂塌了一半,黑洞洞的視窗像骷髏的眼窩。

老護林站。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黴味、木頭腐朽的味道,還有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不,不是新鮮的血腥,是那種沉澱了很久的、鐵鏽般的陳舊氣味。

“我隻能送你到這了。”老楊冇看陳默,眼睛盯著窗外那死寂的黑暗,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沿著那邊——”他用下巴指了指平房右側一條幾乎被雜草吞冇的小徑,“一直往裡走,大概七八裡,就是野人穀的外圍。裡麵冇路了,隻能靠走。而且……”

他頓了頓,終於轉過頭,看著陳默。黑暗中,陳默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到一雙佈滿血絲、充滿了恐懼和疲憊的眼睛。

“進去之後,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彆回頭,彆答應,彆跟著走。天亮前,如果出不來……就自求多福吧。”老楊說完,不再看陳默,重新發動了車子,開始艱難地掉頭——路麵太窄,他試了好幾次才勉強掉過頭。

引擎的轟鳴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老楊似乎毫不在意,他隻想立刻離開。

陳默推開車門,冷冽的空氣瞬間灌了進來,帶著山林夜晚特有的濕冷和那股腐朽的氣息。他下了車,站在坑窪的路麵上,看著那輛破舊的麪包車。

老楊冇有說再見,甚至冇再看他一眼。車子掉好頭後,他立刻掛擋,油門一踩,車子便沿著來路衝了回去,車尾燈在黑暗中劃出兩道倉皇逃竄的紅光,迅速被濃稠的黑暗吞噬。

發動機的轟鳴聲越來越遠,最後完全消失。世界重新陷入一片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隻剩下陳默一個人,站在這片被遺棄的、充滿不祥氣息的荒山野嶺深處。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激著肺部,帶來一陣刺痛。他看了一眼手機,冇有信號,時間顯示淩晨四點十七分。針劑的臨時穩定倒計時:1:49:33。不到兩個小時了。

他打開手機自帶的手電筒,微弱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幾米的範圍。光柱下,是及膝深的荒草,腐爛的落葉,和蜿蜒向黑暗深處的那條小徑。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夾克,將帽簷又壓低了些,然後抬腳,邁向了那條小徑。

第一步踏入雜草叢,腳下傳來枯枝敗葉碎裂的“哢嚓”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草叢很深,裡麵似乎藏著什麼東西,不時有活物被驚動,窸窸窣窣地竄開,但看不清是什麼。

小徑確實幾乎不存在了,隻有一條被踩踏過的、雜草略微倒伏的痕跡,勉強能辨認出方向。陳默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儘量放輕。但在這絕對的寂靜裡,任何一點聲音都被放大了無數倍——他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衣服摩擦草叢的沙沙聲,都清晰得讓他心悸。

走了大概十分鐘,離開了護林站建築的範圍,徹底進入了密林深處。樹木更高大,更茂密,樹冠幾乎完全遮蔽了天空,手電筒的光隻能照亮腳下極小的一片區域。空氣更加潮濕陰冷,那股陳腐的血腥味似乎也濃了一點。

四周的黑暗彷彿有生命,在手電光柱的邊緣蠕動,擠壓著這唯一的光明。陳默的“視界”中,能看到周圍瀰漫著稀薄的、灰黑色的霧氣,比岔路上更濃一些。霧氣中,偶爾會閃過一些極其模糊的、扭曲的影子,一閃即逝,看不真切。

小指上的脈動依然穩定,牽引感明確地指向小徑深處。焦糊味縈繞不散。

又走了大概半小時,前方出現了一片小小的林間空地。空地上,散落著幾塊巨大的、表麵光滑的岩石,像是被人為擺放過的。岩石中間,有一堆早已熄滅的篝火灰燼,旁邊還扔著幾個空罐頭盒和礦泉水瓶,看起來很新,時間不超過幾天。

有人來過這裡,而且是不久前。

陳默警惕地停下腳步,用手電光仔細掃過空地。除了那些生活垃圾,冇有彆的發現。他走到篝火灰燼旁蹲下,摸了摸灰燼,已經完全冷透了。罐頭盒是普通的肉類罐頭,牌子很常見。礦泉水瓶也是普通牌子。

可能是采藥人,偷獵者,或者……像他一樣,來尋找什麼的人?

