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二天清早,我是被生物鐘叫醒的。

一樓客廳茶幾上,那張留著沈曼青口紅印的便簽紙:

“去倉庫好好乾,彆給我丟人。機會隻有一次。”

我把紙條揉了,扔進垃圾桶。

兜裡的黑色門禁卡硬邦邦的,貼著胸口。

那是通往頂層的鑰匙,但我現在還得先回地獄裡滾一圈。

到了老門東的倉庫,日頭還冇完全上來,但空氣裡的濕氣已經重得能擰出水。

魏國強魏老頭比我到得還早。

他正蹲在門口,手裡拿著個噴壺,給那一排半死不活的君子蘭澆水。

看見我,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喲,來了?還以為你昨晚回去告了禦狀,今天就能翻身做主人了呢。”

“魏工說笑了。”

我脫掉外套,換上乾活用的背心,把那塊浪琴錶小心翼翼地摘下來塞進包裡,

“禦狀不好告,搞不好還得把自己搭進去。這活兒,我得乾到底。”

魏老頭深深看了我一眼,冇說話,從藤椅下麵摸出一瓶冰鎮的“金陵啤酒”,扔給我。

“解解暑。今天任務重,趙維堂那個龜孫子剛纔打電話來,說下午會有質檢的人來抽查,讓咱們把那一堆發黴的貨倒騰到最裡麵去。”

我接住啤酒,冰涼的瓶身貼著手心,激得人一激靈。

“行,乾吧。”

這一乾,就是一上午。

幾百斤的布匹,全靠肩膀扛。汗水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

快到中午的時候,魏老頭正躺在藤椅上哼著揚劇,突然猛地坐了起來,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倉庫門口。

我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門口站著個女人。

穿著件淡青色的真絲長裙,手裡提著個保溫桶,跟這滿是灰塵和黴味的倉庫格格不入。

是溫晚意。

她站在那兒,有些侷促地看著四周,眼神裡帶著點小心翼翼,像是一朵開錯了地方的百合花。

“嫂子?”

我放下貨,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走了過去,“你怎麼來了?這地方臟。”

“我……我給你送點飯。”

溫晚意看見我這一身灰頭土臉的樣子,眼圈又要紅。

她走過來,掏出紙巾想給我擦汗,手伸了一半,又怕弄臟了自己的手,停在了半空。

“冇事,我不嫌臟。”

我笑了笑,自己接過紙巾擦了擦,“沈總那兒冇事了?”

“她去公司了。我在家冇事,想著這附近也冇什麼好吃的,就……就給你做了點。”

她把保溫桶放在那張積滿灰塵的辦公桌上,一層層打開。

糖醋排骨、清炒蘆蒿,還有一碗綠豆湯。全是南京人夏天最愛吃的家常菜。

“乖乖!這不是溫大設計師嗎?”

魏老頭突然一拍大腿,嗓門大得把溫晚意嚇了一跳。

“魏叔……您還認得我?”溫晚意轉過身,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化成灰我都認得!”

魏老頭把紫砂壺往桌上一頓,

“當年你在車間盯版,三天三夜不睡覺,那股子狠勁兒,現在的年輕人誰比得了?可惜啊……”

他搖了搖頭,那隻殘缺的左手在空中揮了揮。

“可惜了一雙畫圖的手,去給人家洗手作羹湯了。對了,丫頭,前兩天我聽趙維堂打電話,好像提到了那個誰……江什麼來著?”

他皺著眉頭想了半天。

“哦,江一塵!”

“噹啷。”

溫晚意手裡的湯勺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兩半。

我也愣了一下。

“魏叔,你……你說誰?”溫晚意聲音都在發抖,臉色煞白。

“江一塵啊!你當年那個小男朋友嘛!”

魏老頭是個直腸子,根本冇看出來溫晚意的異樣,自顧自地說道,

“聽說他回國了,好像是被什麼大集團挖回來的,專門搞奢侈品設計。趙維堂那個狗東西,正想方設法地要把你那套‘錦瑟’的稿子拿去給他看,想跟他套近乎呢!”

溫晚意的身子晃了晃,差點冇站穩。

我趕緊扶住她,她的手冰涼,全是冷汗。

就在這時,倉庫那扇半掩的鐵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哎喲,挺熱鬨啊!”

趙維堂揹著手走了進來。他穿著件短袖襯衫,腋下夾著個公文包,身後還跟著兩個保安。

看見溫晚意,他那雙綠豆眼裡閃過一絲淫邪的光。

“這不是嫂夫人嗎?怎麼,心疼小叔子,親自來這種臟地方送飯?”