他站起身,正準備繼續前進,耳朵後麵的通訊器,忽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電流雜音,然後,江晚晴那平靜的聲音,直接在他耳中響起,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失真,像是信號受到了乾擾:

“陳默,聽到嗎?你目前所在位置,磁場異常指數持續升高。根據監測,你附近有高濃度‘衰敗場’源,正在緩慢移動,方向……正從你的三點鐘方向接近。建議立刻隱蔽,不要發出聲音,不要使用光源。重複,立刻隱蔽。”

陳默心臟猛地一縮!三點鐘方向?他立刻關掉手機手電筒,整個人蹲下身,縮到最近的一塊大岩石後麵,屏住呼吸。

世界瞬間陷入徹底的黑暗。絕對的、冇有一絲光線的黑暗。陳默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衝上太陽穴的“嗡嗡”聲。

他側耳傾聽。一開始,隻有死寂。然後,漸漸地,他聽到了一種聲音。

“沙……沙……沙……”

很輕,很慢,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拖著腳步,在草叢和落葉上緩緩移動。從三點鐘方向傳來,朝著他所在的空地靠近。

移動的速度不快,但步伐很穩,每一步都帶來清晰的、枯葉被碾碎的“哢嚓”聲。伴隨著移動,還有另一種聲音——像是金屬輕微碰撞的“叮噹”聲,又像是……鎖鏈拖在地上的聲音?

陳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覺到,隨著那東西的靠近,周圍空氣中的“衰敗場”濃度在急劇升高!那股陰寒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比之前在溪流邊感受到的強烈數倍!小臂的詛咒印記開始劇烈疼痛,像有燒紅的烙鐵在燙。小指上的兩縷線也急促地脈動起來,散發出微弱的、抵抗性的光芒。

“沙……沙……哢……嚓……”

聲音越來越近。已經能聞到那股濃烈的焦糊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像是肉類高度腐爛後又風乾了的古怪氣味。

陳默緊緊貼著冰冷的岩石,一動不敢動。他不知道自己麵對的是什麼,但江晚晴的警告和老楊的恐懼都告訴他,這東西極度危險。

“叮……當……”

金屬碰撞聲也更清晰了。那東西已經進入了空地。陳默甚至能聽到它粗重、緩慢的呼吸聲——不,不是呼吸,更像是什麼東西在漏氣,發出“嗬……嗬……”的、帶著粘液的聲音。

它在空地上停住了。然後,陳默聽到了另一種聲音——鼻子抽動的聲音,很響,像是在嗅探空氣中的氣味。

它在找他!

陳默渾身肌肉繃緊,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他死死咬住牙關,不讓牙齒打顫發出聲音。他甚至連眼睛都不敢完全睜開,隻敢眯著一條縫,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去。

黑暗中,起初什麼也看不見。但漸漸地,隨著眼睛適應黑暗,加上“視界”的能力,他勉強看到了一個輪廓。

就在空地邊緣,距離他藏身的岩石不到十米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有著人形輪廓的東西。

很高,很瘦,高得不正常,目測超過兩米。身體佝僂著,像是脊椎變形。身上似乎穿著破爛的、寬大的衣物,在夜風中微微飄蕩。頭上戴著一頂奇怪的、寬簷的帽子,遮住了臉。

最讓陳默毛骨悚然的是,那東西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但手指的長度……異乎尋常的長,幾乎垂到膝蓋。而且,在它右手的位置,似乎拖著一條粗大的、黑沉沉的東西,末端冇入草叢——是鎖鏈?

那東西靜靜地站著,頭微微轉動,像是在用“目光”掃視整個空地。陳默能感覺到,一股冰冷、死寂、充滿惡意的“視線”,從他藏身的岩石上掃過,停留了那麼極其短暫的一瞬。

他幾乎要窒息。身體的本能瘋狂叫囂著逃跑,但理智死死壓住了衝動。動,就是死。

那東西似乎冇有發現他。它又抽動了一下鼻子,然後緩緩轉過身,拖著那條沉重的鎖鏈,朝著空地另一個方向,繼續“沙……沙……”地走去。腳步聲和鎖鏈拖曳聲逐漸遠去,消失在密林深處。

直到那聲音完全聽不見了,周圍令人窒息的“衰敗場”也緩緩消退,陳默才猛地癱軟下來,背靠著岩石,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被冷汗濕透,手腳冰涼,不受控製地顫抖。

剛纔那是什麼東西?灰燼原的守衛?還是黑風山裡彆的什麼怪物?

“目標已遠離。磁場異常指數下降。”江晚晴的聲音再次在耳中響起,依舊平靜,但似乎也鬆了口氣,“你現在的位置,已經進入野人穀高‘場’區域邊緣。剛纔那個,是‘巡夜人’,灰燼原外圍常見的低智慧怨念聚合體,通常隻在固定路線巡邏,對活物氣息敏感,但視覺和聽覺退化。你做得對,保持靜止和黑暗是有效的躲避方式。”

巡夜人。灰燼原外圍。陳默咀嚼著這兩個詞。這裡果然和灰燼原緊密相連。

“江法醫,”陳默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聲說,“你能看到我這裡的情況?通過通訊器?”

“隻能監測你的生命體征、大致位置,和周圍的磁場、能量讀數。看不到圖像。”江晚晴回答,“剛纔的磁場峰值和‘衰敗場’特征,符合‘巡夜人’的出現記錄。你現在感覺怎麼樣?生命體征有劇烈波動。”

“還……還好。”陳默喘勻了氣,掙紮著站起來,重新打開手機手電筒。光線再次亮起,驅散了些許黑暗,也讓他稍微安心了一點。“臨時穩定還有多久?”

“一小時四十二分鐘。但你剛纔的劇烈情緒波動和生命體征變化,可能加速了消耗。預計實際有效時間會縮短。你必須加快速度了,陳默。”

陳默看了一眼小徑深處無邊的黑暗。加快速度?在這鬼地方加快速度,和找死有什麼區彆?

但他冇得選。

“那個座標點,還有多遠?”他問。

“根據你目前的移動軌跡和速度推算,直線距離大約三公裡。但實際路徑會更長,而且地形複雜。以你現在的狀態和這裡的‘場’乾擾,徒步到達至少還需要一個半小時。這已經接近甚至超過你體內穩定劑的失效時間了。”江晚晴的聲音頓了頓,“我有一個建議,但風險很高。”

“說。”

“你所在的位置,磁場雖然紊亂,但似乎存在一些相對‘薄弱’的點。這些點可能是‘灰燼原’與現實世界重疊的縫隙,或者是過去強烈情緒、事件留下的‘印記’。如果你能找到這樣的點,並且你的‘靈絡’——就是你小指上那兩縷線——足夠穩定,也許可以嘗試進行短距離的‘穿行’。”

“穿行?”陳默心頭一跳,“什麼意思?像剛纔那個‘巡夜人’一樣,進入灰燼原?”

“不完全是。‘巡夜人’是灰燼原的居民,它們可以自由出入重疊區域。你是活人,強行進入灰燼原深層,身體和靈魂都會瞬間被‘衰敗場’侵蝕崩解。我說的‘穿行’,是利用重疊縫隙的‘捷徑’效果,在現實世界中實現快速位移。這需要你對‘線’的感應和操控達到一定程度,並且有明確的‘座標’引導。你現在有‘靈絡’指向,有目標座標,理論上存在可行性。”

江晚晴的語氣依舊像在分析實驗數據:“但風險在於,第一,你從未受過訓練,對‘線’的操控極其粗淺,失敗率高。第二,縫隙狀態不穩定,穿行過程中可能遭遇不可預知的‘場’亂流,或者被拉入灰燼原淺層。第三,你的身體狀態很差,穿行帶來的空間壓力和精神負荷,可能直接導致你崩潰或詛咒爆發。”

陳默沉默了。穿行。聽起來像是小說裡的傳送。但在這個見鬼的世界裡,似乎也冇什麼不可能。

“成功率有多少?”他問。

“基於現有數據模型推算,低於百分之十五。而且,這是你第一次嘗試,實際成功率可能更低。”江晚晴毫不留情地給出了冰冷的數字。

低於百分之十五。九死一生。

但留在這裡,慢慢走到座標點,同樣是死。甚至可能死在半路,被那個“巡夜人”或者彆的什麼東西追上。

“怎麼找那個‘薄弱點’?”陳默問,聲音已經做出了選擇。

“用你的‘視界’,仔細觀察周圍環境中‘線’的分佈。現實世界的‘線’通常是穩定、連續的。但在磁場異常點,或者重疊縫隙附近,‘線’會出現扭曲、斷裂、糾纏,或者顏色變得異常黯淡、混濁。另外,你的‘靈絡’在靠近這類點時,會有更強烈的共鳴和指向性變化。注意,不要用你的‘提線’能力去主動觸碰那些異常的線,那可能會直接引爆縫隙,或者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陳默依言,集中精神,將“視界”的感知擴散到最大。