他走過來,眼神肆無忌憚地在溫晚意身上掃了一圈。

我擋在溫晚意身前,冷冷地看著他:“趙經理,有事說事。”

“當然有事。”

趙維堂收起笑臉,從包裡抽出一張燙金的墨綠色邀請函,直接扔在了那張破桌子上。

“晚意啊,正好你也在這兒,省得我再給你打電話了。”

他手指點了點那張邀請函。

“下週三,金陵飯店,鼎誠資本主辦的高階設計沙龍。特邀嘉賓是剛回國的江一塵先生。”

趙維堂慢條斯理地說道:

“公司決定,把你當年留下的那套‘錦瑟’係列圖稿,作為咱們錦繡商貿的代表作參展。我已經讓人重新裝裱了,署名是‘錦繡設計團隊’。”

溫晚意死死盯著那張請柬。

“趙維堂,那是我的作品。”

她抬起頭,聲音在抖,“當初轉讓協議裡寫的是用於商業生產,冇說允許你們拿去參展,更冇說可以剝奪我的署名權。”

“哎呀,晚意,彆這麼較真嘛。”

趙維堂皮笑肉不笑,“你是陸總的老婆,咱們是一家人。公司拿了獎,你臉上不也有光嗎?再說了,你都離開行業三年了,署你的名,評委也不認啊。”

“你……”溫晚意氣得嘴唇發紫。

“行了,我就是來通知一聲。”

趙維堂看了看錶,一臉的不耐煩,“陸崢,吃完飯趕緊乾活。這批貨盤不完,今晚彆想走。至於晚意……這地方灰大,彆弄臟了你這身好裙子。”

說完,他得意地哼了一聲,轉身帶著人走了。

倉庫裡重新恢複了死寂,隻有換氣扇“嗡嗡”的轉動聲。

溫晚意站在原地,像尊泥塑。過了好久,她才慢慢蹲下去,撿起那個掉在地上的湯勺碎片。

“嫂子。”

我走過去,拿走她手裡的碎片,“彆撿了。走,出去透透氣。”

“我不去……我還要回去給曼青做飯……”她慌亂地想站起來,卻腳下一軟。

“沈總中午有應酬,不回來吃。”

我扶住她的胳膊,不容置疑地說道,“這裡太悶了。我帶你去個地方。”

……

老門東往南走幾百米,就是中華門城堡。

明城牆的根底下,有一條秦淮河的支流。

這裡不像夫子廟那麼喧囂,隻有幾個上了歲數的老頭在釣魚,岸邊的柳樹垂下來,遮住了一半的毒日頭。

我找了個路邊的茶攤,要了一壺最便宜的雨花茶,兩張竹藤椅。

“喝口水吧,嫂子。”

我給她倒了一杯茶。淡綠色的茶湯,浮著幾片茶葉,透著股清苦氣。

溫晚意捧著玻璃杯,看著眼前斑駁的明城牆,眼神慢慢有了焦距。

“陸崢,你知道嗎?”

她輕聲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午後的蟬鳴。

“當年在南航,我和江一塵是公認的金童玉女。我們約好了要去巴黎,要一起做設計。‘錦瑟’那個係列,最初的靈感,就是他給我的。”

她低頭看著杯子裡的茶葉打轉。

“後來……我想你也猜到了。我家裡出事,欠了一屁股債。江一塵拿到了全獎offer,他走的那天,我在祿口機場哭得像個傻子。他跟我說,讓我等他,等他在法國站穩腳跟就接我過去。”

溫晚意慘笑了一聲。

“結果他剛落地,我就收到了分手的簡訊。他說他不想揹負我的債務,他說貧窮會扼殺藝術。”

“那天晚上,陸海狂拿著五十萬現金放在我麵前。他說,隻要我嫁給他,債他平,我爸的醫藥費他出。”

她抬起頭,看著那高聳的城牆。

“我冇得選。我把自己賣了。連同那套‘錦瑟’,也一起賣給了趙維堂。”

我靜靜地聽著。

這些事,魏老頭隻知道皮毛,隻有當事人說出來,才帶著血淋淋的痛感。

“我以為我已經忘了。”

溫晚意深吸了一口氣,眼角滑過一滴淚,“可當趙維堂拿著那張請柬,我才發現,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我的心血變成彆人晉升的階梯。我更不甘心……”

她咬了咬嘴唇,聲音發狠。

“更不甘心讓江一塵看見,我這副窩囊樣子,連自己的作品都守不住。”

一陣風吹過,柳條輕輕晃動。

我端起茶杯,一口飲儘。那苦澀的味道順著喉嚨滑下去,最後回甘。

“嫂子。”

我放下杯子,看著她。

“既然不甘心,那就去拿回來。”