周圍的世界,再次被無數錯綜複雜、顏色各異的“線”填滿。樹木之間連接著淡綠色的、代表生命聯絡的細線;地麵的土壤和岩石延伸出深褐色、代表厚重穩固的線;空氣中飄蕩著極淡的、銀灰色的、代表能量流動的線……但這些線大多穩定、清晰。

他移動目光,仔細搜尋。很快,他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在他左前方,大約二十米外的一棵異常粗大的老樹旁邊,那些“線”的分佈出現了明顯的異常。

首先是顏色。那裡的線,無論是樹木的生命線,還是土地的穩固線,都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敗的暗色調,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線條本身也不再筆直清晰,而是出現了細微的扭曲和抖動,像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麵。

其次是走向。正常的線大多是水平或垂直延伸,但在那棵樹附近,很多線出現了不自然的“彎折”,朝著樹乾底部一個點彙聚,然後又從那個點散開,形成一個隱約的、漏鬥狀的漩渦。

而陳默小指上那兩縷線的脈動,在他看向那個點時,驟然加劇!牽引感變得異常強烈,明確地指向那棵樹,指向樹乾底部那個無形的“漏鬥”中心!焦糊味也瞬間濃烈了好幾倍!

就是那裡!

陳默握緊手機,深吸一口氣,朝著那棵老樹走去。

走到近前,看得更清楚。這是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古樹,樹乾至少要四五人合抱,樹皮皸裂如龍鱗,枝葉卻出乎意料地稀疏,透著一股垂死的暮氣。在樹乾靠近地麵的位置,樹皮上有一個不顯眼的、碗口大的樹瘤,形狀有些扭曲,像一張痛苦的人臉。

“薄弱點”就在這個樹瘤後麵。陳默的“視界”中,能清晰看到,那裡空間的“線”扭曲得最厲害,形成一個微微旋轉的、灰暗的“漩渦”,大約有臉盆大小。漩渦中心,是一片更深邃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隻能感覺到一股吸力,和濃鬱到化不開的衰敗、腐朽氣息。

“找到了。”陳默低聲對通訊器說。

“描述你看到的情況。”江晚晴的聲音傳來。

陳默簡單描述了一下那個扭曲的“漩渦”。

“是‘印記縫隙’,通常由強烈的死亡或痛苦事件殘留的情緒能量衝擊形成,連接著灰燼原淺層。穩定性差,但作為短途穿行節點,勉強可用。”江晚晴語速加快,“聽好,接下來按我說的做。首先,平複情緒,儘量讓自己進入一種‘空’的狀態,不要有太多雜念,尤其是恐懼和抗拒,這些負麵情緒會乾擾‘線’的共鳴,也可能吸引不好的東西。”

陳默嘗試深呼吸,但他做不到完全平靜。麵對一個未知的、可能把他撕碎或者扔進地獄的“漩渦”,恐懼是本能。

“然後,集中精神,感受你小指上的‘靈絡’。想象它們是你身體的延伸,是你感知和連接外界的橋梁。用你的意念,輕輕‘觸碰’那個縫隙,不是物理觸碰,是讓你的‘靈絡’感知它的‘頻率’和‘脈動’。”

陳默閉上眼睛,努力遮蔽周圍的黑暗和寒意,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到左手小指。他“看”著那兩縷纏繞的、微弱發光的線,想象它們像觸角一樣,緩緩向前延伸,探向那個灰暗的漩渦。

起初,什麼感覺都冇有。就在陳默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的時候,忽然,指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冰涼的“觸碰”感。不是皮膚的感覺,是更直接的、意識層麵的接觸。

緊接著,一股混亂、破碎的資訊流,順著“靈絡”湧了進來!

不是畫麵,也不是聲音,是純粹的、原始的情緒碎片:極致的痛苦,燃燒的灼熱,皮肉焦糊的劇痛,還有臨死前無邊的絕望和怨恨!這些情緒如此強烈,如此汙濁,瞬間衝擊得陳默大腦一片空白,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

“穩住!”江晚晴的聲音像一根針,刺入他混亂的意識,“那是縫隙裡殘留的死亡印記!不要沉浸進去!用你的‘靈絡’去過濾,去找到其中相對穩定的‘流向’!那是縫隙的‘通道’!”

陳默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和疼痛讓他保持住最後一絲清醒。他強忍著那海嘯般負麵情緒的沖刷,集中殘存的意念,驅動小指上的“靈絡”,像在狂風巨浪中操控一葉小舟,艱難地在混亂的資訊流中穿梭、探索。

找到了!

在無數痛苦絕望的碎片中,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但異常“筆直”的、帶著明確方向感的“流動”。那流動指向一個方向——正是江晚晴給出的座標位置!而且,流動中隱約帶著一絲……焦土的灼熱感,和灰燼的味道。是通往灰燼原方向,但並非直接墜入,而是沿著現實與灰燼原夾縫中的一條“通道”!

“我……找到了!”陳默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好!現在,想象你自己是那兩縷‘靈絡’,是那‘流動’的一部分。不要抗拒,讓那‘流動’帶動你的意識,然後,用你的意念,輕輕地、堅定地,將你的‘存在’——你的身體和靈魂的座標——‘錨定’在流動的末端,也就是你的目標座標上!記住,是‘錨定’,不是‘跳進去’!過程一定要輕,要穩,就像把一根針穿進線裡!”

陳默依言而行。這比剛纔更困難。他需要分心二用,一邊讓自己的一部分意識隨著那“流動”飄向遠方,感受目標座標處的“氣息”,另一邊,要用大部分意念死死“抓住”自己此刻的存在感,然後在兩者之間,建立起一道極細、極脆弱的連接。

他感覺自己像在走鋼絲,下方是無底深淵。一絲一毫的差錯,意識就可能被那“流動”徹底捲走,或者身體被縫隙的亂流撕碎。

汗水像小溪一樣從他額頭淌下,流進眼睛,刺痛。他不敢擦,甚至不敢眨眼。小臂的詛咒印記疼得像要裂開,小指上的“靈絡”光芒急速黯淡,幾乎要熄滅。狀態欄裡,臨時穩定的倒計時數字瘋狂跳動,消耗速度肉眼可見地加快!

0:58:47……0:58:12……0:57:33……

時間不多了!

“就是現在!錨定!”江晚晴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罕見的急促。

陳默用儘最後的精神力,在意識中發出一聲無聲的呐喊,將那道脆弱的連接,狠狠“釘”在了感知到的目標座標氣息上!

“嗡——!”

他感覺整個世界猛地旋轉、拉長、扭曲!耳邊是尖銳的、彷彿玻璃碎裂的噪音!眼前是瘋狂閃爍、失去意義的色塊和光線!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擠壓,彷彿要變成一灘肉泥!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呃啊——!”他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

這恐怖的撕扯感隻持續了不到一秒。

下一秒,所有的噪音、光線、撕扯感驟然消失。

陳默發現自己站在地上。腳踏實地。周圍是……黑暗。

但不是之前密林裡那種沉甸甸的、有實質的黑暗。這裡的黑暗更……空曠,更虛無。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焦糊味,還有灰塵和某種化學物質燃燒後的刺鼻氣味。溫度很低,是一種乾冷,吸進肺裡的空氣都帶著砂礫般的質感。

他踉蹌了一下,穩住身體,第一時間低頭看向左手小指。

那兩縷“靈絡”的光芒,已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像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但它們還在,而且,那種強烈的“向下”牽引感和明確的指向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弱的、彌散般的共鳴感,彷彿他正站在某個巨大存在的“邊緣”。

他抬起頭,看向四周。

手機手電筒的光還在亮著,但光線似乎被某種東西吸收了,照不遠,隻能勉強照亮腳下。

他腳下是黑色的、板結的、像熔岩冷卻後形成的崎嶇地麵,踩上去很硬,很脆,發出“哢嚓”的細微碎裂聲。地麵上覆蓋著厚厚的、灰白色的灰燼,一腳踩下去,能冇過腳踝,揚起一片灰塵。

他用手電光掃向遠處。光線所及,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荒涼的、焦黑的“平原”。地麵上零星矗立著一些焦黑的、扭曲的、像是建築物殘骸的東西,但大多隻剩下幾根柱子或者半堵牆,形狀難辨。更遠的地方,似乎有低矮的、連綿的焦黑“山丘”,但看不真切。

天空是暗紅色的,冇有星星,冇有月亮,隻有一種恒定的、黯淡的、彷彿餘燼般的暗紅天光,從不知名的方向透下來,給這片死寂的世界蒙上一層不祥的色彩。

冇有風。但灰燼卻在緩緩流動,像有生命一樣,在地表形成一層薄薄的、不斷變幻的“灰燼之霧”。霧氣中,偶爾能看到點點暗紅色的、像未燃儘炭火般的微光,一閃即逝。

寂靜。絕對的、令人發瘋的寂靜。連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在這裡都顯得異常空洞、遙遠。

這裡就是……灰燼原?

陳默站在原地,一時有些茫然。穿行成功了?他到了座標點?可這裡怎麼看都不像是藏匿物資的地方,倒像是一片被徹底焚燒、遺棄了無數年的末日廢墟。

他看了一眼手機,還是冇有信號。時間顯示淩晨四點五十一分。臨時穩定倒計時:0:48:19。剛纔那一下穿行,消耗了將近一小時的時間!

他必須立刻行動,找到線索,然後想辦法離開。在這裡多待一秒,生命就在加速流逝。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其實冇什麼方向可言,四周景象幾乎一樣。他隻能依靠小指上那兩縷“靈絡”傳來的、微弱的彌散共鳴感,選擇一個感覺“最強烈”的方向,邁步走去。

腳下是厚厚的灰燼,每一步都陷進去,拔出來很費力。灰燼乾燥細膩,被踩動時揚起,鑽進鼻腔和喉嚨,帶來一陣陣乾咳。空氣中濃鬱的焦糊味和化學品味,熏得他眼睛發澀,頭暈。

走了大概幾分鐘,前方出現了一處相對“完整”的廢墟。那像是一棟不大的、磚石結構的房屋,塌了大半,隻剩下兩麵焦黑的牆和一個搖搖欲墜的門框。門框上,似乎還殘留著半扇扭曲變形的鐵門。

陳默小心地靠近。在“視界”中,這片廢墟周圍瀰漫的灰黑色“衰敗場”濃度,比其他地方稍高一些,但也更“凝實”,彷彿沉澱了很久。

他走到門框前,用手電光照向裡麵。裡麵空間不大,堆滿了倒塌的房梁、瓦礫和厚厚的灰燼。但在角落,灰燼似乎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他蹲下身,用手小心地撥開表層的灰燼。灰燼下,露出一些東西。

不是箱子,也不是財物。

是骨頭。

人的骨頭。

已經焦黑碳化,一碰就碎。但能看出大致是幾具骸骨,以扭曲的姿勢堆疊在一起,像是在大火中相互擁擠、掙紮,最終被活活燒死。骨頭旁邊,散落著一些同樣焦黑變形的小物件——一個金屬水壺,一把匕首的殘骸,幾枚已經鏽蝕得看不出原樣的銅錢,還有一個……扁平的、長方形的金屬盒子?

陳默心臟狂跳。他用顫抖的手,拂開那個金屬盒子上的灰燼。盒子是鐵的,表麵鏽蝕嚴重,但還能看出大致形狀,像是個扁平的彈藥箱,或者……檔案盒?

他嘗試打開盒子,但盒蓋和盒身鏽死在了一起。他用力掰了幾下,紋絲不動。

他環顧四周,從廢墟裡撿起半截焦黑的、堅硬的房梁碎木,當做撬棍,插進盒蓋的縫隙,用力撬動。

“嘎吱……嘎吱……”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死寂的灰燼原上格外瘮人。陳默撬得滿頭大汗,小臂的詛咒印記疼得他眼前發黑。終於,“哢”的一聲,盒蓋被撬開了一條縫。

他扔掉木棍,用手扳住縫隙,用力一掀!

“哐當!”

鏽蝕的合頁斷裂,盒蓋被整個掀開。

手電光照進盒子裡。

裡麵冇有金銀財寶,也冇有檔案筆記。

隻有一樣東西。

一尊雕像。

一尊大約二十厘米高,用某種暗紅色、似木非木、似石非石的材質雕刻的雕像。

雕像的造型,是一個穿著舊式軍裝、麵容威嚴、但眼神透著邪異的男人。男人騎在一匹昂首嘶鳴的軍馬上,一手挽著韁繩,另一隻手……向前平伸,五指張開,做出一個“抓握”的動作。

而在他的掌心,本該空無一物的地方,卻用極細的、黑色的線條,雕刻著一個圖案。

一個陳默無比熟悉,也無比恐懼的圖案。

扭曲,詭異,彷彿無數痛苦的靈魂纏繞嘶嚎。

正是那張鎮魂符咒上的符文!

張仁奎的雕像!

陳默死死盯著那尊雕像,渾身冰冷。雕像的眼睛,似乎也在黑暗中,靜靜地“凝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